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書鋪------------------------------------------，名字叫“鬼市”。。據(jù)說這個市場最早是**時期形成的，專門交易一些來路不明的東西——有人從墳里挖出來的陪葬品，有人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衣物，有人從廢棄的老宅子里拆下來的門窗梁柱。這些東西都帶著“陰氣”，正規(guī)的古玩市場不收，就聚集到了這里，久而久之形成了規(guī)模。，**開放后又慢慢恢復(fù)了?，F(xiàn)在雖然名義上叫“舊貨市場”，但本地人還是習(xí)慣叫它“鬼市”。，太陽升得老高，但市場里還是陰涼涼的。這地方建在一片老居民區(qū)的夾縫里，兩邊都是五六層的舊樓房，把陽光擋得嚴(yán)嚴(yán)實實，只有正午的時候能有一兩個小時的光照。，也就兩三百米長的一條巷子，兩邊擺滿了地攤和鐵皮棚子。賣的東西五花八門——舊家電、舊家具、舊衣服、舊書、舊瓷器、舊手表、舊相機，什么都有。但仔細(xì)看就會發(fā)現(xiàn)，這些東西都不太對勁。，攤主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戴著一副斷了腿用膠布纏著的眼鏡，蹲在地上抽煙。他面前的塑料布上擺著十幾個碗碟，青花瓷的，看著挺漂亮。但我走近了一看，那些碗碟上沾著一層灰白色的東西，不是灰，是骨灰。瓷器燒制的時候如果摻了骨粉，表面會形成一種特殊的包漿，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來。，衣架上掛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款式很老，扣子是銅的，已經(jīng)發(fā)綠了。衣服看起來很新，沒有破損，沒有污漬，甚至連褶皺都沒有，像是剛從洗衣店拿回來的。但我注意到衣服的左胸口袋里插著一支鋼筆，筆帽上刻著兩個字——“悼念”。。而且不是自然死亡，是橫死。橫死的人衣服上會帶著一種特殊的“怨氣”，聞起來像燒焦的橡膠，別人聞不到，但我聞得到。師父說這是陰骨的好處之一——你能聞到活人聞不到的味道，包括死亡的味道。，往巷子最深處走去。，我走了大概兩百米，巷子到頭了，面前是一堵墻。左邊是一個公廁，右邊是一個垃圾回收站，中間什么都沒有。，又往前走了幾步，才發(fā)現(xiàn)那堵墻不是墻，是一面巨大的廣告牌，上面貼著一張褪色的房地產(chǎn)廣告，寫著“XX花園，尊享人生”，電話號已經(jīng)模糊得看不清了。，有一個窄窄的縫隙，大概只能容一個人側(cè)身通過?？p隙里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見，但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從里面飄出來——不是臭味，是一種混合了舊紙、墨香、樟腦和霉味的復(fù)雜氣味，像走進了一座塵封已久的圖書館。。，穿過去之后，眼前豁然開朗。是一個不大的院子，三面是墻，一面是一棟兩層的老房子。院子里種著一棵巨大的梧桐樹，樹干粗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冠遮天蔽日，把整個院子罩在濃密的陰影里。，青磚灰瓦，木門木窗，門楣上有一塊匾，寫著“秋生書肆”四個字，字跡遒勁，但漆已經(jīng)剝落得差不多了，只能勉強辨認(rèn)。
我推開門，一股濃烈的舊書味撲面而來。
房間不大，大概三四十平米，四周的墻壁全是從地面頂?shù)教旎ò宓臅?，密密麻麻塞滿了書。中間還有兩排書架，把空間分割成幾條窄窄的過道。光線很暗，只有靠門的地方有一扇窗戶，透進來一點光，照在灰塵飛舞的空氣里。
“有人嗎？”我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yīng)。
我往里走了幾步，目光掃過那些書架上的書。大部分是舊書，有的甚至不是書，是線裝的手抄本，紙張發(fā)黃發(fā)脆，稍微碰一下就會碎。書脊上的字有的是印刷的，有的是手寫的，什么內(nèi)容都有——縣志、族譜、醫(yī)書、術(shù)數(shù)、**、道藏、佛經(jīng)、小說、詩詞、賬本……像是一個雜貨鋪，什么都收，什么都不分類。
我走到最里面那排書架前的時候，忽然聽到一個聲音從書架的對面?zhèn)鬟^來，蒼老、沙啞，像砂紙摩擦木板的聲音。
“新來的？”
我繞過書架，看到一個老頭坐在地上。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對襟褂子，黑色布褲，腳上蹬著一雙老北京布鞋。頭發(fā)花白，亂糟糟的像鳥窩，臉上皺紋堆疊，眼袋大得像兩個水袋，嘴唇干裂起皮，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棵風(fēng)干的老樹。
但他面前攤著的一本書吸引了我的注意。
那本書很大，大概有A3紙那么大，封面是黑色的，看不出是什么材質(zhì)，像是皮革，又像是某種動物的皮。書頁不是紙的，是一種很薄很薄的金屬片，顏色發(fā)暗，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圖案。老頭正用一根細(xì)針一樣的東西在金屬頁上刻著什么，每刻一下，金屬頁上就亮起一道微弱的紅光，像血管在跳動。
“**，”我說，“請問您是陳秋生陳老板嗎？”
老頭抬起頭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渾濁得像兩潭死水，瞳孔上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翳，像是白內(nèi)障。但他看我的那個瞬間，我感覺那雙眼睛不是在看我的臉，而是在看我身體里面的東西——骨頭、血管、心臟、靈魂，一層一層地剜進去。
“周平，”他說，“你比照片上瘦?！?br>“您認(rèn)識我？”
“你師父每年給我寄一張你的照片，”陳秋生低下頭，繼續(xù)刻他的金屬書，“從你三歲開始，一直寄到你十八歲。你十五歲那年長高得最快，一年長了十二公分，你師父在照片背面寫了四個字——‘竄得太快’?！?br>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該說什么。師父從來沒跟我提過這些事。他連手機都不太會用，每年是怎么給我拍照、洗照片、寄照片的？
“你師父是個念舊的人，”陳秋生說，手上的活兒沒停，“他嘴上不說，心里比誰都重感情。你那些師兄師姐下山的時候，他每個人都在照片背面寫了字。給你大師兄寫的是‘此去珍重’，給你二師姐寫的是‘平安歸來’，給你三師兄寫的是‘別逞強’?！?br>“給我大哥寫了什么？”
陳秋生手里的針停了一下。他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我，灰白色的翳在瞳孔里像云一樣緩慢地移動。
“你大哥不是你師父的徒弟，他沒有給你大哥寫過字?！?br>“我大哥不是師父的徒弟？那他是怎么——”
“你大哥周安，是你太師祖親自帶大的。你太師祖死后，你大哥才來找你師父，不是為了拜師，是為了合作。你師父守這座城，你大哥查那件事。兩個人各干各的，偶爾互通消息，談不上師徒?！?br>我腦子里那團亂麻又多了一根線。
“那我大哥跟師父到底是什么關(guān)系？”
“盟友，”陳秋生說，“或者說，同病相憐的人。你師父死了七個徒弟，你大哥死了全家。他們有同一個敵人，所以他們在同一**上?！?br>他合上那本金屬書，把細(xì)針插回針套里，撐著膝蓋慢慢站起來。他的動作很慢，每一下都像是骨頭在**，咔嚓咔嚓地響。站直之后，他比我矮了將近一個頭，佝僂著背，整個人像一把被壓彎了的老弓。
“白露讓你來的？”他問。
我把蘇婉清的那塊玉佩從脖子上取下來，遞給他。
陳秋生接過玉佩，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我這才注意到玉佩背面刻著一個字——“蘇”。他看了很久，手指摩挲著那個字，粗糙的指腹在玉石上摩擦出細(xì)微的聲響。
“蘇婉清，”他說，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死了三十年的人了，還惦記著這些事?！?br>他把玉佩還給我，轉(zhuǎn)身朝里屋走去。
“跟我來?！?br>里屋比外面更暗。沒有窗戶，只有屋頂上開了一個天窗，一束光從上面照下來，落在一張巨大的木桌上。木桌上鋪著一張泛黃的圖紙，圖紙上畫著密密麻麻的線條和標(biāo)注，像是一張地圖，但比例尺和方位都不對，看著像是一個不規(guī)則的地下空間結(jié)構(gòu)。
“這是忘川市地下大墓的剖面圖，”陳秋生站在木桌前，手指點在圖紙的最上層，“地面上是城市，地面以下，第一層到第十層是歷代陰官的墓室，第十一層到第三十層是空的，第三十一層到第一百四十層是更早的陰官，第一百四十一層是第一任陰官的墓室，第一百四十二層——是封印?！?br>我站在圖紙前，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線條，試圖在腦子里構(gòu)建出一個立體的模型。一百四十二層，每一層都有不同的結(jié)構(gòu)、不同的機關(guān)、不同的守護靈。這是一個在地下沉睡了三千多年的巨大建筑，規(guī)模堪比秦始皇陵，甚至更大。
“你大哥下到了第三十七層，”陳秋生說，“歷代陰官里，除了第一任本人，沒有人下到過第三十七層以下。你大哥是兩千多年來走得最遠(yuǎn)的人?！?br>“第一任本人呢？他不是沒死嗎？他應(yīng)該下到過最底層吧？”
陳秋生沉默了幾秒，然后搖了搖頭。
“第一任陰官從來沒有下過這座墓?！?br>“什么？”
“這座墓，不是為他建的。是為他的繼任者建的。他把自己的力量和記憶封存在墓里，然后離開了。他不需要下墓，因為他自己就是這座墓的設(shè)計者和建造者?！?br>“那他為什么不自己守著封?。繛槭裁匆鲫幑龠@個傳承？”
陳秋生轉(zhuǎn)過身，看著我。那束從天窗照下來的光正好落在他臉上，把他滿臉的皺紋照得像一張被揉皺的地圖。他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在猶豫要不要告訴我某件事。
“你知道第一任陰官為什么要建這座墓嗎？”他問。
“為了封印那個東西?！?br>“對，為了封印那個東西。但還有一個原因。”
“什么原因？”
“他不想活了?！?br>房間里安靜得能聽到灰塵落地的聲音。
“不想活了？”我重復(fù)了一遍這四個字，覺得它們從嘴里說出來的時候格外荒誕。
“第一任陰官，從商周時期活到了現(xiàn)在，三千多年。他見證了無數(shù)王朝的興衰，經(jīng)歷了無數(shù)次生離死別，看著身邊認(rèn)識的人一個個老去、死去，而他自己永遠(yuǎn)年輕。你想想，這是一種什么樣的折磨？”
我想了想，覺得后背發(fā)涼。
“他不想再活下去了，但他死不了。他身上有封印的力量，那力量和他融為一體，只要封印不破，他就不會死。所以他想了一個辦法——找一個人來繼承他的力量，接替他的位置，然后他就可以死了。”
“然后他找了繼任者，把力量傳了下去，但他沒死成？”
“對，”陳秋生點點頭，“力量可以傳承，但封印和他是綁定的。封印不破，他不死。他傳了力量之后確實虛弱了一陣子，以為終于可以死了，結(jié)果躺了三天三夜，沒死。他又活了?！?br>“所以他才設(shè)了這個局？等一個有緣人來替他死？”
“不是替他死，是替他打開封印。只有封印破了，他和封印的綁定才會**，他才能死。但他不能自己打開封印，因為封印是他親手設(shè)的，他自己碰不了。他需要一個人，一個和他沒有直接關(guān)系的人，用和他同源的血來破壞封印?！?br>“同源的血？”
“對。第一任陰官的血。但第一任陰官沒有后代，他的血沒有傳承下去。所以他等了三千年，等一個血脈變異的人，一個天生帶著和他相似力量的人?！?br>陳秋生看著我的眼睛，那雙渾濁的、覆蓋著灰白色翳的眼睛，忽然變得清澈了一瞬。
“比如你，周平。天生陰骨。和第一任陰官同源不同宗的血脈。”
我深吸一口氣，慢慢吐出來。
“所以那個人——第一任陰官——他等了三千年，就是在等我？”
“不一定是你，”陳秋生說，“但你是一個可能。你大哥是另一個可能。你大哥的血不夠純，他的命錢只能破‘生死劫’，打不開封印。但你的血，你師父說，比你大哥更純。因為你大哥的陰骨是后天養(yǎng)出來的，而你是天生的?！?br>“師父怎么知道我的**我大哥的純？”
“因為你大哥活著的時候，你師父用你的血做過實驗?！?br>我愣住了。
“什么時候？”
“你三歲那年。你被送上山之后，你師父從你手指上取了三滴血，封在三個玉瓶里。你大哥十八歲的時候，你師父把第一個玉瓶給了他，讓他下墓的時候用。你大哥用了，破了‘生死劫’，但也死了。”
“另外兩個玉瓶呢？”
“一個在你師父手里，一個——”陳秋生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小小的白玉瓶，瓶口用蠟封著，瓶身上貼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兩個字：“周平”。
“在我這里。你師父十年前寄給我的，說如果他出了意外，讓我把這個交給你。但有一個條件——必須在你自己決定下墓之前才能給你?！?br>“為什么？”
“因為這是你的血，”陳秋生把玉瓶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你有權(quán)決定用它。你師父不想替你做這個決定?！?br>我看著那個小小的白玉瓶，瓶身光滑溫潤，透過薄薄的瓶壁，能看到里面暗紅色的液體在微微晃動。那是我的血，從我三歲的身體里取出來的血。我在青城山上生活了十八年，從來不知道自己的身體里還有三滴血流落在外。
“趙叔說，那個人最近一個月開始行動了。城南寫字樓鬧鬼，城北**出問題，城東的鏡子碎了。這些事跟他有關(guān)？”
“有關(guān)，”陳秋生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筆記，翻開，里面夾著幾十張照片和剪報，“最近一個月，忘川市發(fā)生了十七起異常事件。我全部記錄在案了。把這些事件的地點標(biāo)注在地圖上，你會發(fā)現(xiàn)它們形成了一個圖案。”
他拿出一張忘川市的地圖，用紅筆在十七個地點上畫了圈。那些紅圈連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圓形，圓心正好在城南老街87號——陰官的入口。
“他在畫陣，”陳秋生說，“一個巨大的、覆蓋整座城市的陣。這個陣的作用是‘引’——引導(dǎo)地下的陰氣上涌，沖擊封印。當(dāng)陰氣足夠強的時候，封印會出現(xiàn)裂縫。到時候，他不需要你的血也能打開封印，只是需要更多的代價?！?br>“什么代價？”
“整座城市的人命?！?br>我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他瘋了嗎？”
“他沒瘋，”陳秋生說，“他活了三千年，他見過比這更瘋狂的事。對他來說，一座城市幾十萬人的命，不過是一筆交易的成本。他等了三千年，什么代價他都愿意付?！?br>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光線暗了一些，天窗投下來的光束從圖紙上移到了桌角，灰塵在光束里飛舞，像一群微小的幽靈。
“陳老板，”我說，“我要學(xué)東西。**說您懂**奇術(shù)，比她和趙叔都強。我想跟您學(xué)，能教我什么？”
陳秋生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里有審視、有評估、有一點點類似于好奇的東西，像是一個老手藝人看到了一塊未經(jīng)雕琢的料子，在琢磨能做出什么東西來。
“你想學(xué)什么？”
“什么都學(xué)。越快越好?！?br>“快不了，”陳秋生搖搖頭，“**奇術(shù)不是速成的東西。你師父在山上教了你十八年，你以為你學(xué)的那些只是打坐念經(jīng)？你學(xué)的那些是根基。沒有那些根基，我跟你說什么你都不懂?！?br>“那我從哪兒開始？”
陳秋生想了想，走到書架前，從最上面一層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扔給我。小冊子只有十幾頁，封面是牛皮紙，上面用毛筆寫著四個字——“望氣入門”。
“先從望氣開始。你天生陰骨，應(yīng)該能看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但你的眼睛還沒有經(jīng)過訓(xùn)練，就像一把沒開刃的刀，能砍人，但不鋒利。這本冊子里有‘望氣術(shù)’的基本原理和訓(xùn)練方法，三天之內(nèi)學(xué)會?！?br>“三天？”
“三天學(xué)不會，你就回青城山去，別在這兒送死。”陳秋生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翻開小冊子，第一頁寫著幾行字：“氣者，萬物之本也。天地有陰陽二氣，人畜有生滅二氣，鬼神有清濁二氣。望氣之術(shù)，不在目，在心。目為窗，心為燈。燈不明，窗雖大而無所見；燈既明，窗雖小而無所不察?！?br>我看著這幾行字，覺得有點眼熟。想了想，想起來師父教過我類似的道理，只是沒有說得這么透徹。
“三天后我檢查，”陳秋生說，“你現(xiàn)在可以走了。”
“去哪兒？”
“你總得有住的地方吧？”陳秋生從口袋里摸出一把鑰匙，扔給我，“市場外面有一條巷子，叫柳巷，走到頭有一棟灰色的居民樓，三樓，302室。那是你大哥生前住的地方，一直空著。房租我已經(jīng)幫你交到了年底。”
我接過鑰匙，鑰匙扣上掛著一個塑料牌，上面寫著“柳巷3號302”。
“我大哥住的地方？”
“對。他的東西都在，我沒動過。你可以去看看，也許能找到一些有用的東西?！?br>我把鑰匙揣進口袋，把小冊子塞進包袱，轉(zhuǎn)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陳秋生忽然叫住了我。
“周平。”
我回頭。
他站在那束從天窗照下來的光里，佝僂的身影被光線拉得很長很長，投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像一個古老的剪影。
“你大哥死之前，來找過我一次。他跟我說了一句話，讓我轉(zhuǎn)告你?！?br>“什么話？”
“‘別信任何人。包括我?！标惽锷f完這句話，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嘆氣，“你大哥這個人，一輩子活得小心翼翼，誰都不信。但我覺得，他最后這句話，不是讓你真的誰都不信，而是讓你學(xué)會——怎么信?！?br>他說完就轉(zhuǎn)過身去，重新坐回地上，打開那本金屬書，拿起細(xì)針，繼續(xù)刻他的東西。那本金屬書在昏暗的光線里發(fā)出微弱的紅光，一下一下地跳動，像一顆疲憊的心臟。
我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后轉(zhuǎn)身走出了舊書鋪。
穿過那條窄窄的縫隙，回到舊貨市場。陽光從樓房的縫隙里漏下來，照在巷子里，把那些舊貨攤上的東西照得明晃晃的。攤主們開始吆喝了，有顧客在討價還價，一個小孩子蹲在一個賣玩具的攤位前不肯走，**媽拽著她的衣領(lǐng)，聲音尖銳地在狹窄的巷子里回蕩。
一切都是那么正常，那么煙火氣，那么人間。
但我知道了，這正常的一切下面，壓著一個活了三千年的老怪物，壓著一座一百四十二層的大墓，壓著一個不知道關(guān)著什么東西的封印，壓著幾十萬條隨時可能被獻祭的人命。
我站在陽光下，覺得冷。
柳巷在舊貨市場北邊，走路大概十分鐘。是一條很窄很舊的巷子，兩邊都是七八十年代建的老居民樓，外墻刷著灰白色的涂料，已經(jīng)大面積剝落了，露出底下的紅磚。樓與樓之間拉著各種電線、網(wǎng)線、電視線，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wǎng)罩在頭頂上。
3號樓在巷子最里面，是一棟六層的單元樓，沒有電梯，樓道里的燈壞了，墻壁上貼滿了各種小廣告，樓梯扶手上積了厚厚一層灰。
我爬上三樓，用鑰匙打開302的門。
門一開，一股淡淡的霉味撲面而來。不是那種長期沒人住的腐臭味，而是一種干燥的、封閉的霉味，像一間很久沒有通風(fēng)的屋子，空氣都變得濃稠了。
我站在門口，沒有馬上進去。
屋里很暗，窗簾拉著，只有邊緣透進來一絲光。我摸到墻上的開關(guān)，按了一下，燈亮了。是一盞日光燈，老式的長燈管，閃爍了兩下才穩(wěn)定下來，發(fā)出嗡嗡的低響。
房間不大，一室一廳，大概四十多平米?？蛷d里有一張沙發(fā)、一張茶幾、一個書柜、一張桌子。沙發(fā)是深藍(lán)色的布藝沙發(fā)，坐墊上放著一個抱枕，抱枕上印著一只貓。茶幾上放著一個杯子，杯子里還有半杯水，水已經(jīng)干了，杯壁上留下一圈白色的水垢。
書柜里塞滿了書，大部分是術(shù)數(shù)、**、道藏類的專業(yè)書籍，也有一些小說和散文，看起來像是隨便買的，沒有歸類，亂七八糟地塞在一起。桌子上放著一臺老舊的筆記本電腦，合著蓋子，電源線還插在墻上。
我走進臥室，看到一張單人床，床上鋪著灰色的床單，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床頭柜上放著一張照片，相框是木質(zhì)的，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男人，站在一座天橋上，身后是萬家燈火。
就是師父給我看的那張照片。
周安。我大哥。
我拿起相框，看著照片里那個和我長得有幾分相似的男人。他的笑容很燦爛，眼睛里有一種光，不是那種年輕人的意氣風(fēng)發(fā)，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東西，像是一個知道自己要走一條很長的路的人，在上路之前對著鏡子給自己打氣。
我把相框放回去，拉開床頭柜的抽屜。
抽屜里沒什么特別的東西，幾支筆，一個筆記本，一盒沒抽完的煙，一個打火機，一串鑰匙。我拿出那個筆記本翻了翻，里面記的都是一些瑣事——買菜、交水電費、修電腦、約人吃飯?？床怀鋈魏斡袃r值的信息。
我把筆記本放回去，關(guān)上抽屜，在床邊坐了一會兒。
這是我大哥住過的地方。他在這張床上睡過覺，在這張桌子上吃過飯，在這個沙發(fā)上坐過，在書柜前翻過書，在照片里笑過。然后有一天，他走出這扇門，再也沒有回來。
我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陽光涌進來，刺得我瞇起了眼睛。窗外是柳巷的街景，對面是一棟同樣破舊的居民樓，樓下的空地上有幾個老人在下棋，一個小販推著三輪車在賣水果，一只橘貓蹲在墻頭上曬太陽。
一切都那么安靜，那么平常，像一個普通的午后。
但我知道，這普通的一切下面，有什么東西在慢慢蘇醒。
我放下窗簾，轉(zhuǎn)身走出臥室，坐到沙發(fā)上，打開陳秋生給的那本小冊子。
“望氣入門”。
三天時間。
我翻開第一頁，開始讀。
窗外的陽光慢慢移動，從地板上爬到墻上，又從墻上爬上天花板，最后消失不見。天黑了，我沒有開燈，就著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繼續(xù)讀。
冊子**，內(nèi)容卻很深。望氣術(shù)不是簡單地“看”，而是用一種特殊的方式去感知。普通人用眼睛看世界，看到的是物體的表面——顏色、形狀、大小。望氣術(shù)則要求你忽略這些表面信息，直接去感知物體散發(fā)出來的“氣”。
氣分很多種。陽氣是熱的、向上的、明亮的；陰氣是冷的、向下的、晦暗的。生氣是流動的、有節(jié)奏的、帶著生命力的；死氣是停滯的、紊亂的、帶著腐朽味的。鬼氣是黏稠的、冰涼的、像油脂一樣**的；神氣是清冽的、尖銳的、像針一樣扎人的。
每一種氣都有自己的頻率和質(zhì)感。望氣術(shù)的入門，就是學(xué)會區(qū)分這些不同的氣。
冊子里有一套訓(xùn)練方法，分三步。第一步叫“閉目觀想”——閉上眼睛，在腦子里想象一個光點，然后讓這個光點慢慢擴大，直到充滿整個意識。這一步的目的是訓(xùn)練“心眼”，讓感知從外在的視覺轉(zhuǎn)向內(nèi)在的靈覺。
我試了一下。閉上眼睛，想象一個光點。光點很容易就出現(xiàn)了，但擴大之后就不穩(wěn)了，它會晃動、變色、**，像一團不聽話的火焰。我試了十幾次，最好的那次擴大到拳頭大小就散了。
有點挫敗，但沒放棄。
第二步叫“觸物感知”——用手觸摸一件物體，閉上眼睛，感知這件物體散發(fā)出來的氣。冊子上說，不同的物體有不同的氣。新的東西氣是活的、流動的；舊的東西氣是沉的、停滯的；金屬的氣是涼的、硬的；木頭的氣是溫的、軟的；玉石的氣是潤的、滑的；骨頭的氣是空的、脆的。
我摸了摸茶幾。木頭，溫的，軟的。摸了摸墻壁。磚石，冷的，硬的。摸了摸懷里的玉佩。玉，潤的，滑的，而且有一種很細(xì)微的振動，像是有生命在里面呼吸。
第三步叫“遠(yuǎn)距離感知”——在一定距離之外，不接觸物體，直接用望氣術(shù)感知它的存在。這一步最難，我試了很多次都失敗了，要么什么都感知不到，要么感知到的東西和實際對不上號。
我放下冊子，揉了揉眼睛。窗外的天已經(jīng)全黑了，樓下的路燈亮著，橘**的光照在對面樓的墻面上，把整條巷子染成了一種暖洋洋的顏色。
肚子咕咕叫了。我這才想起來，從早上到現(xiàn)在，我只吃了兩個包子——還是那種不知道什么肉餡的包子。
我站起來，準(zhǔn)備出去找點吃的。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聽到樓道里傳來腳步聲。很輕，很慢，像一個人穿著軟底鞋在走路。腳步聲在302的門前停了下來。
然后，有人敲門。
三下。不快不慢，力度均勻。
我透過貓眼往外看。
樓道里的燈沒亮，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見。
我又敲了一下門。
“誰？”
沒有人回答。
但我聞到了一股味道。
檀香味。
和蘇婉清家門口那條裂縫里飄出來的味道一模一樣。
我慢慢把手伸向腰間，摸到了銅錢劍的劍柄。
門外，那個看不見的人，又敲了三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