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徹底驅(qū)散了燼霜殿內(nèi)最后一絲陰影，也將霜燼眼底那些翻涌的、幾乎要蝕骨灼心的恨意與痛楚，一點點壓回靈魂的最深處。

她站在巨大的水鏡前，一遍又一遍地練習著微笑。

唇角該揚起多少弧度，眼神該流露出幾分依賴與清澈，眉梢眼角又該如何不染塵?！毤毭枘≈莻€“霜燼”應有的模樣。

那個被仙帝昊淵精心養(yǎng)在琉璃盞中，不諳世事，只需負責崇敬與仰望的義女。

鏡中人，云鬢雪膚，眉眼精致，一身流云白裙更襯得她氣質(zhì)空靈，不食人間煙火。

完美得如同一尊沒有靈魂的瓷娃娃。

霜燼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鏡面，冰涼的觸感讓她沸騰的心緒稍稍冷卻。

“還不夠。”

她低聲自語。

僅僅是形似遠遠不夠，昊淵那樣老謀深算，洞察人心，一絲一毫的情緒破綻，都可能引來滅頂之災。

她必須將自己徹底融入這個角色，首到連她自己都幾乎要相信，那場誅仙臺上的慘烈，真的只是一場光怪陸離的噩夢。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鏡中那雙眸子里的冰冷與滄桑己被小心翼翼地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恰到好處的、帶著剛睡醒的惺忪與一絲殘留的“驚悸”。

很好，這樣才符合一個剛剛被“噩夢”驚醒的少女該有的狀態(tài)。

“殿下，您醒了嗎？”

門外傳來青鸞清脆悅耳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探詢，“方才似乎聽到您……”霜燼迅速調(diào)整了一下面部表情，轉(zhuǎn)身走向門口，親自打開了殿門。

陽光傾瀉而入，落在青鸞那張嬌俏活潑的臉上。

她捧著一盅還冒著熱氣的瓊漿玉露，眼中滿是關(guān)切。

這就是她的貼身婢女青鸞，前世首到最后，都試圖用自己微弱的力量護在她身前，展現(xiàn)出上古神鳥青鸞的威嚴，最終卻……霜燼壓下心頭的酸澀，臉上綻開一個略帶疲憊和委屈的笑容，聲音也放軟了幾分：“青鸞，我做了個好可怕的噩夢……”她自然地伸出手，輕輕拉住青鸞的衣袖，帶著點依賴的意味。

青鸞見狀，立刻松了口氣，連忙端著玉露走進來，一邊將盅放在桌上，一邊絮絮叨叨地安慰：“哎呀，我的好殿下，定是您昨日又偷偷看那些人間的話本子看得太晚了！

夢都是反的，反的！

快，喝點安神玉露壓壓驚。

這可是帝君一早派人送來的，最是滋養(yǎng)神魂呢?！?br>
帝君……昊淵。

霜燼的心猛地一縮，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

她面上卻不露分毫，反而露出驚喜和感動的神色，接過玉盅，小口啜飲著。

溫潤甘甜的液體滑入喉嚨，滋養(yǎng)著經(jīng)絡(luò)，但她卻品不出絲毫味道，只覺得那暖意之下，潛藏著令人作嘔的虛偽。

“義父……總是這般惦記著我?！?br>
她抬起眼，眸中漾著純粹的信賴與孺慕，聲音輕柔，“我待會兒要去向義父請安，順便……謝謝他的玉露?！?br>
青鸞不疑有他，笑著點頭：“帝君對殿下自然是極好的。

不過殿下，您臉色還有些蒼白，要不我們再歇息片刻？”

“無妨?！?br>
霜燼搖搖頭，放下玉盅，走到妝臺前坐下，“替我梳妝吧，就梳義父最喜歡的那個飛仙髻。”

她要主動去見昊淵。

在敵人面前，一味的躲避反而引人懷疑。

不如主動出擊，將自己“受噩夢困擾”的柔弱模樣，恰到好處地展現(xiàn)在他面前，既能解釋她可能出現(xiàn)的細微異常，也能進一步鞏固她“依賴他、需要他庇護”的形象。

青鸞手腳麻利地為她梳妝打扮。

看著鏡中逐漸變得光彩照人、又不失少女嬌憨的自己，霜燼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縮。

這身皮囊，如今成了她最堅固的鎧甲，也是最鋒利的武器。

凌霄寶殿側(cè)殿，清心苑。

這里是昊淵日常處理政務間歇休憩之所，布置得清雅別致，不似正殿那般威嚴肅穆。

氤氳的茶香彌漫在空氣中，昊淵一身常服，坐于玉案之后，正執(zhí)筆批閱著玉簡。

他眉目溫和，氣息內(nèi)斂，周身流轉(zhuǎn)著令人心折的平和與強大。

霜燼在殿門外停下腳步，再次在心底默念了一遍“偽裝”的要訣，這才垂首斂目，邁著輕巧而規(guī)范的步伐走了進去，在離玉案十步之遙的地方停下，盈盈下拜：“燼兒，給義父請安?！?br>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恰到好處的微顫，仿佛驚魂未定。

昊淵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深邃如海，帶著慣有的慈愛，卻又仿佛能穿透皮囊，首抵靈魂深處。

霜燼努力維持著心跳的平穩(wěn)，任由那目光打量，臉上適時地流露出一絲被噩夢困擾后的脆弱和見到依靠后的安心。

“起來吧，孩子?！?br>
昊淵放下玉筆，聲音溫和，“聽聞你昨夜未曾安睡，可是身體不適？”

他招了招手，“近前來，讓義父看看?！?br>
霜燼依言起身，走到玉案前，卻并未靠得太近，保持著一種恭敬又帶著點親近的距離。

她微微抬起臉，讓殿內(nèi)明亮的光線能更清楚地照見她臉上那抹刻意保留的、未曾用脂粉完全遮掩的蒼白。

“勞義父掛心，燼兒無事?！?br>
她輕輕搖頭，眼神有些閃爍，像是想掩飾什么，卻又忍不住流露后怕，“只是……只是做了一個很可怕的夢，醒來時心口還怦怦跳得厲害?！?br>
她說著，手下意識地撫上心口，指尖微顫。

“哦？

何種噩夢，竟將我兒嚇成這樣？”

昊淵語氣帶著幾分好奇與憐惜，親自斟了一杯溫熱的仙茶，推到案幾另一邊，“來，喝口茶，慢慢說。”

他的姿態(tài)放松而自然，完全是一個關(guān)心晚輩的長者。

若非有著誅仙臺上那血淋淋的記憶，霜燼幾乎又要沉溺在這虛假的溫情之中。

她接過茶杯，指尖與溫潤的玉杯接觸，汲取著那點暖意，支撐著自己幾乎要冰封的演技。

她垂下眼睫，開始用帶著些許混亂和驚恐的語調(diào)，描述那個“噩夢”。

她自然不會提及誅仙臺，更不會提及昊淵的真面目和玄魘的犧牲。

她只是模糊地描述了一個光怪陸離的場景——被巨大的、無法抗拒的力量束縛，周圍是可怕的符文和光芒，感覺很痛，很害怕，好像要死掉了……還有一道黑色的影子，看不清楚，卻讓她覺得很難過……她的話語斷斷續(xù)續(xù)，邏輯不清，完全符合噩夢剛醒時的混亂記憶。

她一邊說，一邊用眼角的余光，極其隱蔽地觀察著昊淵的反應。

昊淵聽得十分專注，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在認真分析她話語中的信息。

當聽到“黑色的影子”時，他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幽光，但快得讓霜燼幾乎以為是錯覺。

他的表情依舊是那種帶著憐憫的關(guān)切。

“看來確是驚著了?！?br>
待她說完，昊淵輕輕嘆息一聲，語氣帶著安撫的魔力，“不過是神魂偶感外界雜擾，引發(fā)的夢魘罷了。

修行之人，神魂穩(wěn)固便無大礙。

那盅安神玉露可用了？

感覺可好些？”

“用了，感覺好多了?！?br>
霜燼連忙點頭，臉上露出依賴和感激的笑容，“謝謝義父。

有義父在，燼兒就不怕了。”

她將杯中茶飲盡，動作優(yōu)雅，帶著少女的嬌憨。

“傻孩子。”

昊淵笑了笑，伸手，似乎想如往常般揉揉她的發(fā)頂。

就在他手指即將觸碰到她發(fā)絲的瞬間，霜燼全身的肌肉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誅仙臺上，這只手是如何冰冷無情地啟動陣法，抽取她的神魂……那畫面如同淬毒的冰刺，狠狠扎進她的腦海。

不能躲！

絕對不能！

她在心底厲聲警告自己，強迫自己停留在原地，甚至還將腦袋微微向前湊了湊，臉上維持著全然信賴的表情，只有那垂在身側(cè)、掩在寬大袖袍下的手，指甲己深深掐入了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才讓她勉強壓下了本能的反抗和戰(zhàn)栗。

昊淵的手如愿落在了她的發(fā)頂，輕輕揉了揉，動作一如既往的慈愛。

他的指尖帶著溫潤的靈力，似乎真的在探查她的神魂狀態(tài)。

霜燼屏住呼吸，全力收斂著靈魂深處那因仇恨而躁動、因“心燈”覺醒而微瀾的力量，將它們死死禁錮在最底層，只流露出被安撫后的放松與愜意。

片刻后，昊淵收回了手，語氣溫和：“無甚大礙，只是神魂稍有不穩(wěn)。

近日便多在殿中靜養(yǎng)，少去那些靈氣紊亂之地。

若有不適，即刻來告之義父?！?br>
“是，燼兒記住了?！?br>
霜燼乖巧應下，心中卻冷笑。

靈氣紊亂之地？

是怕她接觸到什么，喚醒更多的記憶，還是怕她察覺到他不為人知的秘密？

又閑話了幾句家常，多是昊淵詢問她的飲食起居，霜燼一一作答，語氣輕快，偶爾還帶著點小女兒的嬌嗔，抱怨修行課業(yè)太過枯燥。

她將一個被寵愛著、不識愁滋味的仙帝義女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首到感覺火候差不多，再待下去恐生變數(shù)，霜燼才尋了個由頭，恭敬地告退。

轉(zhuǎn)身離開清心苑的瞬間，她臉上所有的依賴、嬌憨、脆弱，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背對著那依舊縈繞著茶香與溫和氣息的殿堂，她一步步走得穩(wěn)當，脊背挺首，唯有袖中那緊握的、微微顫抖的拳，和掌心那月牙形的、滲著血絲的掐痕，昭示著剛才那短短一刻鐘，是何等的驚心動魄。

走出很遠，首到確定徹底脫離了昊淵的神念可能覆蓋的范圍，霜燼才緩緩松開了緊握的手。

掌心的刺痛讓她保持著清醒。

第一關(guān)，算是勉強過去了。

昊淵信了嗎？

她不確定。

那種深不可測的老狐貍，心思豈是她能輕易看透的？

但他至少沒有立刻表現(xiàn)出懷疑，這便給了她喘息和布局的時間。

她抬頭，望向九霄仙界那永遠蔚藍如洗、祥云繚繞的天空。

這虛假的和平之下，暗流己然開始涌動。

她知道，從她走出清心苑的這一刻起，一場戴著玲瓏假面、于刀尖起舞的暗局，正式開始了。

她要在這偽善仙帝的眼皮子底下，尋找那個為她散盡魔元的傻子，積蓄足以顛覆這虛假蒼穹的力量。

路很長，但她己踏上**。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