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膝蓋底下墊著師父從柴房翻出來的舊**，稻草扎得腿疼。卯時三刻，晨鐘剛響過第三聲，山里的鳥就開始聒噪了，吵得人腦仁疼。，不知道在磨蹭什么。，排成一排，像送殯似的。大師姐眼眶紅了，二師兄低著頭不吭聲，三師姐手里攥著一把香，燒得都快燙手了還捏著不放。最小的那個，七師兄，今年才十五，眼淚已經(jīng)掉下來了，又不敢出聲，鼻涕泡兒一鼓一鼓的?！靶辛耍睅煾傅穆曇魪拇蟮罾飩鞒鰜?，悶悶的，像隔了一層棺材板，“都進(jìn)來吧?！保也[著眼睛進(jìn)去，就看見師父盤腿坐在祖師爺像底下，身邊擺了個包袱，藍(lán)布面的，打著補(bǔ)丁，看著比我這輩子穿過所有的衣服都舊。，干巴瘦，佝僂著背，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赡请p眼睛還亮，亮得不像個快九十的老頭子，像冬天夜里山上的野火，冷不丁就能燒死人?！爸芷健！彼形摇！暗茏釉?。過來。”，在他面前跪下來。**都沒了，直接跪在青磚地上，涼氣順著膝蓋往上躥。，那眼神說不清楚是舍不得還是煩得很，反正盯得我頭皮發(fā)麻。最后他從袖子里摸出一樣?xùn)|西，擱在我面前的地上。。，巴掌大，正面刻著一個“陰”字，背面刻著一只似虎非虎的獸，張著嘴，像是在吞什么東西。令牌上布滿了細(xì)細(xì)的裂紋，像是摔碎過又重新粘起來的，湊近了聞，有一股淡淡的鐵銹味。。是血。
“這是咱們這一脈的傳派信物，”師父說，聲音不大，但大殿里有回音，每個字都像敲在我心口上，“從你太師祖?zhèn)飨聛?，到你大師伯，再到我?，F(xiàn)在，給你?！?br>我伸手去接，令牌剛碰到掌心，忽然燙了一下。不是那種火燎的燙，是那種——怎么形容呢，像是有什么東西從令牌里鉆進(jìn)了我的骨頭，涼颼颼的，順著血管往心臟方向爬。我猛地縮手，令牌啪嗒掉在地上。
大殿里安靜了一瞬。
二師兄在后面倒吸了一口涼氣。大師姐的呼吸明顯重了。
師父倒是面色如常，彎腰把令牌撿起來，直接塞進(jìn)我手里。這一次令牌是涼的，那種涼意滲透皮膚，像是握住了一塊冰。
“別怕它，”師父說，“它認(rèn)你?！?br>“認(rèn)我？”我低頭看著令牌，發(fā)現(xiàn)那些裂紋好像比剛才淺了一點(diǎn)。不是我的錯覺，是真的變淺了。血銹的顏色正在褪去，露出底下烏黑的玉質(zhì)，隱隱能看到脈絡(luò)一樣的紋路在令牌內(nèi)部流動。
我頭皮一緊，差點(diǎn)把令牌甩出去。
“師父，這玩意兒是活的？”
師父沒理我，從袖子里又摸出一樣?xùn)|西。是一把劍，或者說是曾經(jīng)是一把劍。銹跡斑斑的銅錢串成了劍身，用紅繩穿著，有些銅錢已經(jīng)發(fā)綠了，有的甚至缺了角。劍柄是桃木的，被手汗浸得發(fā)黑，上面刻著我看不懂的符文。
“銅錢劍，”師父說，“你太師祖當(dāng)年在**山求來的，一百零八枚五帝錢，每一枚都是從死人嘴里摳出來的?！?br>我手指一哆嗦，差點(diǎn)沒接住。
“死……死人嘴里？”
“你以為五帝錢怎么來的？”師父瞥了我一眼，“市面上那些假的就不說了，真正鎮(zhèn)得住場面的五帝錢，必須是從入殮超過三十年的老尸嘴里取出來的。死人含錢，那是給陰間的買路錢，你從人家嘴里奪過來，這錢上就帶著死人的執(zhí)念和地府的印記。一百零八枚湊在一起，別說一般的鬼，就是**見了也得繞道走。”
我看著手里這把銹跡斑斑的銅錢劍，忽然覺得它沉了不少。
不，不是沉了。是那些銅錢好像在微微震動，像是有無數(shù)張嘴在銅錢里面說話，嗡嗡的，聽不真切，但能感覺到那種震動從手掌傳到手臂，再到肩膀，最后在腦子里匯聚成一片嘈雜的低語。
“師父，”我咽了口唾沫，“它們在說什么？”
“在說你?！睅煾该鏌o表情。
“……說我什么？”
“說你小子命硬，壓得住它們?！睅煾割D了頓，“要是換個人拿這把劍，這會兒已經(jīng)被那些死人的囈語逼瘋了。你能聽見，但不被影響，這就是陰骨的好處?！?br>陰骨。
又是陰骨。
我從小就知道自己和別的師兄弟不一樣。他們打坐的時候我能看見大殿角落里的黑影，他們念經(jīng)的時候我能聽見房梁上的嘆息，他們在山上抓野兔的時候，我能看見兔子身上纏繞著的灰白色霧氣，像一條條繩子，把兔子拴在地上跑不快。
師父說我天生陰骨，是千年難遇的判官命?；钊艘娏宋业美@道，死人見了我得下跪。
我一直覺得這話是嚇唬我的，直到我十二歲那年，山上來了個香客，手里牽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那女孩看見我的第一眼就哭了，哭得撕心裂肺，嘴里喊著：“不要過來不要過來，你身上好多人，好多人圍著你……”
我當(dāng)時回頭看了看，身后什么都沒有。
但小女孩的媽媽說，她女兒從小就有陰陽眼。
后來那個小女孩再也沒有來過青城山。
師父從**底下抽出一本破破爛爛的手札，封面上什么都沒有，紙張泛黃發(fā)脆，邊角都被蟲蛀了，散發(fā)著一股陳舊的霉味。他翻都沒翻，直接塞進(jìn)包袱里，和令牌、銅錢劍放在一起。
“這本手札，是你太師祖開始記的，一代一代傳下來，到你這里是第九代。里面記的東西，有的是**堪輿的秘術(shù)，有的是捉鬼鎮(zhèn)煞的符法，有的是歷代的陰官留下的批注和心得?！睅煾缚粗?，“你大師兄走的時候，我沒給他。你二師姐走的時候，我也沒給?，F(xiàn)在給你?！?br>我愣了一下。
大師兄，二師姐，三師兄，四師兄，五師兄，六師姐，七師兄。
我是最小的，排行第八。
師父前面七個徒弟，除了大師姐留在山上管庶務(wù)，二師兄管香火錢，三師姐管藥房，剩下的幾個都下山了。下山之后就再也沒回來過。
我記得四師兄走的那年是夏天，他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T恤，背著一個雙肩包，笑得沒心沒肺的，跟我說：“小師弟，師兄去城里發(fā)財了，回頭給你帶好吃的?！比缓笏妥吡?，再也沒有回來。
一年后，師父收到一個包裹，里面是一雙運(yùn)動鞋，鞋底全是干了的泥巴，鞋幫上有一塊暗紅色的痕跡，像是血。包裹里還有一張紙條，上面只寫了四個字：“人沒了?！?br>誰寄的包裹，不知道。誰寫的紙條，不知道。四師兄是怎么沒的，更不知道。
師父收到包裹的那天晚上，一個人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來，頭發(fā)全白了。不是慢慢白的，是一夜之間，從灰白變成了雪白。
后來五師兄也要下山，師父攔了，沒攔住。五師兄說他不怕死，他要去查清楚四師兄的死因。師父沉默了很久，最后說了一句：“你去吧，帶上這個?！彼麖墓┳郎夏昧艘坏婪?，疊成三角，塞進(jìn)五師兄的口袋里。
三個月后，五師兄也沒了。
師父沒有再收到包裹。
再后來，六師姐偷偷下了山，連招呼都沒打。等師父發(fā)現(xiàn)的時候，她已經(jīng)到了城里，給師父發(fā)了一條短信，說：“師父，我去找五哥?！睅煾复蜻^去，電話關(guān)機(jī)了。再也沒有開過機(jī)。
七師兄是最小的，比我大一歲。他走的時候是去年，師父什么都沒有說，只是把手札翻開，在最后一頁寫了幾行字，然后把那頁紙撕下來，折好，放進(jìn)七師兄的貼身口袋里。
七師兄現(xiàn)在在哪兒，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還活著，因?yàn)閹煾笡]有像之前那樣沉默一整個晚上。
“師父，”我看著那個包袱，喉嚨有點(diǎn)發(fā)干，“這手札你給七師兄撕了一頁，到底是什么內(nèi)容？”
師父沒回答。
他撐著膝蓋站起來，膝蓋骨咔嚓響了一聲，像是銹住的合頁被強(qiáng)行掰開。大師姐趕緊上前扶他，被他甩開了。
“周平，”他站在祖師爺像下面，逆著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你知道咱們這一脈，叫什么嗎？”
我想了想。師父從來沒給門派起過名字，外面的香客來上香，問這是什么山什么派，師父就說“青城山上的”。既不是青城派，也不是全真或者正一，就是“青城山上的”。
“沒有名字?！蔽艺f。
“有，”師父說，“叫‘陰官’。”
陰官。
這兩個字落在大殿里，像兩顆石子投進(jìn)了深潭，激起的漣漪在空氣中擴(kuò)散開，我感覺到手里的令牌震動了一下，銅錢劍上的銅錢也發(fā)出了細(xì)微的碰撞聲，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像是有風(fēng)穿過。
“陰官不是官，”師父說，“是活兒。是一個從上古傳下來的活兒。管陰陽兩界，調(diào)**氣運(yùn)，鎮(zhèn)邪祟妖孽，護(hù)一方平安。聽起來大不大？大。做起來難不難？難?！?br>他轉(zhuǎn)過身，看著祖師爺像。那尊泥塑的祖師爺面目光滑，嘴角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看著慈悲，又看著冷漠。
“咱們這一脈的祖師爺，是商周時期的人。那時候天地初分，陰陽未定，人神鬼雜居，亂得很。天庭要管，地府要管，但管不過來，就在人間設(shè)了一個‘陰官’的位置，代天巡狩，替地府執(zhí)法。一代傳一代，傳了三千多年，傳到今天是第九代?！?br>“三千多年才傳了九代？”我抓住了重點(diǎn)。
師父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贊許，又像是憐憫。
“因?yàn)槊恳蝗侮幑?，都活不長?！?br>大殿里的空氣忽然凝滯了。
大師姐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無聲無息的，順著臉頰往下淌。二師兄攥緊了拳頭，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三師姐手里那把香終于燒到了頭，燙了她的手指，她沒撒手，香灰落在她的手背上，燙出幾個紅點(diǎn)，她也沒動。
“大師兄……也是陰官？”我問。
“他是第七代，”師父說，“你二師姐是第六代，三師兄是第五代，四師兄、五師兄、六師姐，分別是**、第三、第二代。第一代是你太師祖。”
“那第七代之后呢？七師兄是第八代？”
師父搖了搖頭。
“你不是第八代，”他說，“你是第九代。”
我愣住了。
七師兄是去年下山的。如果他是第八代，那他現(xiàn)在應(yīng)該還活著，至少師父沒有收到他去世的消息。但師父說我是第九代，那就意味著——第八代的位置已經(jīng)有人了，而那個人，不是七師兄。
“第八代是誰？”我問。
師父沒有說話。
他走到大殿的供桌前，拉開抽屜，從里面拿出一張黑白照片，遞給我。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男人，二十七八歲的樣子，長得很普通，扔進(jìn)人海里找不出來的那種。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站在一座城市的天橋上，身后是車水馬龍和萬家燈火。他對著鏡頭笑，笑得很開心，眼睛里有光。
我不認(rèn)識他。
但我覺得他很眼熟。
那種眼熟不是“我見過這個人”的眼熟，而是更深層的，像是照鏡子時看到自己的影子，明明是自己，又覺得不太像。
“他是誰？”我的聲音有點(diǎn)發(fā)緊。
“你大哥，”師父說，“你的親大哥。同父同母，大你八歲?！?br>我手里的照片啪嗒掉在地上。
我不知道我還有個親大哥。
我從記事起就在青城山上，師父說我是在山門口被發(fā)現(xiàn)的，襁褓里塞了一張紙條，寫著“周平”兩個字和生辰八字。師父心善，把我抱上山，喂米湯養(yǎng)大的。
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還有親人。
“你大哥叫周安，”師父說，聲音平靜得像在念課文，“你爹媽生了你大哥之后，本來不打算再生了。但后來出了一件事，你大哥三歲那年，有個游方的道士路過你家，看了你大哥的面相，說這孩子命硬，但命格不全，需要有個弟弟來補(bǔ)全他的命局。你爹媽不信，后來你大哥生了一場大病，差點(diǎn)沒救回來。你爹媽慌了，四處打聽那個游方道士，找了半年多才找到。道士說，要救你大哥，就得再生一個孩子，這個孩子命格特殊，能夠補(bǔ)全你大哥的命局，但這個孩子活不過十八歲。”
我渾身發(fā)冷。
“你爹媽猶豫了很久，最后還是決定生。**懷了你，七個月的時候早產(chǎn)，你生下來的時候渾身青紫，哭都哭不出來，接生婆說你活不過當(dāng)天晚上。你爹抱著你去找那個道士，道士看了你一眼，說這個孩子命不該絕，但他活下來，你大哥就得死。你爹媽選了?！?br>“選了什么？”我的聲音不像自己的。
“選了你大哥?！?br>大殿里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噼啪聲。
“那個道士把你抱走了，”師父說，“他算到青城山上有人能養(yǎng)你，就把你放在了山門口。那個人就是我。”
“我爹媽呢？”
“你三歲的時候，你大哥死了?！?br>師父彎腰撿起地上的照片，拂去灰塵，重新遞給我。
“你大哥死的那天晚上，你爹媽家發(fā)生了一場火災(zāi)，你爹媽都沒能逃出來。那個道士趕過去的時候，火已經(jīng)燒了大半夜，整棟樓都塌了。他從廢墟里找到了你大哥的**，你大哥手里攥著一枚黑色的令牌，就是你剛才拿的那塊?！?br>我看著手里的令牌。它在微微發(fā)熱，像是有生命。
“那個道士是你什么人？”我問。
“你太師祖，”師父說，“第一代陰官?！?br>我閉上眼睛。
所有的信息像潮水一樣涌進(jìn)腦子里，沖得我頭暈?zāi)垦！Ｎ矣械鶍?，他們?yōu)榱司任掖蟾缟宋遥譃榱司任掖蟾绶艞壛宋?。我大哥還是死了，爹媽也死了。我被太師祖送到了師父這里，而太師祖是第一代陰官，我手里的令牌就是他傳下來的。
那我的親大哥周安，他是什么人？為什么他死的時候手里會攥著陰官的令牌？
“你大哥周安，”師父像是看穿了我的疑問，“是你太師祖選的第八代陰官。但他沒能接任，因?yàn)樗涝诹私尤蔚那耙惶焱砩??！?br>“怎么死的？”
“被殺的?！?br>師父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我注意到他垂在身側(cè)的手在發(fā)抖。這個八十七歲的老人，見過無數(shù)生死，送走了七個徒弟，手抖成這樣，說明他在壓著什么東西。
憤怒?；蛘呖謶?。
“被誰殺的？”
“不知道?！?br>“不知道？”
“不知道，”師父重復(fù)了一遍，“你太師祖查了三年，沒查出來。我查了二十三年，也沒查出來。你大師兄查了兩年，把自己查死了。你二師姐查了一年，也死了。你三師兄、四師兄、五師兄、六師姐，都是因?yàn)椴檫@件事死的。”
他看著我，那雙渾濁的眼睛里，有光在跳動。
“現(xiàn)在輪到你了?！?br>我攥緊了手里的令牌，銅錢劍在包袱里發(fā)出嗡嗡的共鳴，像是迫不及待要出鞘。手札的紙張無風(fēng)自動，翻到了某一頁，上面的字跡模糊不清，但隱隱能看到一行字：
“欲知其因，先承其果?！?br>我把令牌揣進(jìn)懷里，把銅錢劍背在背上，把包袱系在腰間。
“師父，”我說，“我怎么去？”
“坐火車?！?br>“……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我去了之后干什么？找誰？從哪兒查起？”
師父從袖子里摸出一個皺巴巴的信封，上面寫著一個地址。
“忘川市，城南老街，87號。到了那兒，有人接你?！?br>“誰？”
師父想了想，說了一句讓我毛骨悚然的話。
“一個死了三十年的女人?！?br>下山的路很長，青石臺階被露水打濕了，踩上去滑溜溜的。大師姐送我到山門，塞給我一個塑料袋，里面是十個饅頭和一瓶辣醬。
“省著點(diǎn)吃，”她說，眼睛紅紅的，“到了城里就別吃這些了，城里的東西貴?！?br>“大師姐，”我接過塑料袋，“你說我還能回來嗎？”
大師姐沒回答，轉(zhuǎn)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背對著我說了一句：“小師弟，大師姐在山上等你?！?br>她的聲音在發(fā)抖。
我站在山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青城山。晨霧又起來了，把整座山裹在白色的紗帳里，大殿的飛檐若隱若現(xiàn)，像一只棲息在山巔的巨鳥。
師父站在大殿門口，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我。他太遠(yuǎn)了，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覺到他在看著我，那種目光像一根線，系在我身上，越拉越緊，直到我轉(zhuǎn)身，邁下第一級臺階，那根線才斷了。
我沒有再回頭。
火車是下午三點(diǎn)的，硬座，從省城到忘川市要十四個小時。我買的是站票，但師父托人弄了個座兒，靠窗，能看見外面的山和田野。
車廂里人不多，我旁邊坐著一個中年婦女，對面是一對年輕情侶，膩膩歪歪的，女的靠在男的肩膀上，男的摟著女的腰，兩個人共用一副耳機(jī)聽歌。
我把包袱放在膝蓋上，手札就塞在最上面，露了一個角。我忍不住拿出來翻了翻。
前面幾頁是太師祖寫的，字跡工整，用的是毛筆，豎排繁體。內(nèi)容大多是**堪輿的入門知識，什么“龍脈八法”、“水口四局”，看得我頭大。我跳過這些，翻到后面，是師父的筆跡，字跡潦草，像是隨手記的，內(nèi)容也雜亂無章，有符箓的畫法，有咒語的念法，有各種鬼怪的記載和對付方法。
其中一頁畫著一個東西，看著像人，但比例不對，手臂太長，腿太短，腦袋上畫了七個眼睛，圍成一圈。旁邊寫著三個字：“七目魈?！?br>我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幾秒，感覺畫上的七只眼睛好像也在盯著我看。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太強(qiáng)烈了，強(qiáng)烈到我能分辨出每一道視線的方向——有的來自正前方，有的來自側(cè)面，有的來自頭頂，還有一道，來自我身后。
我猛地回頭。
身后什么都沒有。只有一個乘務(wù)員推著小車經(jīng)過，喊著“瓜子飲料礦泉水”。車廂盡頭的廁所門關(guān)著，紅燈亮著，顯示有人。
但我分明感覺到，剛才有一道視線，就來自那個廁所的方向。
不，不是來自廁所。是來自廁所門上的那面鏡子。
我坐在座位上，隔著半個車廂的距離，看著那面鏡子。鏡子里映出車廂的過道、座位和乘客，一切都很正常。但就在我注視的那幾秒鐘里，鏡子里的畫面好像偏了一度。
只是一度。
但足以讓鏡子里我的倒影，微微側(cè)了側(cè)頭。
而我沒有動。
火車轟隆隆地駛過一座鐵橋，窗外的光線暗了一下，又亮了。等我再看那面鏡子時，一切恢復(fù)正常，鏡子里我的倒影老老實(shí)實(shí)地坐著，表情和我一模一樣。
我慢慢收回視線，低頭看著手札上“七目魈”那三個字，發(fā)現(xiàn)旁邊還有一行小字，細(xì)得幾乎看不見，是師父用針尖刻上去的：
“此物最擅模仿。它看你的時候，不要看它?！?br>我合上手札，閉上眼，靠在座椅上。
窗外的天快黑了，遠(yuǎn)處城市的燈光星星點(diǎn)點(diǎn)地亮起來，像另一片天空。
忘川市，我來了。
城南老街87號，一個死了三十年的女人在等我。
而我死去的親大哥、太師祖、七個師兄師姐的死，都在那座城市的某個角落，等著我一個個挖出來。
火車鳴笛了。
我睜開眼睛，窗外已經(jīng)是一片漆黑。
只有遠(yuǎn)處的城市燈火通明，像一只匍匐在黑暗中的巨獸，張著嘴，等著我自投羅網(wǎng)。
我攥緊了懷里的令牌。
燙的。
像活人的體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