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豆與耳光------------------------------------------，丹房。，上百種靈草、妖丹、靈石在丹爐中翻滾融化，最后凝成三顆龍眼大小、通體金紅的丹藥?！斑@是‘洗髓鍛骨丹’?！睙挼らL老小心翼翼地將丹藥裝入玉瓶，聲音疲憊中帶著希冀，“以三百年地心火蓮為主藥，輔以七十八種靈材，耗時七日煉成。便是頭豬吃了，也該打通三條經(jīng)脈了?！?。，看也沒看丹房內(nèi)神色各異的族老，轉(zhuǎn)身朝外走去。步伐沉穩(wěn)，脊背卻比五年前佝僂了幾分。?！暗诎耸郀t了……老祖這是要把家底掏空啊。何必呢？無靈根就是無靈根，吃再多丹藥也是打水漂。聽說趙家那個丫頭，前日已突破煉氣三層了，蕭家那小子更是恐怖，已到煉氣五層……噓，老祖還沒走遠(yuǎn)?！?，又繼續(xù)向前。。，如今這里冷清得只剩下掃灑的啞仆。院中梧桐樹葉落了一地，無人打掃。，手里捧著一本《**通史》。陽光透過樹葉縫隙，在他臉上投下斑駁光影。。
孟玄澤抬頭，看見爺爺走進院子。老人將玉瓶放在石桌上，聲音沙?。骸皾蓛海聼挼牡に?，快服下?！?br>孟玄澤放下書，接過玉瓶，倒出那三顆金紅滾燙的丹藥。他沒說話，仰頭，吞下。
丹藥入腹，化作暖流散向四肢百骸。很舒服，像泡在溫水里。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沒有想象中筋骨齊鳴的爆響，沒有靈氣灌頂?shù)漠愊螅踔吝B一點汗都沒出。那暖流流淌片刻，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從未存在過。
孟玄澤放下玉瓶，看向爺爺。
孟鎮(zhèn)山死死盯著孫子，袖中的手攥得骨節(jié)發(fā)白。良久，老人緩緩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已恢復(fù)平靜。
“無妨?！彼f，“還有時間?！?br>可孟玄澤看見了爺爺眼中那一閃而過的痛色。
“爺爺?！彼鋈婚_口，聲音清澈，“別再煉了?！?br>孟鎮(zhèn)山身軀一震。
“我聽說，為了這爐丹，三叔進雪影密林采火蓮，斷了一條胳膊。”孟玄澤看著石桌上的落葉，“家族庫房里的上品靈石，也快空了吧?！?br>“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事！”孟鎮(zhèn)山聲音陡然嚴(yán)厲，又猛地軟下來，“澤兒，爺爺答應(yīng)過你，十年。十年之內(nèi)，只要爺爺還有一口氣，就不會放棄你?！?br>孟玄澤沉默。
他知道爺爺說的是“十年之約”——若他十五歲時仍無法修煉，家族便將他送往世俗界，保他一世富貴平安。
還有兩年。
“你大哥前日從‘千星閣’寄了封信回來?！泵湘?zhèn)山轉(zhuǎn)移話題，從懷中取出一封靈力縈繞的信箋，“他在外門一切安好，讓你莫要掛念。”
孟玄燁，他同父同母的兄長，比他大八歲。資質(zhì)中上，三年前拜入仙羅**六大宗門之一的“千星閣”，如今是外門弟子。
信很厚，絮絮叨叨寫了很多瑣事：宗門伙食不錯，師兄師姐很照顧他，修煉雖苦但有進境……最后，用歪歪扭扭的字寫道：
“澤弟，哥給你攢了三十顆下品靈石，下次探親帶回去。別聽外人胡說，你是我弟弟，永遠(yuǎn)都是。好好吃飯，等哥回來?！?br>孟玄澤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明日是家族學(xué)堂開課日。”孟鎮(zhèn)山起身，拍了拍孫子的肩膀，“你……想去便去，不想去也無妨。”
說完，老人轉(zhuǎn)身離去，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
孟玄澤收起信，拿起桌上的《**通史》，繼續(xù)往下看。
次日，家族學(xué)堂。
教習(xí)長老在臺上講解《引氣入體要訣》，臺下數(shù)十名孟家子弟盤膝而坐，大多閉目凝神，嘗試感應(yīng)天地靈氣。
孟玄澤坐在最后一排角落。
他面前也擺著本《引氣入體要訣》，但沒翻開。他只是看著窗外，看云卷云舒。
“喂，廢物。”
一個紙團砸在他后腦。
孟玄澤沒回頭。
“說你呢，孟玄澤?！甭曇艨拷?，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聽課有用嗎？你又感應(yīng)不到靈氣?！?br>幾個十來歲的少年圍了過來，為首的是三長老的孫子孟浩，煉氣二層修為。他一把搶過孟玄澤面前的書，隨手翻了翻，嗤笑：
“喲，還挺新，一個字沒寫??？也是，寫了你也看不懂?！?br>哄笑聲響起。
學(xué)堂里其他孩子紛紛轉(zhuǎn)頭看過來，有的皺眉，有的漠然，更多的則是幸災(zāi)樂禍。
教習(xí)長老抬眼看了看，又垂下眼皮，繼續(xù)講他的課。
“把書還我?！泵闲烧f。
“還你？”孟浩把書卷起來，敲了敲他的頭，“你一個廢物，看什么書？看了就能有靈根了？”
“我說，還我?！泵闲商痤^，看著孟浩。
他的眼神很靜，靜得像一潭深水。孟浩被這眼神看得莫名一怵，隨即惱羞成怒：“還敢瞪我？你個吃白飯的廢物，知不知道你這些年吃的那些丹藥，夠培養(yǎng)多少個煉氣期了？那本該是我們的資源！”
話音未落，他猛地將書砸在孟玄澤臉上！
書角劃過眼角，留下一道血痕。
“浩哥，算了算了?！迸赃呌腥思僖鈩竦溃案鷤€廢物計較什么，別臟了手?！?br>孟浩冷哼一聲，將書扔在地上，還踩了一腳，這才帶著人揚長而去。
孟玄澤彎腰，撿起沾滿塵土的書，拍了拍。眼角滲出的血珠滾落，滴在封面上，暈開一小團暗紅。
他掏出手帕，慢慢擦掉血跡，將書放回桌面。然后繼續(xù)轉(zhuǎn)頭看向窗外，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fā)生。
學(xué)堂里恢復(fù)了安靜，只有教習(xí)長老平板的講課聲。
直到散學(xué)鐘響。
孟玄澤收拾好書冊，剛走出學(xué)堂大門，就聽見一道嬌脆的笑聲從旁邊傳來。
“逸天哥哥，你昨日教我的那式‘火雀術(shù)’，我已經(jīng)能凝聚成形了呢！”
他腳步微頓。
回廊下，趙晴雪穿著一身簇新的水紅裙子，發(fā)間簪著明珠步搖，正仰著臉對身旁的少年說話。那少年一身錦袍，眉目間已有英氣，正是蕭逸天。
五年過去，當(dāng)年那個衣衫襤褸的男孩，如今已是仙羅**聞名的小天才。五彩火靈根，煉氣六層修為，據(jù)說已被“紅蓮谷”內(nèi)定為核心弟子。
蕭逸天也看見了孟玄澤。他目光掃過孟玄澤眼角的傷痕，以及手中那本破舊的書冊，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趙晴雪順著他的目光看過來，臉上的笑容淡了淡。她沒說話，只是往蕭逸天身邊靠了靠，挽住了他的手臂。
那是一個清晰無比的姿態(tài)。
孟玄澤收回目光，繼續(xù)往前走。
“站住。”蕭逸天忽然開口。
孟玄澤停下腳步，沒回頭。
“聽說孟家為了你，又煉了一爐‘洗髓鍛骨丹’？”蕭逸天的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卻也藏著毫不掩飾的優(yōu)越，“何必呢？無靈根就是無靈根，吃再多丹藥，也是浪費天地靈物?！?br>趙晴雪輕輕拉了他一下：“逸天哥哥，別說了……”
“我說的是實話?！笔捯萏煨α诵Γ抗饴湓诿闲杀秤吧?，“孟玄澤，認(rèn)命吧。仙凡有別，你此生注定是凡人，何必拖著孟家一起沉淪？早些去俗世享受富貴，對你，對孟家，都好?！?br>孟玄澤沉默片刻，只說了一個字：
“哦?！?br>然后他抬步，繼續(xù)往前走。
蕭逸天臉上的笑容僵了僵。
“不知好歹！”他冷哼一聲，拂袖轉(zhuǎn)身。
趙晴雪回頭看了孟玄澤一眼。少年單薄的背影在長廊盡頭漸行漸遠(yuǎn)，孤零零的，像秋后掛在枝頭的最后一片葉子。
她忽然想起幾年前，那個站在測靈石前，低著頭抹眼淚的小男孩。
也想起他曾經(jīng)小心翼翼分給她半塊糖，說“晴雪妹妹，給你吃，甜的”。
她抿了抿唇，飛快地轉(zhuǎn)回頭，挽緊蕭逸天的手臂，聲音更甜了三分：
“逸天哥哥，我們明日去月華湖玩好不好？聽說那里的銀魚可鮮了……”
聲音漸漸遠(yuǎn)去。
孟玄澤走出長廊，走進西斜的陽光里。
他摸了摸懷里的玉瓶——里面還有兩顆洗髓鍛骨丹，爺爺讓他分三日服完。
倒出一顆，金紅色，圓滾滾，在掌心散發(fā)著溫?zé)帷?br>他看了片刻，放進嘴里。
嘎嘣。
像糖豆。
夜色漸深。
孟玄澤躺在床上，睜著眼看帳頂。月光從窗欞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霜。
他想起白天孟浩的嘲笑，想起蕭逸天的話，想起趙晴雪挽住別人的手。
也想起爺爺日漸佝僂的背，想起大哥信里歪歪扭扭的字，想起丹房長老疲憊的眼神。
他翻了個身，面朝墻壁。
墻角陰影里，一只小蜘蛛正在結(jié)網(wǎng)，來來回回，不知疲倦。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孟玄澤沒動。
窗紙被捅開一個**，一根細(xì)竹管伸進來，吹出一縷淡淡的煙霧。是***，世俗江湖的把戲，對修士無用，但對凡人——或者他這樣的“凡人”——足夠了。
他閉上眼，放緩呼吸。
門閂被輕輕撥開，三個黑影溜了進來。為首的身形，正是孟浩。
“真睡著了？”一人壓低聲音。
“廢話，***夠他睡到明天晌午?！泵虾频穆曇魩е靡猓八?！爺爺今天說他剛領(lǐng)了丹藥，肯定藏屋里了！”
窸窸窣窣的翻找聲。
“浩哥，找到了！”一人從枕頭下摸出玉瓶，“還有兩顆！”
孟浩接過玉瓶，掂了掂，笑了：“洗髓鍛骨丹……好東西啊?？上Ыo這廢物吃了，純屬糟蹋。哥幾個，正好一人一顆，助我們突破煉氣三層！”
“可是……萬一被家主發(fā)現(xiàn)……”
“發(fā)現(xiàn)個屁！他自己弄丟的，關(guān)我們什么事？”孟浩啐了一口，“再說了，一個廢物，丟了丹藥又如何？家族難道還會為了他，重罰我們這些有修為的子弟？”
幾人低聲笑起來。
“走！”
黑影**時般悄無聲息地退去，還“好心”帶上了門。
月光依舊。
孟玄澤睜開眼，看著空蕩蕩的枕頭邊。
他慢慢坐起身，走到窗邊。院子里，孟浩三人勾肩搭背走遠(yuǎn)，笑聲在夜風(fēng)里飄散。
他看了一會兒，回到床上，躺下。
繼續(xù)看那只蜘蛛結(jié)網(wǎng)。
網(wǎng)快結(jié)好了，很漂亮，在月光下閃著銀色的光。
然后，一只飛蛾撞了上去。
蜘蛛迅速爬過去，用絲將它纏緊。飛蛾掙扎，蛛網(wǎng)劇烈顫動，但終究無濟于事。
孟玄澤看了很久，直到蜘蛛將飛蛾裹成繭，拖到網(wǎng)心。
他閉上眼。
腦海里，卻浮現(xiàn)出白天蕭逸天那句話：
“認(rèn)命吧?！?br>認(rèn)命？
他慢慢攥緊被角。
月光透過窗，照在他緊握的拳頭上，骨節(jié)泛白。
十年之約，還有兩年。
而有些人，已經(jīng)連兩年，都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