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幽微，滿室一豆。

晚桂香氣從窗縫鉆入，甜膩里透著清冷。

在外間看書的丫鬟堇色聽到里間動靜，心道不好，她執(zhí)盞進屋，將燭臺放在高幾上，快步去推床上陷入夢魘的少女。

“小姐，小姐，醒醒。”

姒云瑤緩緩睜開眼睛，視線聚焦，看到堇色后如釋重負(fù)。

“小姐，您又夢囈了，”堇色為她拭去汗珠，心疼道，“自打從江南回來，這幾**一首在做噩夢?！?br>
姒云瑤緩和些許，白凈修長的手指撫過自己雪白的脖頸。

她又夢到自己服毒了。

穿腸毒藥，湯水滾落喉間時，血肉爛穿，蝕骨般劇痛。

堇色在她身后墊了個軟枕，轉(zhuǎn)身去倒水。

姒云瑤接過茶盞：“我哥有消息嗎?！?br>
堇色道：“沒有，小姐，您如果這么想大少爺，明日派陳智去問問他幾時回？”

姒云瑤搖搖頭：“不用。”

堇色看著她，欲言又止。

姒云瑤喝了口水，又問：“我回來幾日了？”

“少說五日了?！?br>
憋不住了，堇色接著道：“大少爺去的那個圍獵場，離京也就半日路程……您南下待了六年，終于回京，大少爺老將疼您掛在嘴邊，如今知道您回來的消息，不說立即回城見您，就連小廝也不派一個回來，說一說歸期?！?br>
姒云瑤道：“就看他何時盡興，何時回吧?！?br>
堇色道：“大小姐，您別難過……”姒云瑤道：“我不難過?！?br>
她也不覺得失望。

這天下，沒人比她更了解她的兄長。

這位仁兄從小沒吃過苦，性情開朗，好交朋友，將朋友看得極重。

對親人，他疏忽慣了。

對朋友，他好的沒話說，掏心掏肺，盡善盡美，關(guān)懷備至，周全到細(xì)節(jié)。

嗯，被賣了還幫人數(shù)錢，到死都在為姓宋的著想。

堇色道：“小姐，您啊，您說著不難過，但醒來就問大少爺去了哪，您就嘴硬吧。”

姒云瑤唇角莞爾，沖她淡笑：“我繼續(xù)睡，你和疏影**時，記得讓她卯時準(zhǔn)點叫我?！?br>
“嗯，您放心，我不會忘的?！?br>
下半程的覺，姒云瑤仍睡得不好。

她是死過一次，又活過來的人。

前世這個歲數(shù)，她還沒有去過江南，一首留在京城，當(dāng)一個知書明理，禮數(shù)周全的姒家大小姐。

這一世，她重生在六年前的八歲。

重生后的第一件事，她立即動身南下。

江南是姒家的起源地，姒家的姓氏是上古大姓，禮傳千年。

除卻大宗嫡支留在京城外，姒家的各代旁支深明進退之道，為避權(quán)勢過盛，主動疏政，都會回去江南。

這幾代，姒云瑤的祖父生前拜相，還是大家，門生遍天下。

父親姒博兼則是內(nèi)閣要臣，御前定策，帝心所倚。

堂伯叔親們早早離京，但他們興趣廣泛，或金石收藏，或園林營造，或長于品鑒書畫，或醉心刊印孤本，在各自所長之中皆有建樹。

在一代又一代的姒家人的經(jīng)營下，姒家書閣名動江南。

姒家學(xué)府，被稱為江南第一書院。

正因如此，姒家才被宋呈奕那只惡鬼盯上。

姒云瑤之所以卡在及笄之前的這個秋日回京，因為前世，宋呈奕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xiàn)的。

宋呈奕，是她的噩夢。

隔日，沒休息好的姒云瑤提前醒來。

洗漱梳妝，在疏影和綠碧的陪同下，坐馬車出城。

城門擁堵，都是挑擔(dān)推車進城的菜農(nóng)和米農(nóng)。

出城的人少，這個點出城，要么是遠(yuǎn)行者，要么是裝滿潲水和五谷余穢的板車。

姒云瑤的馬車出城后，首奔京郊最出名的道山燁勻嶺。

燁勻嶺香火盛，山上大小道觀無數(shù)。

西南山腳有一座女觀，名叫蒼青庵，名聲極差，穢德彰聞。

姒云瑤到時，早有一個女冠等候在門前，見到姒云瑤，女冠目露驚艷。

姒云瑤平靜看著她，唇角含笑：“胡道長，早?！?br>
“……姒小姐，您認(rèn)識我？”

姒云瑤笑笑：“煩請道長領(lǐng)我去見彗霄師太?！?br>
女冠仍目含困惑，點點頭：“是?！?br>
彗霄師太見多識廣，但見到姒云瑤時，也感驚訝。

京中貴女無數(shù)，姒云瑤出眾的容貌氣質(zhì)，在這些貴女里都屬翹楚。

簡單寒暄，姒云瑤首奔主題。

彗霄師太拿出一個小木匣：“姒小姐，這些是您信上提到的。”

姒云瑤打開木匣。

里面瓶瓶罐罐，有瓷瓶，有竹筒，有木盒。

姒云瑤合上木匣，看向疏影。

疏影頷首，上前將一個沉甸甸的錢袋放在彗霄師太手中。

彗霄師太到手便大驚，打開看了眼，瞪圓雙目：“姒小姐，這么多錢?！?br>
姒云瑤溫雅道：“還望師太笑納?！?br>
“那，您不驗下貨么……不必多此一舉，我信師太為人?！?br>
為人？

彗霄師太一懵，她有這玩意兒嗎，她自己都不知道。

買賣完成，姒云瑤沒有多留，起身告辭。

彗霄師太送她出來，目送馬車離開。

“我不曾見過這樣慷慨的，再見她這氣度，從容清朗，屬實貴氣。

而她年歲，才不過十西。”

胡蕙涓在旁道：“姒家嫡長女，這身份尊榮，便是進宮為后都不足為奇，這身份完全夠格去母儀天下?！?br>
彗霄師太道：“她待我們友善?！?br>
胡蕙涓道：“是啊，您說她要來時，我只覺如臨大敵，不曾想，她竟是個溫柔好相處的人。”

“……好相處？”

彗霄師太喃喃。

或許是。

可是她買走的東西，都不是善類。

姒云瑤的馬車回城，入外城門時，排起長長的隊。

姒云瑤開始發(fā)困，綠碧將兩個軟枕墊在她身后。

昏昏欲睡時，外邊傳來爭吵聲，姒云瑤從中聽到一個熟悉嗓音。

她讓疏影撩起車簾，那嗓門從后面?zhèn)鱽恚芗饧?xì)，正在大聲斥罵旁人。

疏影皺眉：“好潑辣的女子?！?br>
姒云瑤想起堇色、疏影才隨她從江南回來，她們此時并不認(rèn)識這個聲音的主人。

姒云瑤道：“她吵了我睡覺，綠碧，你去罵她?！?br>
綠碧道：“是?！?br>
姒云瑤又道：“你自行判斷她是否過分，若你覺得她過分，便動手打她吧?！?br>
“嗯，奴婢遵命！”

堇色和疏影，前世便跟在姒云瑤身旁。

綠碧是湖州人，姒云瑤從江南帶回來的。

她個頭較尋常女子略高，面相兇，手勁大，外家功夫不弱。

綠碧下馬車后往爭吵方向走去，便見一個丫鬟打扮的黃衣女子指著幾個在排隊的農(nóng)婦**。

這黃衣女子的嗓音銳細(xì)，牙尖嘴利，什么難聽的話都能說出口。

那幾個農(nóng)婦被她罵得不敢吱聲，垂眉低目。

綠碧一路過去，聽出幾分明白。

這幾個農(nóng)婦聊得上頭，沒注意一輛馬車插隊過來，擋了馬車的道。

綠碧再一瞧，一個農(nóng)婦的臂膀上有一道新鮮的馬鞭抽出來的血痕。

綠碧皺眉，該打！

她快步過去，揪住黃衣丫鬟的肩頭，抬手一個極其清脆的巴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