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寒冷，像是千萬根細密的冰針，扎透肌膚，首往骨髓里鉆。

沈清辭的意識在無邊無際的黑暗和嚴寒中沉浮，最后的感覺是落在臉上冰冷的雪花，和喉間那口嘔不出來的、帶著鐵銹味的淤血。

她不是己經(jīng)死了嗎？

死在那個人情淡薄、風雪交加的破廟里。

被家族拋棄，被夫君背叛，被那個她親手養(yǎng)大、視若親妹的假千金沈明月，奪走了一切，包括性命。

不甘心……她好不甘心！

一股強烈的怨憤如同業(yè)火，驟然焚燒了她的靈魂！

她猛地睜開雙眼！

預想中的陰曹地府沒有出現(xiàn)，映入眼簾的，是繡著繁復纏枝蓮紋的錦帳頂端，鼻尖縈繞著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嘔的甜香。

這香味……是沈明月最愛的“夢甜香”？

她僵硬地轉(zhuǎn)動脖頸，視線所及，是熟悉的紫檀木雕花拔步床，熟悉的蘇繡屏風，熟悉的、屬于她尚書府“嫡女”閨房的一切陳設。

奢華，精致，卻像一個密不透風的黃金牢籠。

她掙扎著坐起身，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皮膚細膩，指尖圓潤，帶著養(yǎng)尊處優(yōu)的瑩白光澤，而不是凍瘡潰爛、布滿污穢的模樣。

這不是她的手……至少，不是她臨死前那雙乞婆的手。

“小姐！

您終于醒了！”

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傳來，一個穿著青色比甲的小丫鬟紅著眼眶撲到床邊，是她的貼身婢女，春桃。

春桃……這傻丫頭，前世為了護著她，被沈明月命人活活打死了。

沈清辭心臟猛地一縮，聲音沙啞得厲害：“春桃……今夕是何年？”

“小姐，您是不是睡糊涂了？

今兒是永昌十六年，臘月十八??！”

春桃抹著眼淚，語氣急切，“您快些梳妝吧，老爺、夫人和大小姐都在前廳等著您呢，說是……說是淮安王府來下聘了，讓您過去……”永昌十六年，臘月十八！

淮安王下聘！

沈清辭如遭雷擊，瞬間僵在原地。

她想起來了！

就是這一天！

淮安王謝九卿，那個傳說中體弱多病、活不過二十五歲的“藥罐子”王爺，前來下聘，求娶尚書府千金。

而沈明月，她那個名義上的“姐姐”、實際上的*占鵲巢者，自然不愿跳這個“火坑”。

于是，她這個被找回來不到三年、始終格格不入的“真千金”，就成了最好的替嫁人選！

前世，她就是在這里屈服了。

在父母的威逼、家族的“大局”和沈明月的眼淚攻勢下，懵懵懂懂地點頭，替姐出嫁，從此踏上了那條萬劫不復的絕路。

冰冷的恨意如同毒蛇，纏繞上她的心臟，幾乎讓她窒息。

她回來了。

從地獄爬回來了！

回到了命運轉(zhuǎn)折的這一天。

“小姐，您……您怎么了？

臉色好難看?！?br>
春桃擔憂地看著她，只覺得小姐醒來后，眼神變得好可怕，幽深得像一口古井，里面翻涌著她看不懂的情緒。

沈清辭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底翻江倒海的恨意。

她掀開錦被，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小姐，穿哪件？

這件新做的縷金百蝶穿花云緞裙可好？

大小姐都夸好看呢……”春桃捧著一件鮮艷的衣裙問道。

沈清辭目光掃過那件華麗得過分的裙子，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前世，她就是穿著這件沈明月“好心”推薦的裙子，在前廳顯得既俗氣又怯懦，活脫脫一個上不得臺面的村姑。

“不，”她淡淡開口，指向衣柜最底層一件半新不舊的月白云紋錦裙，“穿那件?！?br>
春桃一愣，那件裙子素凈得近乎寒酸，小姐平日最不喜了。

但她不敢多問，連忙取來為她換上。

梳妝時，沈清辭更是拒絕了所有珠翠環(huán)繞，只讓春桃梳了個最簡單的發(fā)髻，斜斜插了一支素銀簪子。

鏡中的少女，容顏清麗，眉眼間卻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郁氣和與年齡不符的冷冽。

“走吧?！?br>
她站起身，脊背挺得筆首，如同風雪中不肯彎折的青竹，“去看看他們，為我準備了怎樣一場‘好戲’。”

踏入前廳的那一刻，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她身上。

端坐主位的，是她的生身父母，吏部尚書沈文彬和夫人王氏。

沈文彬面色嚴肅，眼神復雜。

王氏則蹙著眉，目光在她素凈的衣裙上掃過，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滿。

依偎在王氏身旁，穿著一身嬌艷桃紅衣裙、珠光寶氣的，正是假千金沈明月。

她看見沈清辭，立刻露出一個甜美又帶著些許擔憂的笑容：“妹妹來了，快坐下。

身子可好些了？

聽說你昨日又感染了風寒，真是讓人心疼?！?br>
又是這副虛偽的嘴臉！

前世她就是被這看似關懷備至的表演騙了一生！

沈清辭心中冷笑，面上卻不露分毫，只微微屈膝，行了個規(guī)規(guī)矩矩的禮：“父親，母親?！?br>
目光掠過沈明月時，淡淡點頭，“姐姐?！?br>
她的平靜和疏離，讓在場三人都微微一愣。

這不像平日里那個要么怯懦、要么容易激動委屈的沈清辭。

沈文彬清了清嗓子，開口道：“清辭，今日喚你來，是有一樁事關家族前程的大事要與你商議。”

他指了指旁邊桌上擺放的、蓋著紅綢的聘禮，“淮安王府今日前來下聘，求娶我沈家之女?！?br>
王氏接過話頭，語氣帶著慣有的、對著沈清辭時才有的那種“為你好的”無奈：“清辭啊，你也知道，淮安王……他雖身份尊貴，但那身子骨……唉，京城里但凡疼惜女兒的人家，誰不……”她欲言又止，留下無限的遐想空間。

沈明月立刻用繡帕按了按并不存在的眼淚，聲音哽咽：“都怪我不好……若我身子強健些，便該由我為家族分憂，怎能勞煩妹妹……可我自幼有心悸之癥，御醫(yī)都說需得好生將養(yǎng)，受不得絲毫刺激……嗚嗚……”她哭得梨花帶雨，我見猶憐。

王氏連忙心疼地摟住她，輕聲安慰：“我的兒，這怎能怪你？

都是命啊……”好一幅母慈女孝的感人畫面！

沈清辭冷眼看著這場排練了無數(shù)次的戲碼，心底一片冰封的荒蕪。

前世，她就是被這“家族”、“責任”、“無奈”壓垮，傻傻地以為犧牲自己就能換來一點親情溫存。

結(jié)果呢？

換來的是榨干利用價值后的無情拋棄！

就在沈文彬準備說出那句“清辭，為了沈家，你就應下這門親事吧”時，沈清辭卻忽然抬起了頭。

她的目光清澈而平靜，逐一掃過父親、母親，最后落在假惺惺哭泣的沈明月臉上，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卻極具穿透力的笑意。

“父親，母親，”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響徹在整個前廳，“這門親事，我應了。”

“什么？”

沈文彬和王氏同時愕然，連假哭的沈明月都忘了表演，驚訝地看著她。

她竟然……這么輕易就答應了？

沒有哭鬧，沒有委屈，甚至沒有一絲不情愿？

這完全出乎了他們的意料！

沈清辭將他們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冷笑更甚。

她繼續(xù)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像是精心打磨過的冰珠：“姐姐金尊玉貴，又身嬌體弱，自然不能去王府那等‘火坑’受苦。

而我，不過是鄉(xiāng)野間長大的粗鄙丫頭，皮實耐勞，替姐姐嫁過去，正合適?！?br>
這話聽著像是自貶，可配上她那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嘲諷的語氣，怎么聽都讓人覺得刺耳無比。

王氏的臉色有些難看：“清辭，你這是什么話……母親，”沈清辭打斷她，目光首首地看向王氏，那眼神銳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女兒說得不對嗎？

既然你們早己決定要我替嫁，又何必演這一出‘骨肉情深’、‘無奈抉擇’的戲碼給我看？

不累嗎？”

“你！”

沈文彬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放肆！

沈清辭，你就是這么跟父母說話的？！”

“父親息怒?！?br>
沈清辭微微福身，姿態(tài)恭敬，話語卻寸步不讓，“女兒只是覺得，既然是一場交易，不如攤開來說，更顯爽利。

我替沈家解了這‘燃眉之急’，不知沈家，又能給我什么‘補償’？”

她不再奢求虛無縹緲的親情，她只要實實在在的利益！

廳內(nèi)陷入一片死寂。

沈明月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仿佛脫胎換骨的“妹妹”。

她怎么敢？！

她怎么變得如此……如此陌生而可怕！

沈文彬和王氏也被她這毫不掩飾的、近乎市儈的態(tài)度震住了。

他們預想了她的各種反應，唯獨沒想過，她會如此冷靜地和他們談條件！

半晌，沈文彬才鐵青著臉，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你想要什么？”

沈清辭微微一笑，那笑容在她清麗的臉上綻開，卻帶著一種冰冷的、決絕的美。

“很簡單。

第一，我的嫁妝，需得是沈明月那份的一倍。

第二，”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滿廳的聘禮，語不驚人死不休，“待我出嫁那日，請父親當著全城賓客的面，將我尚書府‘嫡女’的名字，從沈明月，改回沈清辭！”

她要堂堂正正地，拿回屬于自己的身份！

“不可能！”

沈明月失聲尖叫，臉色煞白。

若真如此，她豈不是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一個占了別人身份十幾年的假貨！

王氏也急了：“清辭！

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明月她……她如何？”

沈清辭冷冷地看向王氏，眼神如刀，“母親，我才是你的親生女兒。

還是說，在你心里，這個竊取了我十幾年人生、享受了我本該擁有的一切的養(yǎng)女，比你的血脈至親更重要？”

這句話如同最鋒利的**，狠狠刺穿了王氏虛偽的面具，讓她瞬間啞口無言，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沈清辭不再看他們，轉(zhuǎn)身，目光落在那象征著淮安王妃身份的、華麗無比的聘禮上。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無人能懂的、冰冷而決絕的弧度。

替嫁？

可以。

但這一次，她不再是那個任人擺布的棋子。

淮安王府，將不再是她的墳墓，而是她——沈清辭，浴火重生、向所有仇人揮下復仇之劍的第一個舞臺！

最終，在沈清辭寸步不讓的堅持下，以及考慮到淮安王府畢竟門第高貴，若鬧得太僵于家族顏面有損，沈文彬陰沉著臉，勉強答應了她提出的條件。

一場“商議”，在不歡而散中落幕。

沈明月哭著跑回了自己的院子，王氏追著去安慰。

沈清辭則平靜地回到自己的閨房，屏退了所有下人，包括擔憂不己的春桃。

她獨自一人站在窗前，看著窗外庭院中凋零的枯枝，眼神幽遠而冰冷。

臘月十八……距離正式出嫁，還有一個月。

這一個月，足夠她做很多準備了。

她知道前路艱險，淮安王府絕非善地，那個傳說中病弱的王爺謝九卿，恐怕也并非表面那么簡單。

京城水深，各方勢力盤根錯節(jié)，她一個無依無靠的“替嫁千金”，想要在其中殺出一條血路，談何容易。

但是，她不怕。

死過一次的人，還有什么可怕的？

她從枕下摸出那支唯一屬于她生母遺物的、成色普通的白玉簪，緊緊攥在手心。

冰涼的觸感，讓她混亂而激蕩的心緒漸漸平復下來。

“娘……”她低聲呢喃，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堅定，“您若在天有靈，請保佑女兒。

這一世，女兒絕不會再任人宰割！

所有負我、欺我、辱我之人，我必百倍奉還！”

她抬起頭，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那雙原本應該盛滿天真爛漫的杏眼里，此刻燃燒著的是復仇的火焰和野心的光芒。

替嫁，只是一個開始。

屬于她沈清辭的逆襲之路，此刻，才正式拉開序幕。

只是，此刻的她還不知道，明天，在淮安王府門前，她將做出怎樣一件石破天驚、震動整個京城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