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來得比我想象中更快。

當(dāng)天傍晚，春鳶領(lǐng)著一個拄著拐杖的男人進(jìn)了西廂房。他穿著破爛的粗布衣裳，面容被風(fēng)霜磨礪得比三年前老了十歲，頭發(fā)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像是刀刻出來的。他的雙腿一瘸一拐，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額頭上滲出細(xì)密的汗珠。

但他看見我的第一句話，不是訴苦，不是抱怨，而是——

“公主瘦了?！?br>
我的眼淚瞬間涌了出來。

三年前我趕走他，他跪在雨里，血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流了一地。我沒有回頭。我以為那是為了保全他，以為只要我夠聽話、夠順從，駙馬就會對我好。我用他的苦難換了我三年的妄想。

“沈渡，”我的聲音在發(fā)抖，“你的腿……”

“不礙事?！彼麛[了擺手，像在說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事，“能走路就行。左邊這條斷得厲害些，右邊那條養(yǎng)了半年就好了。城東破廟的和尚教我接骨，雖然接得不太好，總比截了強(qiáng)?！?br>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我知道那有多疼。

“當(dāng)年駙馬讓人打斷你的腿，把你扔在城外的亂葬崗。你是怎么活下來的？”

沈渡沉默了一瞬，然后說：“亂葬崗有個乞丐，他把他自己的饅頭給了我，又把他的***撕成布條，給我扎了傷口。他在亂葬崗住了十幾年，見過太多被扔出來的人，知道怎么救?！?br>
“那個乞丐呢？”

“去年冬天死了。”沈渡的聲音低了下去，“我給他買了口棺材，埋在城外的義莊邊上?！?br>
我看著他，喉頭像堵了一塊石頭。

“沈渡，我對不起你?！?br>
“公主不必自責(zé)。”他看著我，目光和三年前一樣沉靜，“是我走得晚了。若我早兩年走，公主或許不會被他騙這么久。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當(dāng)初我沒有走，如果我一直守在公主身邊，是不是就不會讓他得逞？”

我搖了搖頭：“你留不住的。他鐵了心要算計我，你一個人攔不住?！?br>
沈渡沒有接話。他站在窗前，看著主院方向隱約的燈火，手指慢慢攥緊了拐杖。

“公主，這三年，他到底對您做了什么？”

我深吸一口氣，把這三年的委屈一件一件說了出來。

我說他從不與我**，每月只來我房中坐一坐，像是完成任務(wù)。說他在沈蘅蕪回京之后，連坐一坐都省了。說他把我母后的遺物一件一件拿走，說是“借”，卻從未還過。說他克扣我的用度，把我的月銀從每月二百兩減到了二十兩。說他讓我喝了兩年的絕子藥，怕我生下嫡子擋了別人的路。

我說這些的時候，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缮蚨傻氖衷诎l(fā)抖，拐杖在地上敲得咚咚響。

“還有呢？”他的聲音沙啞。

“還有，”我說，“他把我的嫁妝全部挪用了。我名下所有的田產(chǎn)、鋪子、銀兩，全都在沈蘅蕪名下。他還以我的名義向?qū)m中借了五萬兩銀子，拿去給沈蘅蕪的弟弟捐了官。在駙馬府的族譜上，我的名字寫在妾室那一欄?！?br>
沈渡的拐杖猛地砸在地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br>
我從未聽沈渡罵過人。他是侍衛(wèi)出身，一向沉穩(wěn)克制，從不輕易動怒?？纱丝趟难劬锶茄z，額頭上的青筋暴起，整個人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

“公主，”他深吸了幾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wěn)下來，“您想怎么做？”

“我要拿回屬于我的一切?！蔽铱粗难劬Γ暗也豢扛富?，不靠任何人。我要他自己把吃進(jìn)去的東西吐出來?！?br>
沈渡看著我，沉默了很久。

“公主，您變了?！?br>
“變好了還是變壞了？”

“變強(qiáng)了?！彼f，“三年前的您，只會哭?！?br>
我苦笑了一下：“那是因為我以為哭有用。現(xiàn)在我知道了，哭沒有用。眼淚是最不值錢的東西，你流得越多，別人越覺得你好欺負(fù)?！?br>
沈渡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一本小冊子，放在桌上。

“公主，這三年我也沒閑著。駙馬在西南做的那些事，我一件一件都記下來了?！?br>
我翻開冊子，一頁一頁地看。

虛報軍餉、克扣糧草、私吞戰(zhàn)利品、**軍械、勾結(jié)地方官員**賑災(zāi)銀兩——每一條都有時間、地點、經(jīng)手人、銀兩數(shù)目，清清楚楚。

“這些你是怎么查到的？”我抬起頭看他。

“西南軍中有些老兵，是被駙馬克扣了撫恤金的。他們恨他入骨，愿意作證。”沈渡頓了頓，“還有兩位將領(lǐng)，當(dāng)年差點被駙馬以‘臨陣脫逃’的罪名處死，是公主您求的情，他們才活下來。他們一直記著公主的恩情?！?br>
我想起來了。

三年前，西南軍中有兩個校尉被指控臨陣脫逃，按律當(dāng)斬。我看了案卷，覺得證據(jù)不足，便在駙馬面前替他們求了情。駙馬當(dāng)時很不高興，但還是給了我這個面子，改為革職充軍。

“他們還活著？”

“活著。一個在老家種田，一個在碼頭扛貨。我找到他們的時候，他們聽說要給公主作證，二話沒說就答應(yīng)了。”

我握著那本冊子，手指在微微發(fā)抖。

三年前，我以為我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沒想到三年后，這件小事成了我翻盤的**。

“沈渡，”我說，“謝謝你?！?br>
“公主不必謝我?！彼粗业难劬?，“這三年我唯一后悔的，就是沒能早點把這些證據(jù)交到您手上。我以為您總有一天會醒悟，可我沒想到您會忍這么久?！?br>
我低下頭，沒有說話。

是啊，我忍了太久。久到我自己都快不認(rèn)識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