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簾被她輕輕掀開一角，目光落向窗外的長街。，往來行人或著襦裙褙子，或穿寬袖長衫，步履間衣袂輕揚。耳畔掠過的也非熟悉的普通話，而是帶著古韻的言辭，聲聲入耳。，無斑馬線，無汽車轟鳴，唯有馬車轱轆碾過青石板的輕響。，背靠車廂，閉上了眼。那個曾被她棄如敝履的煙火小家，在黑暗中格外清晰。，讓沈清然后腦輕輕磕在廂壁上。輕微的痛感刺破了沉湎的回憶。她倏然睜眼，目光落向?qū)γ娲故坠ё难诀?。。，讓聲音聽起來盡量平靜，卻仍泄出一絲難以掩飾的茫然：“你…能告訴我，現(xiàn)在是什么朝代，這里是什么地方嗎？”，眸中掠過一絲清晰的訝異，隨即垂下，恭順答道：“姑娘，您…怎會不知？現(xiàn)在是寧安三十四年，洛陽城?！?br>“洛陽我知道……”沈清然喃喃，隨即蹙起眉，仿作純粹的認知困惑。

“但是寧安…歷史沒有這個朝代啊?！彼吐曌哉Z，仿佛只是無意識的嘟囔，隨即化為一聲極輕的嘆息。

她倏然抬眼，目光精準地鎖住了對面丫鬟驟然一縮的瞳孔。

很好。

餌已落下，線已收緊?，F(xiàn)在，靜待回響。

沈清然收回視線，不再理會丫鬟驚疑不定的神情，轉(zhuǎn)而望向車窗外流動的街景。暮色正一點點吞沒檐角。

寧安三十四年，一個歷史上不存在的朝代。

馬車停駐，太傅別院已至。沈清然下車時才發(fā)現(xiàn)，院門外早有幾名黑衣侍衛(wèi)肅立，神色肅穆，顯然是溫折玉特意安排的人手。

她被引至府中最僻靜的汀蘭院，院內(nèi)外只留溫折玉的心腹值守。

幽寂濃得化不開。

她在廂房中獨坐，從午后至暮色四合。期間，她將廂房結(jié)構(gòu)、門窗位置、以及窗外守衛(wèi)巡邏的路線與間隙，在心中勾勒了數(shù)遍。

入夜，燭火初上，一名低眉順眼的侍女悄然出現(xiàn)：“姑娘，太傅有請。”

侍女引她穿**色浸透的回廊，廊下燈籠忽明忽暗，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扭曲綿長。行至書房，門在身后無聲合攏，隔絕外界。

燭光攏著書案后的人。溫折玉坐在那里，一身月白常服。

他聞聲抬眼看向她時，燭火的光暈正好漫過他高挺的鼻梁，在臉側(cè)投下一片極淡的陰影，讓那雙偏淺的眸子在明暗交界處顯得格外清晰。

“請坐?！睖卣塾窨聪蛏蚯迦唬院喴赓W，“怠慢姑娘了?！?br>
沈清然依言坐下，背脊筆直。真正的交鋒，此刻才開始。

“沒事?！彼穆曇舻蛦?，“府內(nèi)排查有進展嗎？殿下給的三日之期，第一天已快過了。”

“正是為此。”溫折玉目光落在她臉上，遠山眉間似有凝思，“郡主府上下，查無異狀?！?br>
沈清然指節(jié)在袖中微蜷，眼睫倏然一抬，眸底亮了些：“無異常，意味著要么對方手段高明，要么所有推測方向都錯了?！?br>
“砰——！”

書房門被巨力撞開，重重砸在墻上，燭火劇烈晃動。

謝無持踏入，周身在燭火下泛著寒。那雙眼睛在躍動的火光下黑沉得噬光，先刺向溫折玉：“你果然把人藏起來了?！?br>
隨即，目光釘在沈清然臉上時，她看清了他冷白的膚色在暖調(diào)燭光下泛著一種不相融的寒，下頜線繃成冷硬的刃弧。

溫折玉身形微側(cè)，恰好將沈清然半護在身后，眼底掠過一絲冷意，聲音沉靜如水：“殿下，我在問話。你查郡主仇家，可有線索？”

“沒有！”謝無持從牙縫里擠出回答，胸膛因壓抑的焦躁而劇烈起伏?！鞍娖綍r為人和善，連**都罕有！”

沈清然視線在二人之間逡巡，眼前這一怒一攔，與昨日郡主府櫻花樹下的那場廝殺，何其相似。內(nèi)心一聲錘音敲響：常規(guī)之路已山窮水盡，他們的死局亦是我的生門，天助我也。

她摩挲了一下手腕，驟然開口，聲音因刻意控制的緊繃而略顯沙啞，卻字字清晰：“我可以給你們一個線索，或許是唯一的線索?！?br>
“但作為交換，我要殿下承諾，饒我不死?！彼f完，并未退縮，雙眼直視謝無持的眼，盡管指尖在袖中已掐得發(fā)白。

“你敢跟我談條件？”謝無持瞇起眼，眼尾因暴戾而挑起的弧度，銳利如刀鋒，周身殺意幾乎凝成實質(zhì)。

“我的命不值錢，”沈清然迎著他淬著冰的目光，眼里燃著孤注一擲的光，“但若這線索是找到郡主的唯一可能，殿下，你賭得起嗎？畢竟，常規(guī)手段已盡，這已是棋盤上唯一能動的子?！?br>
死寂在燭火噼啪中蔓延。

“……說。”謝無持最終吐出一個字，頜骨繃得如鍛鐵，眼神里戾氣未消。

沈清然不再猶豫，猛地捋起衣袖，露出手臂上橫亙交錯的舊疤：“若我是精心訓練的替身，會留下這種一眼可辨的瑕疵嗎？”

她語速加快，邏輯清晰，“合格的替身，應該是身形樣貌、言談舉止、肌骨記憶都完美復刻的傀儡。而不是像我這樣，神態(tài)氣質(zhì)全無相似，人際關(guān)系一概不知，出現(xiàn)不到半個時辰就被試出原形。”

她深吸一口氣，那氣息深入肺葉，仿佛汲取了所有勇氣，然后將結(jié)論擲出，砸在寂靜里：“……郡主失蹤，很可能與我一樣，是被某種無法解釋的力量，生生拋離了原位。”

“荒誕！”謝無持冷笑，緋色眼尾挑著譏誚，雙眼滿是不信。

沈清然迎著他的目光，下頜線繃緊了一瞬，聲音反而壓穩(wěn)：“是荒誕。殿下不妨想想，為何替身漏洞百出，為何府中查不到任何蹤跡，為何所有線索都指向死局。我所言已是目前唯一能解釋所有矛盾的說法。信與不信，在您?！?br>
“謝無持。”溫折玉此時出聲，指尖在案幾上輕叩一下，恰好打破了僵持的氛圍，將兩人的注意力拉回。

“姑且不論異世真?zhèn)?，她指出的查異象一途，確是所有常規(guī)方向盡墨后，唯一未曾涉足的可能?！?br>
“事已至此，何妨一試？若無所得，再論處置不遲。”他轉(zhuǎn)向沈清然，語氣溫潤：“姑娘既提出此說，想必有所依據(jù)。這怪事，所指為何？風聲鶴唳，抑或燭影斧聲？總該有個輪廓?！?br>
謝無持聞言，鼻腔溢出一聲極短的氣音，似譏似默。他偏開臉望向燭火，冷硬的側(cè)臉在明暗里，竟掠過一絲黯然。

沈清然順勢接話，語氣冷靜而條理分明：“要查，只剩一個方向：查她失蹤前后，洛陽城內(nèi)所有不合常理的怪事，無論光、聲、星變、物移……所有細節(jié)，記錄的時刻、方位越精確越好?！?br>
“可以操作?！睖卣塾耦h首，聲音沉穩(wěn)有力。

“我會以稽查流言惑眾為名，安排人手依此標準暗訪全城。但……”他抬眼看向沈清然，語氣溫潤，“所有匯集而來的信息，真?zhèn)位祀s，浩如煙海。我需要一個篩子和一套解法。你，是那個篩子?！?br>
謝無持死死盯著沈清然，忽然向前邁了一步。他身上那種壓迫感驟然迫近。

距離近得讓她能看清他眼中自已的倒影，和他頸側(cè)皮膚下微微賁起的青色筋絡(luò)。

“你最好說的都是真的?！彼曇魤旱脴O低，每個字都像淬了冰。“如果你的線索最終是假的，耽誤了救阿晩……”

他話沒說完，但眼中翻涌的狠戾已說明一切。隨即，他猛地轉(zhuǎn)身，大步離去，身影瞬間被門外的黑暗吞噬。

關(guān)門聲的余韻在耳中散去，房內(nèi)驟然落針可聞，只剩下風聲，和燭芯燃燒時細微的噼啪。

一股劫后余生的寒意從脊椎竄上，讓沈清然止不住地戰(zhàn)栗。

溫折玉的目光掃過她輕顫的肩膀，眼底神色微動，似是了然。

“夜已深，風露漸重?！彼麥睾偷卣f，起身將一旁微微搖曳的燭燈向她挪近了些，讓光更暖地籠罩她，然后才緩緩鋪開城圖，視線落在圖紙上，帶著溫潤的堅定。

“現(xiàn)在，看看我們，能在這迷宮里，為阿晚點亮哪一盞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