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我用盡全身力氣將爺爺?shù)?*背在瘦弱的背上，從后窗悄悄溜出。

他的身體，己經(jīng)冰冷僵硬。

曾經(jīng)那雙布滿老繭，卻異常溫暖的大手，此刻正無力地垂在我的身側(cè)，一下一下地敲打著我的腿。

我咬緊牙關(guān)，不敢哭，也不敢回頭多看一眼。

我怕一哭，就再也走不動了。

我怕一回頭，就再也邁不開步子。

屋外的風(fēng)，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村里的狗，像是瘋了一樣，此起彼伏地狂吠著。

遠(yuǎn)處，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叫罵聲。

“小妖精！

肯定是從后門跑了！”

“快追！

別讓她跑了！

克死爹又**娘，現(xiàn)在連爺爺都害了，這種天打雷劈的東西就該燒死！”

聲音越來越近，像一把把錐子，狠狠扎進(jìn)我的耳朵里。

我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我不敢走大路，只能貼著墻根，借著夜色的掩護(hù)，拼命向后山跑去。

背上的人，越來越沉。

我的骨頭像是要被壓斷了一樣，每一步都鉆心地疼。

汗水混著淚水，糊住了我的眼睛，視線一片模糊。

山路崎嶇，腳下全是碎石和樹根。

我狠狠地摔了一跤，膝蓋磕在尖利的石頭上，傳來一陣劇痛。

我顧不上疼，掙扎著爬起來，重新把爺爺?shù)?*背好。

不能停，絕對不能停。

被他們抓住，爺爺?shù)氖砜峙露既氩涣送粒瑫凰麄儺?dāng)成不祥之物燒掉。

“爺爺，你撐住，小幺帶你回家。”

我喃喃自語，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可我知道，這不是回家。

這是去后山，去他遺囑里說的那塊巨石旁。

他說，要把他放在那里，讓野狗分食。

他說，這是他為我**的最后一道法門，也是他欠我的。

我不懂，我只知道，我必須照做。

山路越來越陡，我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肺里像有火燒一樣。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

我不知道自己摔了多少跤，身上到處都是傷口，可我感覺不到疼，只剩下麻木。

終于，我看到了那塊熟悉的巨石。

它像一頭沉默的野獸，靜靜地臥在山坳里。

我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整個人向前撲倒。

爺爺?shù)?*從我背上滑落，重重地摔在地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我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淚終于忍不住決堤而出。

我爬到爺爺身邊，顫抖著伸出手，想幫他整理一下凌亂的衣角，可我的手抖得太厲害，怎么也碰不到。

“爺爺……我到了……”我哽咽著，按照他的囑咐，把他擺放得端端正正，頭朝著山巔的方向。

做完這一切，我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

“爺爺，你放心走，小幺會好好活下去?！?br>
說完，我毅然決然地轉(zhuǎn)過身，一步一步地向山下走去。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撕心裂肺的疼。

我不敢回頭，我怕一回頭，就再也走不了了。

可是，走出沒多遠(yuǎn)，我的心就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揪住了，越來越不安。

爺爺為什么要這么做？

為什么要讓野狗來分食他的身體？

他那么疼我，怎么會舍得自己落得那樣的下場？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我腦海里滋生。

我想知道。

我停下腳步，躲在一棵需要兩人才能合抱的大樹后面，探出半個頭，死死地盯著那塊巨石的方向。

月亮從云層里鉆了出來，清冷的月光灑下來，給整片山林鍍上了一層詭異的銀霜。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周圍靜得可怕，只有風(fēng)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就在我快要放棄的時候，黑暗中，亮起了第一對綠色的光點。

那光點，像兩點鬼火，在林間閃爍。

緊接著，第二對，第三對……短短幾個呼吸之間，巨石周圍，亮起了數(shù)十雙綠色的眼睛。

它們悄無聲息地從西面八方圍攏過來，像一群執(zhí)行神秘儀式的幽靈。

是狐貍！

是山里的野狐貍！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幾乎不敢呼吸。

它們要干什么？

真的要……分食爺爺?shù)氖韱幔?br>
我緊緊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深深地掐進(jìn)了肉里。

月光下，我看清了它們的模樣。

這些狐貍，比尋常的野狐要大得多，毛色油光水滑，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它們沒有發(fā)出一點聲音，只是圍成一個圈，靜靜地凝視著爺爺?shù)?*。

就在這時，幾只體型格外健碩的狐貍走了出來。

它們走到爺爺?shù)?*旁，低下頭，用嘴，小心翼翼地叼住了爺爺?shù)囊陆恰?br>
下一幕，讓我畢生難忘，永世無法忘懷。

那幾只大狐貍，像是經(jīng)過千百次演練一般，同時發(fā)力。

爺爺那僵硬沉重的身體，竟然被它們平穩(wěn)地抬了起來！

它們叼著衣角，動作整齊劃一，就像……就像西個強(qiáng)壯的人，在抬著一具棺材！

它們抬著爺爺?shù)?*，一步一步，莊嚴(yán)而肅穆地，走向了山林更深處。

其余的狐貍，則分列兩旁，像護(hù)駕的儀仗隊，悄無聲息地跟隨著。

整個場面，詭異，卻又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神圣。

我捂著嘴，身體抖得像秋風(fēng)里的落葉。

眼淚無聲地滑落，可我心里卻沒有了恐懼，只剩下無盡的震撼和迷茫。

這不是分食。

這是一場……葬禮。

一場由狐貍為我爺爺舉辦的葬禮。

它們和爺爺，到底有什么約定？

我的“妖命”，和這些狐貍，到底有什么關(guān)系？

狐群很快就消失在了密林的深處，山林再次恢復(fù)了死一般的寂靜。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久久無法回過神來。

過了很久，我才顫抖著雙腿，一步步挪回剛才那塊巨石旁。

月光下，我清晰地看到，爺爺之前躺過的地方，靜靜地躺著一枚東西。

那是一枚珠子，暗紅色的，不像玉，也不像骨頭，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

我蹲下身，顫抖著伸出手，將它撿了起來。

珠子一入手，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順著我的指尖，傳遍全身。

我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這枚珠子，里面仿佛蘊**一股磅礴而又陰冷的力量。

這是爺爺留下的嗎？

他為什么要留下這個？

天邊，己經(jīng)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我不能再待下去了。

我緊緊攥著那枚冰冷的珠子，像揣著一塊烙鐵，轉(zhuǎn)身向家的方向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