雷聲滾過云層，沉悶得像是在一口巨大的棺材蓋上敲擊。

廢棄工廠的鐵皮頂棚被暴雨砸得噼啪作響，雨水順著破損的天窗匯成一股渾濁的細流，砸在布滿油污的水泥地上，濺起的水花打濕了那個穿花襯衫男人的褲腳。

但他現在顧不上這些，那個剛剛還要捏碎吳邪下巴的手，此刻正軟綿綿地垂在身側，手腕呈現出一個詭異的反關節(jié)角度。

張麒麟收回手。

動作快得甚至沒有帶起一絲風聲。

那把黑金古刀并沒有歸鞘，刀尖垂向地面，一滴鮮紅的液體順著烏沉沉的刀身蜿蜒而下，在刀尖凝聚，然后重重地墜入塵埃，與地上的積水暈染在一起。

空氣里彌漫著鐵銹、霉菌和新鮮血液混合的味道。

那三個男人蜷縮在幾米開外，像是被抽掉了脊梁的軟體動物。

斷了手腕的那個咬著衣領不敢出聲，冷汗把花襯衫洇成了深色；被砸碎膝蓋的那個正抱著腿抽搐，喉嚨里發(fā)出拉風箱似的嘶嘶聲。

剩下那個被刀架過脖子的，整個人貼在生銹的機器旁，兩條腿抖得像篩糠，褲*處洇出一片深色的濕痕，尿騷味在潮濕的空氣里迅速發(fā)酵。

張麒麟沒有再看他們一眼。

在他眼里，這些人己經失去了威脅，就像古墓里被卸掉機關的死物。

他轉過身，黑色的連帽衫在昏暗的光線下輪廓模糊，只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他邁步走向角落，腳踩在碎玻璃和瓦礫上，卻沒有發(fā)出半點聲響，仿佛他本身就是這黑暗的一部分。

無邪縮在墻角，這里堆滿了廢棄的紙箱和發(fā)霉的木條。

他在距離無邪兩步遠的地方停下，黑金古刀被反手收起，隨著“咔噠”一聲輕響，那股逼人的殺伐之氣瞬間收斂。

他緩緩蹲下身，視線與無邪平齊。

借著窗外劃過的閃電，那張清冷淡漠的臉龐瞬間清晰。

那是一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皮膚呈現出一種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額前的碎發(fā)被雨水打濕了幾縷，貼在眉骨上。

他的目光落在無邪身上，沒有那種劫后余生的安撫，也沒有對弱者的憐憫，那雙漆黑的瞳孔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平靜無波地映照出無邪此刻狼狽的模樣。

他的視線快速掃過無邪全身——從凌亂的頭發(fā)，到手臂上被拖拽出的青紫淤痕，再到腳踝處被粗麻繩勒出的血印。

這是一種極其專業(yè)的審視，像是在檢查一件剛剛出土、尚不確定損毀程度的瓷器。

“能走嗎?！?br>
聲音很輕，被雨聲沖刷得有些破碎，語調平淡得像是在問今天的天氣。

他伸出右手。

那只手修長有力，食指和中指奇長，指腹上帶著薄薄的繭。

手掌攤開在無邪面前，掌紋清晰，干燥而穩(wěn)定。

這是一個邀請，也是一個不容拒絕的信號。

遠處的雷聲再次炸響，工廠內的燈泡忽明忽暗地閃爍了幾下，最終徹底熄滅，只剩下遠處城市映照過來的微弱紅光。

黑暗重新籠罩下來，但他伸出的手依然穩(wěn)穩(wěn)地停在半空，沒有絲毫晃動。

那個斷了手腕的花襯衫似乎緩過了一口氣，掙扎著想要去摸掉在地上的彈簧刀。

張起靈連頭都沒回，只是左手隨手抓起腳邊的一顆生銹螺母，手腕一抖。

“嗖——”破空聲尖銳刺耳。

“啊！”

花襯衫發(fā)出一聲短促的慘叫，那顆螺母精準地嵌進了他完好的那只手的手背，將他的手死死釘在了木地板上。

張麒麟依然保持著蹲姿，目光始終沒有離開無邪的眼睛，仿佛剛才那雷霆一擊不過是隨手拍死了一只蚊子。

“這里不安全?！?br>
他又說了一句，語氣依舊毫無波瀾，但在這充滿血腥與暴力的廢墟中，這平淡的聲音竟顯出一種令人心悸的安全感。

他微微側過頭，露出修長的脖頸，連帽衫的領口下，似乎有什么黑色的紋路若隱若現，隨著他呼吸的起伏，像是有活物在皮膚下潛伏。

他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待著。

雨水順著破損的屋頂滴落，在他腳邊匯聚成一個小水洼，倒映出他冷峻的側臉。

在這個混亂、骯臟、充滿罪惡的夜晚，他像是一尊隔絕了所有情緒的神像，突兀地降臨在這片廢墟之中，向無邪伸出了通往生路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