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當(dāng)當(dāng)當(dāng)?shù)仨?，不緊不慢，一共九下。聲音很沉，像有人在遠(yuǎn)處敲一口大缸，但又比缸的聲音厚得多，震得空氣都在發(fā)顫。，屋子里還是暗的。窗紙上透進(jìn)來一點(diǎn)光，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天亮還是月光。旁邊的床上，周云鶴已經(jīng)坐起來了，正在穿衣服?！靶蚜?？”周云鶴一邊系腰帶一邊說，“正好。穿衣服，跟我走。”。被窩外面冷得厲害，他打了個哆嗦，趕緊把道袍抓過來套在身上。道袍是三師兄昨天送來的那件，棉布的，里子有一層薄棉，穿上之后比他的破棉襖暖和多了。就是袖子還有點(diǎn)長，垂下來蓋住了手指尖。，鞋子也是新的，布面的，底子很軟，走在地上沒有聲音。，走到門口推開門。冷風(fēng)從門縫里灌進(jìn)來，沈驚鴻縮了縮脖子?！翱熳摺！敝茉弃Q說，“第一天不能遲到?！薄Ｔ鹤永锏氖宓厣辖Y(jié)了一層霜，踩上去滑溜溜的，他走得很小心，一步一步地蹭著走。周云鶴走得快，幾步就走到前面去了，沈驚鴻小跑著跟上去。。最前面的是清遠(yuǎn)道人，他穿著一件灰白色的道袍，背著手站在那里，腰間的劍鞘在晨光里泛著暗沉的光。他旁邊站著二師兄韓青石，高瘦高瘦的，長臉，顴骨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像一根木樁。三師兄蘇遠(yuǎn)山站在韓青石旁邊，圓臉上帶著笑，看見沈驚鴻來了，朝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他左邊是七師兄陳小樓，正歪著頭看他，嘴角帶著笑。右邊是八師兄江望月，筆直地站著，目視前方，但嘴角也微微上翹。?！罢镜角懊鎭怼！保白吡藥撞?，站到隊伍的最末尾——但那是從前面數(shù)的末尾，不是從后面數(shù)的。他現(xiàn)在站在八師兄江望月的前面。“雙腳分開，與肩同寬?！鼻暹h(yuǎn)道人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膝蓋微曲，不要繃直。腰背挺直，像有一根線從頭頂把你吊起來。雙手垂在身側(cè)，自然放松。目視前方?！?br>沈驚鴻照著做。他分開雙腳，彎了一點(diǎn)膝蓋，把腰挺直，手放在身體兩側(cè)。他努力讓自己站得和周云鶴一樣直，但他的腰不聽使喚，挺得太過了，肚子往前凸。
清遠(yuǎn)道人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腰上拍了一下。
“腰收回去?！?br>沈驚鴻把肚子收回去，腰倒是直了，但**又撅起來了。
清遠(yuǎn)道人又拍了一下他的**。
“**收回去。”
沈驚鴻把**收回去，這下站直了。他感覺整個人像一根被拉直的繩子，從腳底板到頭頂都在用力。
“記住這個感覺?！鼻暹h(yuǎn)道人說完，走回了前面。
沈驚鴻努力記住這個感覺。但他的腿已經(jīng)開始酸了。膝蓋彎著不覺得，彎了一會兒就覺得酸，像有人在他的膝蓋后面塞了兩塊石頭。他試著把腿站直一點(diǎn)，酸倒是輕了，但腰又不直了。
他偷偷把膝蓋伸直了一點(diǎn)。
“膝蓋微曲。”清遠(yuǎn)道人的聲音從前頭傳來，他連頭都沒回。
沈驚鴻趕緊又把膝蓋彎回去。
風(fēng)從山巔吹下來，吹得他的臉發(fā)木。他的鼻子尖凍得發(fā)紅，手指尖也冷，但身上不冷，道袍里的棉絮把熱氣都裹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著前面的師兄們。周云鶴站得最穩(wěn)，從肩膀到腳跟是一條直線，一動不動。二師兄韓青石也站得穩(wěn)，但他的腰比周云鶴的硬，看起來像一塊門板。三師兄蘇遠(yuǎn)山的膝蓋彎得比其他人多，像是在蹲馬步，但他的表情很輕松，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沈驚鴻數(shù)了數(shù)，加上他自己，一共九個人。八個師兄，一個他。
一炷香之后，他的腿開始抖。
不是他想抖，是腿自己在抖。像有人在他的膝蓋后面裝了一個小錘子，一下一下地敲，敲得他整個人都跟著晃。他想控制住，但越控制抖得越厲害。
他咬著牙，盯著前面周云鶴的后腦勺。周云鶴的頭發(fā)用一根布條扎著，布條是青色的，和他道袍的顏色一樣。
又過了一炷香，他的腿抖得像風(fēng)中的樹枝。膝蓋一軟，他往前栽了一步，手撐在膝蓋上，才沒摔倒。
“站好?！鼻暹h(yuǎn)道人的聲音。
沈驚鴻把手收回來，重新站直。腿還在抖，但他沒有再去扶。
又栽了一次。這次他單膝跪在了地上，石板冰涼冰涼的，膝蓋磕得生疼。他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重新站好。
再栽。再起來。
他不知道自己栽了多少次。膝蓋磕在石板上，磕得發(fā)麻。但他每次栽倒就自己爬起來，拍拍灰，重新站好。
旁邊有人在看他。他不用轉(zhuǎn)頭也知道，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有的好奇，有的同情，有的只是在看熱鬧。
他沒有看回去。他盯著周云鶴的后腦勺，盯著那條青色的布條。
終于，清遠(yuǎn)道人說了一聲：“散了。”
七個師兄齊刷刷地松了一口氣。有人彎腰揉腿，有人原地蹦了兩下，有人蹲下來系鞋帶。三師兄蘇遠(yuǎn)山直接一**坐在石板上，仰著脖子看天。
沈驚鴻站在原地，兩條腿像灌了鉛。他想蹲下來揉揉膝蓋，但蹲到一半就摔了，一**坐在石板上。
周云鶴走過來，蹲在他面前。
“第一次站樁都這樣?！彼f，“過幾天就好了?！?br>沈驚鴻沒有說話。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膝蓋。褲子的膝蓋處濕了兩塊，是石板上的霜化了，滲進(jìn)布料里了。
周云鶴看了看他的膝蓋，又看了看他的手。
“手冷嗎？”
沈驚鴻把手伸出來。手指凍得通紅，凍瘡腫得像小蘿卜，有的地方已經(jīng)裂了口子。
周云鶴皺了皺眉，站起來走了。過了一會兒他回來了，手里端著一盆熱水。他把盆放在沈驚鴻面前，蹲下來。
“把手放進(jìn)去。別一下子放，先蘸一點(diǎn)，等手適應(yīng)了再放進(jìn)去?！?br>沈驚鴻把手伸到水盆上方，先用手指尖碰了碰水。水是溫的，不燙。他把整只手慢慢浸進(jìn)去，水溫順著手指往上走，從指尖到手背到手腕，像有一條暖流沿著血管往上爬。
他的手在熱水里泡著，凍瘡的地方開始發(fā)*。那種*是從骨頭里鉆出來的，比疼還難受。他咬著嘴唇，沒有去撓。
周云鶴坐在他旁邊，把手也伸進(jìn)盆里。他的手很大，骨節(jié)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繭。兩只手泡在同一盆水里，一大一小，一黑一白，像兩塊不一樣的石頭。
“你手上的凍瘡，晚上睡覺前用姜擦一擦?！敝茉弃Q說，“伙房有姜，我去跟三師弟說一聲?！?br>沈驚鴻點(diǎn)了點(diǎn)頭。
泡了一盞茶的工夫，周云鶴把水盆端走了。沈驚鴻把手從水里拿出來，甩了甩，水珠濺在地上，立刻結(jié)成了薄冰。
他站起來，腿還是酸的，但比剛才好多了。他走了兩步，膝蓋不抖了，就是還有點(diǎn)發(fā)軟。
早飯是在伙房吃的。伙房在東邊那排矮房子里，灶臺很大，鍋也很大，能裝下兩個沈驚鴻。三師兄蘇遠(yuǎn)山在灶臺前忙活，一會兒往灶里添柴，一會兒掀開鍋蓋攪一攪。灶火映在他臉上，把他的臉烤得紅撲撲的。
其他師兄已經(jīng)坐好了?；锓坷镉袃蓮堥L桌，每張能坐五六個人。沈驚鴻跟著周云鶴坐在靠窗的那張桌子邊。
早飯是小米粥和饅頭。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著一層米油。饅頭是玉米面和白面摻的，蒸得松松軟軟，拿在手里熱乎乎的。
沈驚鴻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燙，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小米的香味在嘴里散開，帶著一點(diǎn)點(diǎn)甜。
三師兄蘇遠(yuǎn)山端著一碟咸菜走過來，放在桌上。咸菜是蘿卜條腌的，脆生生的，咸中帶一點(diǎn)辣。
“多吃點(diǎn)?！碧K遠(yuǎn)山說，“上午還要練功，不吃飽扛不住?！?br>沈驚鴻夾了一根蘿卜條，咬了一口，咯吱咯吱地嚼。
吃飯的時候沒人說話。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和喝粥的聲音。沈驚鴻一邊吃一邊偷偷看這些師兄。二師兄韓青石吃得很慢，一口饅頭嚼很久才咽。四師兄陸長風(fēng)吃得最快，一碗粥幾口就喝完了，又去盛了一碗。五師兄林子墨吃東西的時候也不說話，但眼睛一直在看書——他把一本書立在粥碗旁邊，一邊喝粥一邊看。六師兄趙鐵牛吃饅頭的樣子很認(rèn)真，像是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事，掰一塊，塞進(jìn)嘴里，嚼，再掰一塊。七師兄陳小樓一邊吃一邊用筷子在桌上畫來畫去，不知道在畫什么。八師兄江望月吃得斯文，一口粥一口饅頭，不緊不慢。
沈驚鴻把粥喝完了，把饅頭也吃完了。他把碗放在桌上，用袖子擦了擦嘴。
蘇遠(yuǎn)山走過來收碗，看見他吃得干凈，笑了笑。
“明天還喝粥，你早點(diǎn)來，我給你多盛一勺。”
沈驚鴻說：“謝謝三師兄。”
蘇遠(yuǎn)山端著碗走了。沈驚鴻坐在凳子上，看著伙房里的煙霧和火光，聽著灶膛里柴火噼啪的響聲。
他想，這里的人都不錯。大師兄給他熱水泡手，三師兄給他多盛粥，八師兄給他送衣裳。連那個不愛說話的二師兄，也沒有給他臉色看。
他想，也許這里真的可以吃飽飯。
他想，也許他可以在這里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