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堂------------------------------------------，建于何朝何代又為何人而建均已不可考，反正幾經修撰的浮山縣志里已經找不出只言片語，或許倚在已經坍塌的墻根兒下曬太陽的*耋老人能說出個一二來，也都含糊不清，不一而足。，是一處人人都知曉、人人也都不放在心上的所在，與其說赫赫盛名湮沒在了歷史長河中，不如說層層翻新的新話題湮沒了舊故事。，是文昌巷宋家在京為官的二老爺宋默池，今年年初，宋二老爺已位列九卿，入閣拜相。，從京城傳到浮山，從年初傳到現在，恐怕到年末也難以停歇。，宋默池是宋家第二位閣老，也是浮山縣大周朝第二位閣老，這將是整個浮山縣無上的榮耀。，闔縣城的人可都去沾過喜氣。，樹下一口古而不枯的老井。，暑氣散盡后，井旁洗衣的幾個婦人從宋家祖墳上裊裊不斷的青煙說到了停在遠處一個院落門口的馬車上?！澳銈兛矗邱R車，是不是宋家的？”，下巴虛點著馬車道。?！扒皟耗菢託馀傻?，才是宋家的，我可是聽我姐姐家的二小子說了，前兒那是宋家的萬先生帶著宋家的孫少爺特意來尋秦先生的?！保诶镞呣k學堂教書的人卻姓秦，兩家是兒女親家。，正經學子二十多個，但學堂周邊的孩子，十個里有八個跟著秦先生識過字，他在這一片，可是家喻戶曉。，其余婦人也都知道這婦人口中的姐姐其實不過是她的遠親，可人家的兒子確實是跟著秦先生讀書的，卻也一時無話反駁。
“可我瞧著那趕車的，長得倒是像前兒那個?！?br>另有人瞇著眼仔細確認了一番，但前日也不過是遠遠的瞧見了，誰也不敢說十分的肯定。
這邊說的正熱鬧，那邊院門打開，出來一個高瘦的青年，向著門內行禮作別。
門內的人被打開的門板擋住了，瞧不見是誰，那高瘦青年也不拖沓，行禮，轉身，跳上車，催著車夫離開了。
那院門倒是停了片刻，才被門內的送客的人拉上了。
婦人們又熱烈地討論了好一陣子，但終歸與自家的日子沒有干系，嘴上盡了興，衣裳洗完了也都散了，返家做晚飯去了。
酉初時分，被婦人們說道了半晌的院門重又打開，十幾個學童魚貫而出，四散而去。
又過了近兩刻鐘，婦人們口中的秦先生、年近花甲、氣質儒雅的秦勉才從門內出來，立在門側等著孫子秦南杞鎖好了門，抬手搭上他的肩膀，走進了暮色里。
秦南桑與酒鋪子的老板娘寒暄了幾句，拎著一壇子酒慢悠悠的往回走，到巷口時，正碰上祖父秦勉手搭著弟弟秦南杞的肩膀踽踽行來。
二人今日歸家的時辰比平常晚了近一刻鐘。
學堂原是她的外祖駱家的宅子，駱氏幼年喪母，父親走鏢常年在外，宅子便用作了學堂，離秦家并不算遠，秦勉腿腳不便，走一趟也不過兩刻鐘。
秦勉素來教學嚴謹，尤其是在時間方面要求極為嚴格，酉時初散課后，一刻鐘的時間考校秦南杞當日所學，每日歸家的時辰幾乎相差無幾。
秦南桑又看秦勉的腿，這幾日天氣不錯，秦勉的腿痛也緩解了許多，行走的速度并不緩慢。
可見路上也并未耽誤，那么遲歸必然另有原因。
“姐姐。”
秦南杞也看到了秦南桑，揚手與她打招呼，“天這樣晚了，你怎么還出門？”
原來的秦南桑并不嬌弱，小小年紀家里家外都能給駱氏幫上忙，只是大病初愈，家人的關切也都多一些。
“去提了一壇酒。”
秦南桑抬抬手中的酒，上前挽住了住了秦勉的胳膊。
秦勉落下搭在秦南杞肩膀上的胳膊，由著她攙著。
天色雖暗淡，隔得近了，秦南桑明顯的感覺到弟弟的情緒有些低落。
八歲的少年尚不能很好的遮掩情緒，同時又是敏感的，或許是今日的功課做的不好，而祖父的教學確實十分嚴苛。
因此她并沒有多問，只向祖父道：“祖父今日覺得可還好？明日休沐，可要好好歇歇了。之前曾聽人說艾草煮水泡腳對腿疾極為有效，今日娘便去尋了一些，晚飯后您泡一泡看看是不是真的有效?！?br>時下艾草多用于端午時掛在門楣上辟邪，也已入藥，也可以做成香包掛在床邊驅蚊，卻還沒有被用來泡腳，秦南桑不過是隨口一提，駱氏便毫不遲疑地尋了一些來。
駱氏自幼養(yǎng)在秦家，對秦勉，情如親生。
秦勉的學堂原是十日一休沐，近幾年他年紀大了，便改成五日一休沐，這半年由于秦拙失了音信，他看上去又老了許多，精力明顯不濟了，每逢休沐，總要睡上大半日才好。
離了學堂，他也不再是不拘言笑的老夫子，“唔，是要好好歇一天，老了，不服也不行了，轉過年來該送走的都送走，留下的也沒幾個了，也不添旁人了，不能耽誤孩子們的前程?！?br>秦勉開設的是蒙館，學子入館的年齡不等，發(fā)蒙認字后，先讀孝，后學四書，再學五經。
有些學子入學不為科舉，發(fā)蒙識字后讀兩年孝學庸，不及論、孟，便退學另謀他路；其余的，會擇機參加每年二月縣試后縣城各大書院的選考。
秦勉身世坎坷，但天生聰慧，原本寄人籬下，沒有讀書的機會，少年時因緣際會遇上浮山縣學的一位先生，借著做書童的機會讀書，全憑苦讀考中了秀才，卻在前往省城參加秋試時路遇暴雨，山洪暴發(fā)，山體坍塌，僥幸撿回一條命，但被落石砸斷了左腿腳骨，只能瘸腿走路。
無論哪朝取仕，身有殘疾者都難得錄用，更逞論他徹底的寒門出身，心知仕途無望，開蒙館為幼童開蒙養(yǎng)家，一開就是三十余年，在浮山縣也博取了幾分盛名，學識不俗卻不迂腐，學子中只要嚴格按他的要求參加選考的，鮮少有不通過的。
只是年紀大了，為了不耽誤學子的學業(yè)，近幾年新收的學子越來越少，等明年過了選考，再有棄讀的，能留下的也沒幾個了。
巷口到秦家門口不過幾十米，祖孫三人說話間便到了。
駱氏已經擺了飯，催著祖孫三人洗手入座，又替秦勉倒了藥酒，關切地問道：“白日里還好些，落了日頭天也有些涼了，爹的腿可還受用？”
秦勉落了座，手扶著膝頭晃了晃傷腿，“天是涼了，但也還好，昨兒下雨，也沒怎么痛?！?br>“那就好，我煮了艾草水，臨睡前您泡泡腳試試?！?br>駱氏口中說著，嘴角的笑意卻不見了。
她如今最聽不得“雨”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