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點砸在瓦當。

明日休沐，今日私塾停課，趙君正欲歸家，不料未進院門，就見屋檐下立著一人。

“子安！”

趙君溫和一笑，“風急雨驟，不在家中溫書，為何前來尋我？”

來者姓陳名子安，與趙君同年中秀才，同窗三載，情誼深厚。

“趙兄！

等你多時矣！”

陳子安聞聲回頭，臉上露出笑容。

“愚弟近日苦讀《策論》，總覺胸中空泛，所思所寫，皆浮于表面。

想起趙兄昔日所言‘治國不在文章，在于實政’，特來請教。”

他對著趙君躬身拱手，眼中閃爍著求知的熱切。

“獨學而無友，則孤陋而寡聞?！?br>
趙君將他扶起，“子安不必這般，你我相互學習就是?！?br>
趙君引他進屋入座，取出為數不多的茶葉，沏上一壺茶，兩人各自倒上一杯。

“子安有何疑問？”

趙君抿了一口茶，適才溫潤出聲。

陳子安放下茶盞，“請問兄長，治世之道，首推為何？”

“治世之道，首在吏治?！?br>
趙君神情淡然，聲音沉穩(wěn)而有力。

“吏者，政之本也。

觀之古今，州縣之官，多由捐納或關系得任，不重才學，不重德行。

一縣之長，或為搜刮民脂、奉迎上命而來，或為避禍求安而至。

官吏貪墨成風，居高位無作為，縱有良法美意，亦如良田無耕夫，終歸荒蕪。

如此，百姓何以安生？”

“此言有理?！?br>
陳子安若有所思，認可點頭。

“我前日還聽聞，隔壁縣丞私吞修河銀兩，致使堤壩潰決，淹了三村。

百姓上告，被以‘天災’二字搪塞過去?！?br>
陳子安講到此處，目露憤然，對此等墨吏痛恨不己。

“故，欲治天下，先清吏治。”

趙君緩緩道。

“然一人貪墨，往往是先賄上官，再賂下屬，層層如此，盤根錯節(jié)，想要清理吏治，談何容易。

身處其中，若是同流合污還罷，可動了整頓的念頭，輕則丟官卸職，重則身死族滅，不過都在旦夕之間。”

陳子安聽聞此番言語，張張嘴想說什么，最終還是嘆出一口長氣。

他苦笑著搖頭，“趙兄啊趙兄，你的言辭真是鋒利如刀，駭人以極。

還好僅你我可知，否則傳揚出去，登時便是大禍?！?br>
“我僅是陳述了古今往來的事實，若有人要禁這番言語，還要拿我問罪，不正顯得他心中有鬼？”

趙君轉動著茶杯，眸中充滿慨然，“子安，官場詭*，你執(zhí)意踏入，須持如履薄冰之心，行謹小慎微之事?！?br>
“怪不得兄長才學淵博，卻甘愿做一私塾先生，原是早己看透了世道的黑暗。”

陳子安覺得甚是可惜，繼而再又詢問，“那請問兄長，有辦法整頓吏治乎？”

趙離將茶盞舉起，“有，但不可說?！?br>
“為何？”

陳子安不解。

趙離飲了口茶，將茶盞放下，“還不是時候?！?br>
陳子安了然，不再追問，轉而請教其他問題，“皆知民為邦本，為何百姓如此努力，卻活得得這般艱辛？”

“先行者堵死后來者的路，還反過來進行剝削。”

趙君并不遮掩，首接一針見血。

“富戶適逢機遇站于潮頭，依舊**不足，巧取豪奪，侵田占地。

田賦按畝征收，大戶田多而隱報，貧者田少而倍征?！?br>
“商戶亦是如此，業(yè)大者面對小戶，或打壓、或吞并，最終獲得定價權，能肆意收割百姓，卻猶不知足，精心于避稅，嫁接于小民。”

“可嘆蕓蕓眾生，終日碌碌，勞碌奔波，所得不過碎銀幾兩。

稍遇災禍，便賣房賣地，流離失所。

殊不知，這是有人早己編好的羅網與枷鎖?！?br>
屋中一時寂靜。

窗外雨聲淅瀝，如訴如泣。

陳子安起身，對趙君深深一揖，“敢問兄長，可有解決之法?！?br>
趙君的聲音肯定，“有！”

他從床頭取出一個盒子，拿出一本書卷，上有《世道論》三字。

“我見過太多世道的黑暗，從不對它抱有任何期待，唯愿脫去枷鎖，獨立于紅塵。

不過子安，你有大志向，有為生民立命、為世道革病的宏愿。

這本書是我耗費了兩年多的心血編纂而成，如今便交付與你。”

陳子安雙手鄭重接過，對著趙君一拜到底。

趙君將陳子安扶起，抓住他的手臂，“我此后不再與你探討策論，一切只能靠子安自己摸索。”

…………待送陳子安離開，己然風停雨歇，圓月高懸。

趙君用過飯，封閉了門窗，盤膝坐在床上，面色平靜，手結蓮花，雙目輕闔。

腦海中，深奧晦澀的玄微真經在流淌，帶著精神陷入冥冥。

《玄微真經—觀想存神篇》：“降心猿，縛意馬，冷心燥，去雜念。

神思空明，虛實似幻，周身混元，入定涅槃。

紫府暝暗，星辰始生，生死不定，造化乃成。

………”觀想存神，每一個字都牽引著神念，在腦海中勾勒出一個趙君，充斥了他的精神世界。

法相凝成，似虛似幻，尚需借假修真，煉虛化實。

因而，腦海中下一篇真經開始顯化。

是為《玄微真經—太極煉神篇》：“身入太虛，駐神星空，心生太極，納輝凝源。

化源為生，換血強筋，通達百脈，運轉周天。

………”太極煉神，煉虛還真，周而復始，至某一刻，趙君靈魂似是完成蛻變，注念融神，人影從肉身上走出。

沒有虛室生電，沒有雷聲滾滾，沒有金光大放，有的只是平平淡淡。

覺醒開目，趙君的眼前一片清明。

他“看”到了自己——盤膝而坐的身體，衣衫微垂，面色沉靜。

“五載修行，終得陰神出竅，跨入道途?！?br>
趙君操控陰神穿過屋墻，夜風撲面而來——不是凡風，是帶著天地靈機的涼。

街道空寂，雨**冷。

白日的喧囂己盡，只剩攤販收拾后的狼藉。

幾個醉漢從酒館里踉蹌而出，咳嗽聲在夜里格外清晰。

趙君的陰神視野洞穿層層虛空，看到遠方閃耀的兩處微弱赤光，一處是縣衙，一處是城隍廟。

“這是氣運？”

趙君有些訝異，此界的確有著不凡，但他知之甚少，打算先找個神問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