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對------------------------------------------，紅彤彤的，燙金的字在陽光下閃閃發(fā)亮。，一張一張地對。，他得仔細(xì)辨認(rèn)。張蕤的“蕤”，王翦的“翦”，還有一個人叫禚建軍，那個“禚”字他從來沒見過于拿過一本《新華字典》，那是他從師專帶出來的唯一一本書，書脊用透明膠帶粘了好幾層。，找到了?！办?，音zhuó，姓?！薄！班坂汀币宦曅α??！皫熜?，你查字典啊？”：“這個字不認(rèn)識?！保骸办ㄜ姡@名字我在學(xué)校見過，是學(xué)生會**，比我高兩屆。”，繼續(xù)往下對。，也低頭對了起來。，一聲接一聲，像是在比賽誰的嗓門大。辦公室里只有翻紙的聲音，偶爾夾雜著秦曉月哼歌的調(diào)子。，秦曉月忽然停下手里的活兒，抬起頭來?！皫熜郑愠燥埩藛?？”，看了看墻上的鐘——已經(jīng)快十二點了。
“還沒?！?br>“那咱們一起去食堂吧?！鼻貢栽抡酒饋?，伸了個懶腰，“我都餓了?！?br>陳青松猶豫了一下。
他想起昨天周組長給他的那張飯票。那是一張紅色的塑料片，上面印著“市教育局食堂·午餐”幾個字。周組長說，借調(diào)人員可以領(lǐng)飯票，一天兩張，早上來的時候到辦公室領(lǐng)。
他今天早上忘了領(lǐng)。
秦曉月看他不動，問：“怎么了？”
“我……沒領(lǐng)飯票?！?br>秦曉月眨眨眼，從口袋里掏出兩張：“我有啊。今天早上領(lǐng)的，周組長說咱倆一人一天兩張。喏，這張給你。”
她把一張飯票遞過來。
陳青松沒接。
秦曉月直接把飯票拍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拿著啊，又不是給你的，是公家的。你不吃也浪費了?！?br>陳青松看著那張紅色的塑料片，沉默了兩秒鐘，拿起來，說了聲“謝謝”。
秦曉月擺擺手：“謝啥，走吧走吧，再不去人多得要排隊?！?br>食堂在二樓，這會兒已經(jīng)排起了長隊。秦曉月找了個隊尾站著，陳青松站在她后面。
隊伍移動得很慢。前面的人端著托盤，盤子里是米飯、一葷一素、一碗湯。打菜的窗口里，大師傅用大勺子舀菜，一勺下去，抖三抖，再一勺下去，又抖三抖。
秦曉月回頭看了一眼陳青松，忽然問：“師兄，你家是哪兒的？”
“靠山縣?！?br>“靠山縣？沒聽過?！?br>“窮地方?！标惽嗨烧f，“在省城西邊，三百多里地。”
秦曉月點點頭，沒再問了。
輪到他們的時候，陳青松要了一份米飯、一份炒豆芽、一份土豆燉肉。秦曉月要了同樣的，多加了一份西紅柿炒雞蛋。
兩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秦曉月吃了一口土豆燉肉，皺了皺眉：“這肉太肥了?！?br>陳青松沒說話，把那塊肥肉夾起來，放進(jìn)嘴里。
秦曉月看了他一眼，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
吃完飯，兩人一起往回走。下樓梯的時候，秦曉月忽然說：“師兄，你下午有事嗎？”
“還是核對獎狀吧?！?br>“那核對完了呢？”
陳青松想了想：“周組長沒說?！?br>秦曉月笑了：“那咱倆核對完了，出去轉(zhuǎn)轉(zhuǎn)吧。我還沒逛過這附近呢。”
陳青松猶豫了一下：“周組長那邊……”
“周組長下午要去開會，不在?！鼻貢栽抡f，“我剛才聽他在電話里說的。”
陳青松沒再說話。
下午的核對工作進(jìn)行得很快。兩個人一起干，比一個人快多了。秦曉月念名字，陳青松對獎狀，念一個，對一張，對的放左邊，錯的放右邊。
“李秉忠?！?br>“對?！?br>“張維民。”
“對?！?br>“禚建軍?！?br>陳青松頓了一下，在一堆獎狀里翻了翻，抽出一張：“對。”
“王德厚?！?br>陳青松翻了翻，沒找到。
“再念一遍。”
“王德厚。德是道德的德，厚是厚道的厚?！?br>陳青松把那一摞獎狀翻了個遍，還是沒有。
他抬起頭：“沒有這張?！?br>秦曉月湊過來看了看名單：“不可能啊，名單上有。是不是漏印了？”
她把那摞獎狀抱過來，一張一張翻。翻到最下面，忽然“咦”了一聲。
“你看這個。”
陳青松湊過去看。
那張獎狀上的名字，寫的是“王德后”。
秦曉月對照著名單上的“王德厚”，說：“印錯了?！瘛〕伞蟆??！?br>陳青松把那張獎狀拿過來，看了半天。
“這怎么辦？”
秦曉月想了想：“得重新印吧？這名字都錯了，發(fā)出去人家肯定不干?！?br>陳青松沒說話，又看了看那張獎狀。
燙金的字，紅彤彤的底子，除了那個“后”字，別的都挺好。
他忽然問：“這個王德厚，是什么人？”
秦曉月翻了翻名單后面的備注：“靠山縣一中校長，省級優(yōu)秀教育工作者。”
靠山縣。
陳青松愣了一下。
秦曉月看他發(fā)愣，問：“怎么了？”
“沒什么?！标惽嗨烧f，“我老家就是靠山縣的?！?br>秦曉月眨眨眼：“那你認(rèn)識他？”
陳青松搖搖頭：“不認(rèn)識。靠山縣一中在縣城，我在鄉(xiāng)下，沒去過。”
他把那張獎狀放下，說：“先放著吧，等周組長回來再說。”
秦曉月點點頭，繼續(xù)往下念。
下午四點多的時候，周國平開完會回來了。一進(jìn)門就問：“怎么樣，對完了嗎？”
秦曉月把兩摞獎狀往前一推：“對完了。左邊是對的，右邊是錯的?！?br>周國平走到桌前，翻了翻右邊那摞，眉頭皺起來。
“這么多錯的？”
“十三張?！鼻貢栽抡f，“有名字錯的，有單位錯的，還有一張把‘先進(jìn)工作者’印成‘先進(jìn)工作獎’的?！?br>周國平嘆了口氣，把那摞錯的抱起來，掂了掂。
“得，明天又得跑一趟印刷廠?！?br>他把那摞獎狀放下，看到了最上面那張“王德后”。
“這個是什么情況？”
秦曉月說：“名字印錯了，‘厚’印成‘后’了?！?br>周國平看了看，忽然笑了。
“靠山縣一中的老校長，我認(rèn)識?！彼f，“這老頭兒脾氣倔，看見自己名字寫錯了，肯定得鬧?！?br>他把那張獎狀單獨拿出來，放到一邊。
陳青松在旁邊站著，忽然開口：“周組長，這個王校長，是哪里人？”
周國平想了想：“好像是靠山鄉(xiāng)那邊的吧？具體我不清楚，你問這個干啥？”
陳青松說：“我也是靠山鄉(xiāng)的?！?br>周國平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那巧了?！彼f，“回頭你要是見著他，替我跟他說聲抱歉，說這獎狀印錯了，回頭給他補(bǔ)一張好的。”
陳青松點點頭。
秦曉月在旁邊插嘴：“周組長，咱們明天去印刷廠嗎？”
“去?！敝車秸f，“你倆跟我一起去，認(rèn)認(rèn)路，往后跑腿的事兒多著呢。”
秦曉月笑了，偷偷看了陳青松一眼。
陳青松沒注意到，他正盯著那張印錯的獎狀出神。
靠山縣一中。
那是全縣最好的中學(xué)。
他高中畢業(yè)那年，考的就是這所學(xué)校。分?jǐn)?shù)夠了，但學(xué)費湊不齊，最后只能上師專。師專不要學(xué)費，每個月還有十八塊錢補(bǔ)助。
他沒去過靠山縣一中，但聽說過很多次。
聽說那學(xué)校的圖書館有三層樓，書比鄉(xiāng)里供銷社的貨還多。聽說那學(xué)校的老師都是大學(xué)生，說話帶著普通話的腔調(diào)。聽說那學(xué)校的學(xué)生考上大學(xué)的，每年都有幾十個。
他本來應(yīng)該是那幾十個之一。
周國平把獎狀收起來，看了看表：“行了，今天就到這兒吧。明天早上八點，準(zhǔn)時到，咱一起去印刷廠?！?br>秦曉月應(yīng)了一聲，開始收拾東西。
陳青松站著沒動。
周國平看他一眼：“還有事？”
陳青松搖搖頭：“沒有?！?br>他彎下腰，把那本《新華字典》裝進(jìn)帆布包里，又把那個搪瓷缸子塞進(jìn)去，拉上拉鏈。
秦曉月在門口等他：“師兄，走吧?！?br>陳青松跟上去。
下樓的時候，秦曉月忽然問：“師兄，你剛才發(fā)什么呆呢？”
陳青松愣了一下：“沒有。”
“有?！鼻貢栽抡f，“你盯著那張獎狀看了好久。”
陳青松沒說話。
秦曉月也沒再問。
兩人一起下了樓，走到大門口。孫大爺正坐在傳達(dá)室里聽收音機(jī)，看見他們，點了點頭。
秦曉月往左拐，陳青松往右拐。
秦曉月走了兩步，回頭喊：“師兄，明天見啊?！?br>陳青松回頭，點了點頭。
他往右走，穿過一條小巷，回到那棟灰撲撲的宿舍樓。
三樓，三零六。
門開著。
他愣了一下，走進(jìn)去。
屋里多了一個人。
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瘦高個兒，戴著一副眼鏡，正坐在靠門的床上整理東西。見他進(jìn)來，那男人抬起頭，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
“陳青松?！标惽嗨烧f，“教育局借調(diào)的?！?br>那男人站起來，伸出手：“林向陽，報社來的，也是借調(diào)的?！?br>陳青松握了握他的手。那人的手很瘦，骨節(jié)分明。
林向陽收回手，說：“我下午剛搬進(jìn)來的，***說這屋還住著一個人，就是你吧？”
陳青松點點頭。
林向陽笑了笑：“那往后咱倆就是室友了。你睡哪張床？”
陳青松指了指靠窗的那張。
林向陽看了一眼，點點頭：“我那會兒也喜歡靠窗，透氣。后來戴眼鏡了，怕風(fēng)吹，就換到里邊了?！?br>他坐下來，從包里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給陳青松。
陳青松擺擺手：“不抽?！?br>林向陽自己點上，吸了一口，問：“你在教育局哪個部門？”
“會務(wù)組。”
“哦，籌備教師節(jié)那個？”
“嗯?！?br>林向陽點點頭：“我們報社也在準(zhǔn)備教師節(jié)的稿子，到時候咱倆說不定還能碰上。”
他吐出一口煙，看著窗外：“你來多久了？”
“三天?！?br>“剛畢業(yè)？”
“嗯?！?br>林向陽又點點頭：“我也是剛調(diào)來的，之前在縣里，剛借調(diào)到省報。往后互相照應(yīng)?！?br>陳青松“嗯”了一聲，坐到自己的床上。
林向陽抽完那根煙，把煙**摁滅在窗臺上，往窗外一彈。然后他回過頭來，看著陳青松。
“你看起來不像城里人?！?br>陳青松愣了一下，沒說話。
林向陽笑了：“別誤會，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身上有股勁兒，跟我一樣，是從底下爬上來的那股勁兒。”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陳青松。
“我也是農(nóng)村的?！彼f，“考學(xué)出來的，在縣里干了八年，今年才借調(diào)到省城。不容易?！?br>陳青松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問：“你怎么知道我是農(nóng)村的？”
林向陽回過頭，笑了笑。
“你那件襯衫。”他說，“袖口磨成那樣了還穿著，城里孩子早扔了?！?br>陳青松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口。果然，白襯衫的袖口已經(jīng)磨得發(fā)毛，邊緣起了細(xì)細(xì)的球。
他沒說話。
林向陽走回自己的床邊，坐下來，從包里又掏出一本書，翻開，埋頭看起來。
陳青松也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那只貓形狀的水漬還在。
窗外，天黑下來了。
遠(yuǎn)處有車駛過，聲音由遠(yuǎn)及近，又由近及遠(yuǎn)，消失在夜色里。
他想起白天那張印錯的獎狀。想起周國平說的那個“倔老頭”。想起靠山縣一中那個他從來沒去過的地方。
他還想起父親。父親去年去縣城看病，回來說，縣城真好，路是平的，晚上有燈，不像咱們這兒，一到黑天就啥也看不見了。
父親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
陳青松翻了個身，面朝墻壁。
墻上貼著一張舊報紙，還是那張《我省高考錄取工作**結(jié)束》。
他盯著那張報紙，盯了很久。
林向陽在旁邊翻書的聲音，沙沙的，像秋風(fēng)吹過玉米地。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林向陽叫醒的。
“陳青松，七點了。”
他睜開眼，天已經(jīng)大亮。林向陽穿戴整齊，正站在門口。
“我先去報社了，晚上見?！?br>門關(guān)上了。
陳青松爬起來，洗了把臉，穿上那件襯衫。今天他把扣子扣得很仔細(xì)，一個也沒錯。
他下了樓，走到教育局門口，正好看見秦曉月從另一邊走過來。
秦曉月今天換了一件淡藍(lán)色的襯衫，頭發(fā)扎了起來，露出光潔的額頭?？匆婈惽嗨?，她笑了。
“師兄早?！?br>“早?！?br>兩人一起上了樓。周國平已經(jīng)到了，正在整理那摞印錯的獎狀。
“來了？”他抬起頭，“走吧，去印刷廠?！?br>三個人下了樓，周國平推出一輛自行車。那是一輛二八大杠，鳳凰牌的，擦得锃亮。
“你倆誰會騎車？”
陳青松說：“我會。”
周國平把車把交給他：“那你帶著秦曉月，我坐公交?！?br>陳青松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那輛車，又看了看秦曉月。
秦曉月倒是大大方方的，往車后座上一坐：“走吧師兄?！?br>陳青松跨上車，蹬了一腳，車晃了晃，穩(wěn)住了。
周國平在后面喊：“印刷廠在城東，解放路往東走到頭，你們先走，我隨后到?！?br>陳青松蹬著車，往東走。
秦曉月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扶著車座，一只手抓著裙擺。
風(fēng)從耳邊吹過，把她的頭發(fā)吹起來，有幾縷飄到陳青松臉上，**的。
她忽然笑了。
“師兄，你騎得挺穩(wěn)的?！?br>陳青松沒說話，繼續(xù)蹬。
過了一會兒，秦曉月又問：“師兄，你以后想干啥？”
陳青松愣了一下：“什么干啥？”
“就是……”秦曉月想了想，“就是以后想干什么工作？一直借調(diào)嗎？還是想正式留下來？”
陳青松沉默了一會兒，說：“不知道?！?br>秦曉月“哦”了一聲，沒再問了。
自行車穿過一條條街道，經(jīng)過一個個路口。路邊有賣冰棍的老**，有騎三輪車的小販，有拎著菜籃子的家庭婦女。太陽升起來了，把整條街照得亮堂堂的。
陳青松蹬著車，忽然想起李大山給他買鋼筆那天。
那天也是這樣的太陽，也是這樣的亮堂堂。李大山把鋼筆塞到他手里，說：“往后當(dāng)了官，別忘了咱這窮山溝。”
他沒**。
他只是個借調(diào)的，騎著自行車，后座上帶著個剛認(rèn)識的姑娘，去印刷廠改印錯的獎狀。
但他騎得很穩(wěn)。
車輪碾過路面，發(fā)出沙沙的響聲。
前面是解放路，往東，走到頭。
他不知道走到頭會看見什么。
但他想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