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單------------------------------------------ 第一單，趙明誠接到了他的第一單。——不是短信鈴聲，是滴滴特有的那種“叮咚”聲，像是有人在敲一個玻璃杯。他低頭看了一眼屏幕：“從龍湖天街購物中心西門到金隅萬科城東門。全程4.7公里，預(yù)計時間18分鐘，預(yù)估車費14元。接單”。屏幕上彈出一個導(dǎo)航路線，藍(lán)色的線條從他現(xiàn)在的位置延伸到龍湖天街。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大概三分鐘能到。，車子滑出車位。地庫的燈光昏暗，他打開近光燈，沿著出口的指示牌開上去。出口的坡道上有一個減速帶，他的車顛了一下，手機支架上的手機晃了晃，但沒有掉。，陽光一下子涌進(jìn)來。他瞇了瞇眼睛，適應(yīng)了一下。四月的北京，下午的陽光不算毒，但很亮。路上的車不多，這個時間點，早高峰過了，晚高峰還沒到，是一個尷尬的空窗期。，兩個紅綠燈，一個右轉(zhuǎn)，就到了龍湖天街的西門。他把車停在路邊，打開雙閃，然后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乘客的位置。地圖上顯示一個藍(lán)色的小人圖標(biāo)，在路邊，正在移動。。商場門口站著幾個人，一個穿**外套的女人在低頭看手機，一個推著嬰兒車的阿姨在打電話，一個背著書包的男生在等紅綠燈。藍(lán)色的小人圖標(biāo)停在了那個穿**外套的女人身上。，低頭看了看手機，然后朝他走過來。她拉開后車門，坐進(jìn)來，報了一個手機尾號?！?*，尾號6321。好的?！壁w明誠掛上擋，車子駛?cè)胫髀?。，比平時慢。不是因為緊張——好吧，有一點緊張——而是因為他突然意識到，這輛車現(xiàn)在不是他的私人空間了。這是一個服務(wù)場所，就像一輛出租車，乘客付了錢，就應(yīng)該得到一個平穩(wěn)的、舒適的、安全的體驗。。女**概三十歲左右，化了淡妝，手里拎著一個購物袋，袋子上印著某個女裝品牌的logo。她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看起來有點累。。他不知道該不該說話。以前坐出租車的時候，有些司機特別能聊，從天南聊到海北，從房價聊到國際局勢，他每次都嗯嗯啊啊地應(yīng)付著，心里想的是“你能不能閉嘴讓我安靜一會兒”。但也有些司機全程一句話不說，他又覺得有點悶。
他現(xiàn)在自己坐在駕駛座上，才明白那種糾結(jié)。說話還是不說話？熱情還是冷漠？這個度在哪里？
他決定不說話。如果乘客先開口，他就接；如果不開口，他就安靜地開車。
四公里的路，十八分鐘。他按照導(dǎo)航的提示，左轉(zhuǎn)、直行、右轉(zhuǎn)、再直行。經(jīng)過一個路口的時候，綠燈在閃，他猶豫了一下，踩了剎車。車停在了白線前面。后座的女人沒有被晃到，他松了一口氣。
到了目的地，金隅萬科城東門。他把車停在路邊，女人睜開眼睛，看了一眼窗外，拿起購物袋。
“到了？”她問。
“到了?！?br>她低頭操作手機，付了款。屏幕上彈出一個評價界面，她點了五顆星，然后推開車門。
“謝謝師傅?！?br>“慢走?！?br>女人關(guān)上門，走進(jìn)了小區(qū)。趙明誠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禁后面，然后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收入。
14.3元。
他盯著那個數(shù)字看了一會兒。十四塊三毛。他寫了十年代碼，時薪大概是一百五十塊?，F(xiàn)在跑滴滴，一單十四塊三，用了將近二十分鐘。如果算時薪的話，大概四十多塊。
但他告訴自己：這是第一單。剛開始，不熟悉路況，不熟悉流程，以后會越來越快的。而且第一單就有五星好評，這是一個好的開始。
他把車開離路邊，找了一個可以停車的角落，停下來。他打開司機端App，看了看今天的獎勵活動：完成5單獎勵10元，完成10單獎勵25元，完成15單獎勵40元。現(xiàn)在他完成了1單。
他又看了看熱力圖。地圖上顯示，回龍觀和西二旗的方向有幾個橙色的熱區(qū)，說明那邊的叫車需求比較多。他想了想，決定往那邊開。
車子重新上路。他沿著回龍觀西大街往東開，經(jīng)過一排排居民樓和底商。路邊的餐館開始準(zhǔn)備晚餐了，有人在門口擇菜，有人在往外搬桌椅。一個穿著外賣騎手服的小哥騎著電動車從他旁邊超過去，車后座的保溫箱在陽光下反著光。
他想起了自己投的那些簡歷。也許現(xiàn)在有人正在看他的簡歷，也許有人已經(jīng)把它扔進(jìn)了垃圾桶。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現(xiàn)在在做一件他從來沒有做過的事——他不是在寫代碼，不是在開會，不是在跟產(chǎn)品經(jīng)理吵架。他只是在開車。從A點到*點，再從*點到C點，像一個擺渡人，把一些人從河的這邊送到那邊，再回來送下一批。
這種感覺很奇怪。以前寫代碼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在做一件“有意義”的事——他在構(gòu)建一個產(chǎn)品，這個產(chǎn)品會被成千上萬的人使用。但事實上，他寫的那些代碼，那些他熬夜寫的接口、優(yōu)化的算法、修復(fù)的*ug，在他離開之后大概會被新的程序員推翻重寫，或者隨著公司的倒閉而消失在服務(wù)器里。
而現(xiàn)在，他在做的事情是即時的、短暫的、無法被保存的。他開完這一單，這一單就結(jié)束了。乘客下車，消失在人海里，他可能永遠(yuǎn)不會再見到她。沒有代碼可以提交，沒有文檔可以交接，沒有成果可以展示。只有手機屏幕上那個數(shù)字——14.3——在提醒他，他確實做了某件事。
手機響了。第二單。
“從北京人家小區(qū)東門到西二旗地鐵站*口。全程3.2公里，預(yù)計時間12分鐘，預(yù)估車費11元?！?br>他點了“接單”，掉頭，往北京人家的方向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