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老糧記得很清楚，那天敦煌刮了一場罕見的大風。，從開元二十三年到現(xiàn)在，風沙每年都來，但這一夜的風不一樣。它不只是刮，而是像有什么東西在后面推著，要把整個沙州城連根拔起來。糧倉的屋頂在響，梁柱在叫，那些裝了粟米的麻袋被風吹得鼓起來，像是活過來了一樣。，靠在糧袋上打盹。他今年五十三了，在倉里干了二十年，從沒出過差錯。倉督換過三任，倉丞換過五任，他還在。有人說他是老狐貍，有人說他是老實人，他都不在乎。他只知道一件事：糧食在，人在；糧食不在，人也不用在了。，他聽到了一聲馬嘶。。敦煌城里養(yǎng)**軍戶不少，那些馬老糧都聽過，懶洋洋的，吃飽了就睡。這一聲不一樣，帶著一種受了驚嚇的尖銳，像是被什么東西追著跑，跑到氣都快喘不上來了。。，但馬嘶聲沒有了。他以為自己聽錯了，正要再閉上眼，又聽到了第二聲——這回更近，而且不只是馬嘶，還有人在喊。喊的是什么聽不清，被風撕碎了，只剩下一截一截的聲音碎片，像刀子一樣割過來。。，那一年他還在涼州當兵。吐蕃人來了，削掉了他半只左耳，也削掉了他全部的膽量。從那以后，他再也沒碰過兵器。但這天晚上，他伸手去抓矛的時候，手很穩(wěn)。。，沙子打在臉上，生疼。他瞇著眼往外看，什么都看不清，天和地攪在一起，全是黃的。但他聽到了第三個聲音——這次很近，就在糧倉前面的空地上。。，看到一個黑影趴在地上，背后還插著箭。那人還在動，一只手撐著地，想爬起來，但怎么都撐不起來。老糧蹲下去，把他翻過來。，臉上全是血和沙子，看不清楚長什么樣。但老糧看到了他的衣服——那是河西的斥候服?！澳恪崩霞Z剛開口，那人就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氣大得嚇人。
“軍令……”那人說，聲音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軍令……在懷里……”
老糧低頭看，看到那人的胸口插著三支箭。兩支是骨箭，箭頭帶倒鉤，是吐蕃人的。還有一支是鐵箭，制式的，老糧認得——那是唐軍的箭。
他愣了一下，但沒時間多想。那人抓著他手腕的手松開了，眼睛還睜著，但已經(jīng)不聚焦了。
“長安……丟了……”
這是那人的最后一句話。
老糧把他拖進倉房的時候，外面已經(jīng)安靜了。風還在刮，但馬嘶聲、喊叫聲，都沒了。他點了油燈，借著那點昏黃的光看那人?？辞宄?，更年輕了，可能才二十出頭，下巴上還有沒刮干凈的絨毛。
那三支箭，老糧不敢拔。他見過太多拔箭死掉的人，有時候箭不拔還能多撐一會兒。但這個人沒撐住，從被拖進來到斷氣，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老糧坐在他旁邊，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去摸那人懷里的東西。是一封信，用油布包著，上面全是血。老糧不識字，他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他站起來，推開倉房后門，往賬房走。老趙在那里，賬房先生，讀過書，是這倉里唯一識字的人。
老趙已經(jīng)睡下了，被老糧拍門拍醒的時候，罵罵咧咧的。但看到老糧臉上的血，他就不罵了。
“出什么事了？”
“有人死了。”老糧說，“安西軍的，背上插著三支箭。懷里有封信?！?br>老趙的臉色變了。他沒再問，披了件衣服就跟老糧走。
到了倉房，老趙看到那個年輕人的時候，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接過那封信，在油燈下展開。
老糧看到老趙的手在抖。
“寫的什么？”老糧問。
老趙沒說話，又看了一遍。他的嘴唇在動，像是在默念，又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老趙?！崩霞Z又叫了一聲。
老趙抬起頭，眼眶紅了。
“老糧?！彼f。“天塌了?！?br>——————————————————
聽到這話，老糧有些不知所措：“到底寫的啥？”
老趙沒有直接回答。他從懷里摸出一塊干餅，掰了一半遞給老糧，自己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老糧認識他二十年了，知道他這個習慣——遇到想不明白的事，就先吃點東西。
“你先告訴我，”老趙終于開口了，“那三支箭，你認清楚了？”
“認清楚了?！崩霞Z說，“兩支吐蕃骨箭，一支唐軍鐵箭?！?br>“唐軍的鐵箭……是咱們這邊的？”
“是?！崩霞Z頓了頓，“安西軍的制式箭，錯不了?！?br>老趙又沉默了。他低頭看著那個死去的年輕人，年輕人臉上的血已經(jīng)干了，結(jié)成一坨一坨的黑褐色硬塊，把五官糊在一起，看不出生前的樣子。
“安西軍的人，被安西軍的箭**的?！崩馅w說。
老糧沒接話。他想到了一個可能，但他不想說。
老趙替他說了：“有人在追殺他。自己人?！?br>倉房外面，風還在刮。這次不是呼呼地吹，而是嗚嗚地叫，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哭。
“念信吧?！崩霞Z說，“從頭念，一個字都別落下?！?br>老趙把信拿起來，清了清嗓子。他念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像是在學(xué)堂里教書。
“河西節(jié)度使牒敦煌郡：今載六月，逆胡安祿山陷潼關(guān)、破長安，天子西巡。河西兵馬東調(diào)平叛，敦煌空虛。敦煌糧儲，悉數(shù)轉(zhuǎn)運涼州。糧草不必送達，但古道不可斷絕。此令。天寶十五載七月初六日。”
老趙念完了，把信放下。
老糧沉默了一會兒。
“長安……真丟了?！彼f?；实鄄恢肋€在不在，**不知道還在不在。安西都護府的人知道消息比敦煌早，他們在往東邊發(fā)信，告訴沿途的州縣：出事了。
“丟了?！崩馅w說。
“河西兵馬東調(diào)，倉督和倉丞都隨軍走了。糧倉里的大頭也被帶走了”
“軍令上說的‘悉數(shù)轉(zhuǎn)運’，就是讓咱們把這最后的也運走?！?br>“咱們？那這封信……”老糧看著那封軍令，“是給我的？”
“是給敦煌糧倉的。”老趙點了點頭，“現(xiàn)在糧倉就剩你和我，還有阿九，還有那幾個娃娃兵。你是倉史，你不接，誰接？”
老糧愣了一下。他從來沒想過級別這種事。他只知道管糧食、記數(shù)目、看著糧車進進出出。二十年了，他連從九品的官服都沒穿過。
“糧草不必送達，但古道不可斷絕……”老糧突然想起這句話，“啥意思？”
老趙想了想。他是個賬房先生，不是將軍，也不是文官，但他讀過書，比這倉里所有人都多。
“意思是，”他說，“這些糧食不一定要送到?jīng)鲋?。但這條路上，得有人站著?！?br>老糧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來，走到糧倉門口，推開半扇門。風沙灌進來，打在臉上，生疼。外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往東走，是瓜州；瓜州再往東，是肅州；肅州再往東，是甘州；甘州再往東，是涼州；涼州再往東，是長安。
長安已經(jīng)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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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沒亮，老糧就把所有人叫起來了。
太陽還沒出來，夜里那點涼意還在。老糧把披了一夜的羊皮襖從肩上取下來，搭在糧車上。除了留守人的嚼用，沙洲的糧食都在這了。
阿九是第一個到的。他走路沒聲音，老糧剛點著燈，他就站在門口了，像是一直在等。
“昨夜有死人?！卑⒕耪f。
他瞎了一只眼，但另一只眼特別好使。風沙里能看三里外的敵情，夜里能看清十步外的蚊子。昨天夜里的事，他肯定早就知道了。
“安西軍的信使?！崩霞Z說，“死了。**來了軍令，讓咱們把糧食運到?jīng)鲋萑?。?br>阿九沒問怎么死的，也沒問為什么是咱們。他只是看了看老糧的臉色，然后說：“走不走？”
“走?！?br>“去哪兒？”
“涼州。”
阿九點了點頭，轉(zhuǎn)身出去套驢車了。
然后是三個娃娃兵。最大的叫小虎，十五歲，肅州人。**是種地的，前年征兵，小虎頂了他哥的名來的。另外兩個一個十四歲，一個十三歲，都是敦煌本地人，被征來的時候連驢都套不明白。老糧教了他們半年，現(xiàn)在至少知道哪頭是公哪頭是母了。
小虎**眼睛問：“老糧叔，天還沒亮呢?！?br>“收拾東西?！崩霞Z說，“今天走?！?br>“去哪兒？”
“涼州?！?br>小虎的眼睛亮了一下：“涼州？那經(jīng)過肅州不？”
“經(jīng)過?！?br>小虎沒再問，轉(zhuǎn)身去收拾東西了。老糧知道他在想什么——肅州是他的家，他想回去看看。
最后來的是老趙。他腿瘸，走得慢，手里拄著一根木棍。
“老趙，”老糧看著他，“你跟我走嗎？”
老趙愣了一下。他看了看老糧，又看了看糧車，沉默了很久。
“我二十年沒回涼州了?！彼f，聲音很輕，“走的時候，我娘站在城門口送我，說‘去了好好干，攢夠了錢就回來’。我攢了二十年，也沒攢夠。”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瘸腿，苦笑了一下。
“我這樣子，留在敦煌也是等死。還不如跟著你走，說不定能活著回去看一眼?！?br>他轉(zhuǎn)身回了賬房，過了一會兒，背著一個布包袱出來了。
“什么東西？”老糧問。
“賬本?！崩馅w說，“二十年的賬，都在這里。”
老糧想說你帶那玩意兒干什么，但沒說。老趙這輩子就靠這些賬本活著，沒了賬本，他就什么都沒了。
太陽出來的時候，隊伍出發(fā)了。
十二車糧食，十八頭驢，六個人。老糧走在最前面，阿九走在最后面，老趙和三個娃娃兵在中間。糧車吱吱呀呀地響，驢子時不時叫兩聲，風**昨晚小了些，但天還是黃的。
出城的時候，守門的兵丁看了他們一眼，問：“去哪兒？”
“運糧。”老糧說。
“往哪兒運？”
“涼州。”
兵丁沒再問。這六個人十二車糧，走到?jīng)鲋葜辽僖雮€月，路上會遇到什么，誰也不知道。但那是他們的事，跟他沒關(guān)系。
出了城，就是**。
敦煌城外三十里，是連綿不斷的**灘。地上全是碎石和沙子，偶爾能看到一叢駱駝刺，灰撲撲的，跟死了一樣。天很大，地很大，人在中間，像一粒沙子。
走了不到兩個時辰，老趙就叫停了。
“歇一會兒?！彼鴼庹f，腿瘸了走不快，跟了這么久，已經(jīng)是咬牙撐著了。
老糧看了看天，太陽在頭頂偏東的位置，大概是巳時末了。他讓大家把驢拴好，坐在糧車旁邊吃干糧。
小虎湊過來，小聲問：“老糧叔，到底出啥事了？”
老糧看了他一眼。
“安祿山反了?！崩霞Z說。
“安祿山是誰？”
“一個節(jié)度使。”
“節(jié)度使反了，跟咱們有啥關(guān)系？”
老糧想了想，說：“長安丟了?！?br>小虎愣了一下。他可能不太知道長安到底在哪兒，但知道那是皇帝待的地方?；实鄞牡胤絹G了，那就是天大的事。
“那咱們?nèi)鲋莞墒裁?？?br>“運糧?！崩霞Z說，“軍令上寫的?！?br>“運到了呢？”
老糧沒回答。他也不知道運到了之后怎么辦。先走到?jīng)鲋菰僬f。
這時候，阿九突然站了起來。他沒說話，只是瞇著那只獨眼，往東邊看。
“怎么了？”老糧問。
阿九又看了一會兒，搖了搖頭：“沒什么。風沙太大，看不清?！?br>他坐下來，但沒再吃干糧，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老糧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阿九的感覺比他準，阿九說“沒什么”，那就是“可能有什么”。
“走吧?！崩霞Z站起來，“天黑之前找個地方扎營。”
隊伍重新上路。六個人，十二車糧，往東走。
身后是敦煌，前方是瓜州。瓜州再往前，是肅州，是甘州，是涼州，是長安。
但長安已經(jīng)不在了。
老糧走了一會兒，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敦煌的城墻已經(jīng)看不到了，只有漫天的黃沙。
“路在，家就在?！彼麑ψ约赫f。
然后他轉(zhuǎn)過頭，推著糧車，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