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趕出來的實習生------------------------------------------，姜晚坐在律所樓下的便利店門口，對著手機屏幕上那條消息看了整整三分鐘。“姜小姐，房子我下個月要收回來給女兒住，押金我會退給你，麻煩你月底前搬走?！?，月租一千八，朝北，沒有電梯，墻皮會掉渣，樓下是夜宵攤，每天晚上吵到凌晨兩點。就這樣一間房，她當初找了整整兩周才找到——因為這是全南城最便宜的單間。?！巴硗?，你怎么在這兒？不是讓你去買咖啡嗎？”同事林舒雅踩著高跟鞋走出來，手里拿著一沓需要歸檔的卷宗。，站起來：“馬上去。對了，”林舒雅壓低聲音，“周姐今天心情不好，你送咖啡的時候注意點，別撞槍口上。知道了?！?、一杯拿鐵，拎著紙袋往回走。律所在***的一棟寫字樓里，十七層，她每天要爬三層樓梯轉(zhuǎn)電梯，因為早高峰的電梯要等二十分鐘——而她最耗不起的就是時間。，南城大學法學碩士畢業(yè)，在這家錦川律師事務(wù)所實習了八個月，月薪三千五，沒有五險一金，轉(zhuǎn)正遙遙無期。，其中兩個已經(jīng)走了，一個受不了加班，一個受不了被罵。姜晚還留著，不是因為這里有多好，而是因為她需要這份履歷。，媽媽在老家縣城一家超市當理貨員，月薪兩千出頭。供她讀完大學已經(jīng)掏空了家底，研究生她是靠助學貸款和獎學金撐下來的。，她不能沒有工作。，姜晚把咖啡分派給各位律師。送到周姐辦公室的時候，對方頭都沒抬：“姜晚，昨天的那個案子檢索報告，格式不對，重新做。好的，周姐?！?br>“還有，”周姐終于抬頭看她一眼，“你這周遲到了兩次，實習生手冊上寫得很清楚，遲到三次就扣績效。注意點?！?br>“對不起，我明天會注意?！?br>姜晚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聽到周姐在身后跟別人打電話：“現(xiàn)在的實習生真是一屆不如一屆，基本的職業(yè)素養(yǎng)都沒有……”
她沒回頭，回到自己的工位，打開電腦，開始重新做那份報告。
午飯時間，林舒雅端著飯盒坐到她旁邊：“晚晚，你房子找得怎么樣了？”
“還沒開始找?！?br>“月底就剩兩周了，你還不找？”
姜晚沉默了一下：“房租太貴了?！?br>林舒雅咬了一口雞腿，若有所思地看著她。過了一會兒，她壓低聲音：“晚晚，我有個……怎么說呢，有個不太常規(guī)的辦法，你要不要聽聽？”
“什么辦法？”
“我男朋友的表哥，你知道吧？就是那個心胸外科的醫(yī)生?！?br>姜晚想了想：“你說過，好像叫什么……陸醫(yī)生？”
“對，陸司晏。南城市第一人民醫(yī)院心胸外科的主任，三十二歲，長得特別帥，但人特別冷，跟冰箱似的?！绷质嫜艤惤诵八依锎呋榇叩镁o，**三天兩頭打電話催他找對象，他煩得不行，就想著……找個合適的，領(lǐng)個證，應(yīng)付一下家里。”
姜晚的筷子停住了。
“你的意思是……”
“就是你想的那個意思。”林舒雅眨眨眼，“形婚，合約那種。他出房子，你出人，各取所需，到期就離。他那邊要求不高，只要是個女的、正經(jīng)工作、能應(yīng)付**媽就行?！?br>“你在跟我開玩笑？”
“我像是在開玩笑嗎？”林舒雅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給她看，“你看，就這個人?！?br>照片里是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男人，站在手術(shù)室門口，正在跟旁邊的醫(yī)生說什么。側(cè)臉輪廓很深，眉骨高挺，戴著金絲邊眼鏡，白大褂里面是深藍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手腕。
確實長得很好。
但姜晚注意到的不是他的臉——而是他周身那種疏離感。就算隔著照片，也能感覺到這個人不好接近。
“他為什么需要找人結(jié)婚？”姜晚問，“條件這么好，不應(yīng)該缺對象?！?br>“這就是問題所在，”林舒雅聳肩，“他太冷了。之前家里介紹了好幾個，人家姑娘都說他像機器人，不會笑，不會聊天，處不下去。**急得不行，他索性就說‘你們要結(jié)婚我就結(jié)，別管跟誰’。然后就開始找合約對象了?！?br>“合約多久？”
“半年。半年后離婚，各不干涉。他給你住的地方，生活費他出，你只需要在**媽來的時候配合演個戲就行?！?br>姜晚把手機還給林舒雅，繼續(xù)吃飯：“不行，太荒唐了。”
“我就說你不愿意嘛，當我沒提?！?br>姜晚低頭扒飯，腦子里卻一直在轉(zhuǎn)。她算了一筆賬：租個像樣的單間，月租至少兩千五，押一付三就要一萬塊。她卡里的余額是八千四，交了押金房租就只剩一千多，要撐三個月。
而且下個月還要還助學貸款，每月一千二。
如果答應(yīng)這件事，她至少半年不用為房子發(fā)愁，可以把錢攢下來還貸款。半年后轉(zhuǎn)正了，工資漲了，再搬出來也不遲。
“舒雅，”姜晚放下筷子，“那個陸醫(yī)生……他靠譜嗎？”
林舒雅眼睛一亮：“你想通了？”
“我就是問問。”
“靠譜，絕對靠譜。我男朋友跟他認識好多年了，說他這人雖然冷，但人品沒問題，說話算話。合約內(nèi)容都可以談，****寫清楚，誰也不吃虧?！?br>姜晚沉默了很久。
窗外是南城六月的陽光，照在寫字樓的玻璃幕墻上，刺眼得讓人想瞇起眼睛。她想起自己那間墻皮掉渣的出租屋，想起媽媽每次打電話都小心翼翼地問“錢夠不夠花”，想起律所同事看她時那種“你撐不了多久”的眼神。
她已經(jīng)二十六歲了，不能再讓媽媽操心了。
“幫我約一下吧，”姜晚說，“我想見見這個人?！?br>---
兩天后，姜晚坐在醫(yī)院旁邊的一家咖啡館里，等陸司晏。
林舒雅本來要陪她來，但臨時被周姐叫去改合同。姜晚一個人到的，提前了二十分鐘，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把合約要點在腦子里過了一遍又一遍。
她想好了：半年為期，分房睡，不干涉彼此私生活，生活費AA（這一點她堅持），到期自動解約，誰也不糾纏誰。
四點整，咖啡館的門被推開。
姜晚抬頭，看到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男人走進來。他比照片上還要高，目測一米八七左右，白大褂沒系扣子，里面是深灰色襯衫，領(lǐng)口系到最上面一顆，整個人像一把沒出鞘的刀。
他環(huán)顧了一下四周，目光落在她身上，走過來。
“姜晚？”
“陸醫(yī)生?！?br>他在對面坐下，把一杯水推到一邊，直接開口：“林舒雅應(yīng)該跟你說了基本情況。我需要一個結(jié)婚對象，應(yīng)付家里。半年為期，期間你住我那里，生活開銷我來承擔。你需要什么條件，可以提。”
姜晚被他這種公事公辦的節(jié)奏弄得有點措手不及。她原本準備的那些開場白都用不上了。
“我也有條件，”她穩(wěn)住心神，“半年后準時離婚，不糾纏。分房睡，不干涉彼此私生活。生活費AA，我不占你便宜?！?br>陸司晏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像在審視一份病歷。
“AA就不用了，”他說，“你實習工資不高，沒必要硬撐。就當是……室友關(guān)系，我出房租，你負責水電物業(yè)?！?br>姜晚想說“不用”，但他已經(jīng)繼續(xù)說了下去：“還有別的嗎？”
“暫時就這些。”
“好。”他從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張紙，遞過來，“這是**擬的協(xié)議，你看一下。有需要改的地方可以商量。”
姜晚接過那張紙，低頭看。
紙上只有四條，打印得整整齊齊：
一、雙方自愿締結(jié)婚姻關(guān)系，期限為六個月。期滿自動**婚姻關(guān)系，雙方互不糾纏。
二、婚姻期間，雙方分房居住，互不干涉對方私生活。
三、男方承擔共同居住期間的房屋相關(guān)費用（房租、物業(yè)、供暖），女方承擔水電燃氣及日常雜費。
四、任何一方在婚姻期間如有重大違約行為（暴力、強迫、泄露對方隱私），受害方有權(quán)立即**協(xié)議并追究違約責任。
很簡單，很干凈，沒有任何曖昧的空間。
姜晚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可以，”她說，“我沒意見。”
“那就這樣?！标懰娟贪褏f(xié)議收回來，“明天上午九點，民政局。帶上***、戶口本。”
“好。”
他站起來，把咖啡錢放在桌上——他一口沒喝，那杯咖啡從始至終都沒碰過。
“陸醫(yī)生，”姜晚叫住他，“我想問一個問題?！?br>“什么？”
“你條件不差，為什么非要找合約對象？”
陸司晏停了一下，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因為我沒時間談戀愛，也不想談?；橐鰧ξ襾碚f，就是完成一個任務(wù)。既然任務(wù)是必須要做的，那就找一個最不麻煩的方式。”
他說完就走了。
姜晚坐在咖啡館里，看著他推門出去，白大褂被門帶起的風吹得微微揚起。
她忽然覺得，這個人跟她有點像——都在用最省力的方式，過不得不過的日子。
---
第二天上午九點，民政局。
姜晚到的時候，陸司晏還沒來。她站在門口等了十五分鐘，看著來來往往的情侶手牽手走進去，臉上帶著那種即將進入婚姻的喜悅。
只有她一個人，手里攥著戶口本，像來辦業(yè)務(wù)。
九點十五分，一輛黑色的車停在路邊。陸司晏從駕駛座下來，身上還穿著白大褂——顯然是直接從醫(yī)院趕過來的。
“抱歉，手術(shù)拖了點時間。”他說，語氣平淡，聽不出歉意。
“沒事。”
兩人一前一后走進民政局。工作人員看了他們一眼：“辦什么業(yè)務(wù)？”
“結(jié)婚登記。”陸司晏說。
“雙方材料帶了嗎？”
“帶了?！?br>工作人員翻了翻材料，抬頭打量了他們一下：“你們兩個，是自愿結(jié)婚的吧？”
“是?！眱扇送瑫r說。
“那填表吧?！?br>填表的時候，姜晚注意到陸司晏的字寫得很工整，一筆一畫，像醫(yī)囑一樣清清楚楚。他在職業(yè)那一欄寫了“醫(yī)生”，在婚姻狀況那一欄寫了“未婚”。
姜晚在自己那一欄寫上“律師助理”，寫完又覺得這個title有點寒酸，但她確實只是助理，連實習律師都算不上。
“好了，拍照吧?！?br>拍照的時候，兩人站在一起，中間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攝影師皺了皺眉：“靠近一點，這是結(jié)婚照，不是證件照?！?br>陸司晏往她這邊挪了半步，肩膀幾乎要碰到她的肩膀。姜晚能聞到他身上消毒水的氣味，淡淡的，不刺鼻，反而有一種奇異的干凈感。
“笑一個?！睌z影師說。
姜晚擠出一個笑容。她余光瞥見陸司晏的嘴角也微微翹了一下——不確定是不是真的在笑，還是只是肌肉的條件反射。
照片出來，兩人都面無表情，看起來像是被逼著來登記的。
工作人員把紅本本遞給他們：“恭喜?！?br>姜晚接過結(jié)婚證，翻開看了一眼。照片里的兩個人，一個穿白大褂，一個穿白襯衫，看著像是醫(yī)生和病人家屬的合影。
陸司晏把結(jié)婚證收進口袋：“走吧，我?guī)慊丶??！?br>“回家”這兩個字從他嘴里說出來，沒有任何溫度，像是在說“回住處”。
姜晚跟著他走出民政局，外面的陽光刺得她瞇起眼睛。她低頭看了一眼手里的紅本本，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
她結(jié)婚了。
和一個見面不超過一小時的男人，在一張協(xié)議上簽了字，就變成了法律意義上的夫妻。
沒有婚禮，沒有戒指，沒有祝福。
只有一個半年的期限。
---
陸司晏的車是一輛黑色的沃爾沃，內(nèi)飾簡潔干凈，沒有任何多余的裝飾。姜晚坐在副駕，把包放在腿上，不知道該說什么。
“你東西多嗎？”陸司晏發(fā)動車子。
“不多，就兩個箱子?！?br>“那今天搬還是明天搬？”
“今天吧，我月底就要退租了?！?br>陸司晏點了點頭，把車開出停車場。
一路無話。
姜晚偷偷看了他幾眼。他開車很穩(wěn)，雙手放在方向盤上，目光直視前方，像做手術(shù)一樣專注。側(cè)臉的線條很硬，下頜角鋒利，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條線。
確實長得好看。
但也確實像個機器人。
“陸醫(yī)生，”姜晚打破沉默，“我以后怎么稱呼你？”
“隨便?！?br>“那我叫你陸司晏？”
“可以?！?br>“你家里人呢？他們知道你要結(jié)婚了嗎？”
“知道。我跟他們說了，今天領(lǐng)證。他們想見你，我說你忙，改天再說。”
姜晚松了口氣：“那改天是什么時候？”
“看我排班，看你的時間。到時候提前說?！?br>“好?！?br>又是一陣沉默。
車子開進一個小區(qū)，姜晚看了一眼窗外——這是南城市中心的一個高端住宅區(qū)，她以前坐公交路過的時候看到過，聽說房價一平米要八萬多。
陸司晏把車停進地下**，帶她坐電梯上樓。電梯里只有他們兩個人，姜晚從電梯門的反射里看到自己的樣子——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襯衫，一條起球的黑色西褲，一**了膠的平底鞋。
站在陸司晏旁邊，像兩個世界的人。
電梯到了十八樓，陸司晏開門，側(cè)身讓她先進去。
姜晚走進去，愣住了。
這是一套復(fù)式公寓，樓下是客廳、餐廳、廚房，樓上應(yīng)該是臥室。裝修是極簡風格，灰白色調(diào)，家具很少，但每一件看起來都很貴?？蛷d有一整面墻的落地窗，能俯瞰整個南城的***。
“你住樓上右手邊那間，”陸司晏說，“左手邊是我的房間。樓下是公共區(qū)域，隨便用?！?br>他指了指廚房：“冰箱里有吃的，餓了可以自己做。我不常在家吃飯，你不用管我?！?br>又指了指客廳的電視：“電視可以看，但別太大聲，我有時候在家看文獻?！?br>姜晚站在玄關(guān)，覺得自己腳上那**了膠的鞋不該踩在這張地板上。
“陸司晏，”她說，“你真的確定嗎？我們才見了一面。”
“已經(jīng)領(lǐng)了證了，”他低頭看她，“現(xiàn)在說這個，晚了?！?br>他的語氣很平靜，但姜晚莫名覺得這句話里有一點點——極其微小的——別的什么東西。可能是無奈，可能是認命，也可能只是她的錯覺。
“你的房間我收拾過了，”陸司晏往樓上走，“上來看看。”
姜晚跟著他上樓。二樓有一條不長的走廊，左邊一扇門，右邊一扇門。他推開右邊那扇門，里面是一間不大不小的臥室，有一張床、一個衣柜、一張書桌，床上鋪著嶄新的床單，是淺灰色的。
“不知道你喜歡什么顏色，就買了灰色的。”陸司晏站在門口，沒進去。
“挺好的，”姜晚說，“謝謝。”
“不用謝。室友而已。”
他說完就轉(zhuǎn)身進了對面的房間，關(guān)上了門。
姜晚站在走廊里，看著那扇關(guān)上的門，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室友。
對，就是室友。
她走進自己的房間，把包放在書桌上，在床邊坐下。床墊軟硬適中，枕頭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窗外是南城的天際線，高樓林立，車水馬龍。
這個地方，比她住過的任何地方都好。
但她只能住半年。
姜晚拿出手機，給林舒雅發(fā)了一條消息：“成了。我搬過去了?！?br>林舒雅秒回：“**?。?！你真的嫁了？？？”
“合約而已?！?br>“那也是嫁了啊??！陸醫(yī)生人怎么樣？”
“很冷?！?br>“那肯定的，我男朋友說他就是制冷機本機。不過人真的不錯，你放心住?！?br>姜晚回了一個“嗯”，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
她躺下來，看著天花板。這間房間很安靜，沒有樓下夜宵攤的吵鬧聲，沒有隔壁租客的吵架聲，沒有墻皮掉渣的聲音。
她應(yīng)該覺得慶幸的。
可不知道為什么，她想起民政局門口那些手牽手走進去的情侶，想起攝影師說“笑一個”的時候她和陸司晏僵硬的表情，想起他說“室友而已”時那種云淡風輕的語氣。
她結(jié)婚了。
但這樁婚姻，和她沒有任何關(guān)系。
她只是一個租客，用半年的時間，租了一段婚姻。
而房東，是一個穿白大褂的男人，連咖啡都不喝一口就走了。
姜晚閉上眼睛，在心里給自己劃了一條線：半年。
半年之內(nèi)，管住自己的心。
半年之后，準時走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