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二天一早,崔昭坐在窗前繡花。手里是給王桓做的小衣裳,還剩最后幾針。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手指上,暖洋洋的。
昨夜的事她不愿意再想。那封信壓在枕頭底下,她沒燒,也沒再看。就當沒收到過。她告訴自己,就當沒收到過。
春鶯從外面跑進來,臉色煞白,喘著氣,話都說不利索:“姑娘,出事了。”
崔昭手里的針沒停:“什么事?”
“謝家少爺……謝韞之……皇上賜婚了!”
**進手指,血珠子冒出來。
崔昭低頭看著那滴血,沒覺得疼。
“賜婚?”她問,聲音平平的,像在問今天吃什么。
“跟顧氏女。就是顧家的嫡女?!贝胡L急得不行,“聽說圣旨一早就到了,謝家那邊都炸了鍋了?!?br>
崔昭把手指放進嘴里,吮掉那滴血。
不疼,真的不疼。
她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他等不到三年了。
昨晚他說“他等不到三年了”。原來是這個意思。賜婚。他讓皇帝賜婚。謝韞之要娶別人了。
她放下繡繃,站起來。
春鶯嚇了一跳:“姑娘,您去哪兒?”
崔昭沒回答。她走出屋子,穿過回廊,腳步很快。春鶯在后面追,她聽不見。腦子里只有一個聲音——他憑什么?他憑什么?
書房門口,管家攔住了她。
“少夫人,郎君正在處理公務(wù)——”
她推開管家,推開門。
王衍坐在案前,手里拿著筆,面前攤著公文。聽見門響,他抬起頭。
四目相對。
崔昭站在門口,看著他。他臉上沒什么表情,和平時一樣,清清淡淡的,像什么事都沒發(fā)生。
她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是你?!?br>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是。”
一個字。沒有解釋,沒有辯駁,沒有“我是為了你好”。就是“是”。
崔昭抬手就打。
他握住她的手腕,力氣不大,但她掙不開。他抬頭看她,目光平靜,像早就料到她會這樣。
“放開?!彼f。
“不放?!?br>
“王衍,你放開。”
他看著她,沒動。
崔昭另一只手抬起來,又被他握住。兩只手都被他攥著,她站在他面前,像被釘住了一樣。
“昭昭,”他開口,聲音很低,“你是我的人?!?br>
這四個字她聽過很多遍了,每一次都讓她惡心。什么叫她的人?她什么時候是他的人了?她是他搶來的,是逼來的,是用全家人的命換來的。她從來都不是他的人。
“我不是。”她說,聲音在發(fā)抖,“我不是你的人,我這輩子都不會是你的人?!?br>
他的眼神暗了一瞬,就那么一瞬,很快又恢復(fù)了平靜。他松開她的手,站起來,居高臨下看著她。
“謝韞之娶別人,是遲早的事。就算沒有我,也會有別人。他護不住你,謝家護不住你。你從一開始就不是他的?!?br>
崔昭盯著他:“所以你就可以毀了他?”
“我沒有毀他。賜婚是抬舉他。顧家嫡女,配他綽綽有余?!?br>
“你——”
“昭昭,”他打斷她,“他回不來了。你死心吧?!?br>
這句話像刀子,從她心口捅進去,攪了一下。她看著他,他臉上什么都沒有。沒有愧疚,沒有得意,什么都沒有。就好像他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今天天氣不錯,該吃早飯了。
崔昭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比哭還難看。
“王衍,”她說,“你知道我這輩子最后悔什么嗎?”
他看著她,沒說話。
“后悔那年冬天,在山道上,沒有跑。你殺完人走下來,我站在那兒,應(yīng)該跑的?!?br>
她看著他的眼睛,“我跑不掉,我知道??芍辽伲也粫瘳F(xiàn)在這樣惡心。”
他的手指動了一下。
她沒看見,轉(zhuǎn)身走了。走到門口,她停下來,沒回頭。
“你贏了,”她說,“你什么都贏了,可你不會贏一輩子?!?br>
門關(guān)上了。
王衍站在案前,看著那扇關(guān)上的門,一動不動。陽光從窗欞里照進來,落在他臉上,他的表情終于有了一絲裂痕。
他慢慢坐下去,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惡心,她說惡心。
他以為他不在乎,他以為只要她是他的,別的都不重要。可她說惡心的時候,他胸口像被人攥住了,喘不上氣。
他睜開眼,看著桌上的公文。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他拿起筆,想寫點什么,手在抖。
他放下筆。
窗外傳來鳥叫聲,嘰嘰喳喳的,很熱鬧。他聽著那鳥叫聲,忽然想起那年她十三歲,站在人群里偷吃點心,嘴角沾著屑。***在旁邊笑,她臉紅紅的,瞪了姐姐一眼。
他那時候就想,這個姑娘,要是我的就好了。
現(xiàn)在她是他的了,可她惡心。
他在書房坐了一整天。
崔昭回到房里,坐在窗前,一動不動。春鶯端了茶來,她沒喝。端了飯來,她沒吃。
春鶯急得不行,又不敢勸,只能站在旁邊守著。
天黑的時候,崔昭忽然開口:“春鶯?!?br>
“奴婢在?!?br>
“把那封信拿來?!?br>
春鶯愣了一下,從枕頭底下把信翻出來,遞給她。崔昭看著那封信,看了很久。謝韞之的字,她認得。一筆一劃,端端正正,像他這個人。
“三年后我來接你。”
她把這幾個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把信折好,放進妝*最底下。
“姑娘,您不燒了?”
“不燒?!?br>
他要留著,留著提醒自己。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外面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照得院子里一片銀白。
“春鶯。”
“奴婢在。”
“你說,他為什么要這么做?”
春鶯不敢答。
崔昭也沒指望她答。她自言自語:“因為他怕,怕謝韞之回來,怕我走。他什么都贏了,可他怕?!?br>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春鶯看見了。
“他怕就對了?!彼f,“我怕了那么久,也該他怕了?!?br>
窗外月光很亮。她站在窗前,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第一次覺得,這個籠子也不是完全沒辦法。
他有怕的東西,就夠了。
那天夜里,王衍沒有回房。崔昭一個人睡,她躺在那張大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不是想他,是想謝韞之。想他現(xiàn)在什么樣,想他知道賜婚的消息是什么反應(yīng),想他會不會恨她。她閉上眼,腦子里全是那年他在花園里說的話——“以后,我讓你過那樣的日子?!?br>
那樣的日子,她過不上了。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枕頭上有他的氣息,松木香,混著墨味。她討厭這個味道。
可她躺在這兒,哪兒都去不了。
窗外月亮慢慢移動,從東邊移到西邊。她睜著眼,看著月光一點點暗下去,天一點點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