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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書名:江山有界  |  作者:南站小惡霸  |  更新:2026-04-17
退婚這種事,退著退著就習慣了------------------------------------------·江南道·蘇州城?,是立國三百一十二年的煌煌上國;說得難聽點,是一棵從根子里爛了的大樹,表面上枝繁葉茂,內里全是蟲眼。,晟太祖提三尺劍,掃平**,定鼎中原,那是何等的威風??蓚鞯饺缃竦谑叽实凼掷?,這天下已經像是被嚼了三百遍的甘蔗——渣多汁少,索然無味。朝堂上,攝政王蕭衍與宦官集團斗得你死我活,六部官員忙著**撈錢,沒人管百姓死活;邊疆上,北狄鐵騎年年南下打草谷,西羌諸部蠢蠢欲動,東夷海盜劫掠沿海,守將們要么無能,要么與外敵暗通款曲;江湖上,正邪各派殺來殺去,血蓮教這樣的**趁勢而起,手伸進了朝堂和商賈,誰也管不了。,是管不動。國庫空虛,軍隊腐朽,皇帝沉迷煉丹,奏折堆了三個月沒人批。地方上,各路藩鎮(zhèn)節(jié)度使各自為政,聽調不聽宣,比土皇帝還土皇帝。:“大晟朝現(xiàn)在是老**過年——一年不如一年?!?。,日子還得過。天塌了有個高的頂著,**爛了有藩鎮(zhèn)撐著,藩鎮(zhèn)垮了……那就到時候再說。?,長江以南,太湖東岸。。城內有大小河道三十余條,橋梁上百座,家家臨水,戶戶枕河。烏篷船在狹窄的水巷里穿梭,船娘搖櫓的歌聲軟得像剛出籠的桂花糕。城外是連片的稻田和桑林,清明前后,油菜花開得鋪天蓋地,金黃一片,晃得人眼暈。。富得流油。、茶葉、瓷器、糧食,從這里裝船,沿著大運河一路北上,運到京城,運到邊關,運到半個天下。南來北往的商賈在此云集,胡商、波斯人、甚至遠自天竺的僧侶,都能在蘇州城的街巷里見到。城西的閶門一帶,商鋪林立,旗幡如海,叫賣聲從清晨響到掌燈。城東的園林則是另一番光景——假山池沼,亭臺樓閣,一步一景,住在這里的都是有錢有閑的世家大族,日子過得比神仙還舒坦。。,而是一座占地三十畝、三進三出、前后帶花園的老宅子。門口兩棵老槐樹,據說是沈無拘的曾曾祖父手植的,如今已有兩人合抱那么粗。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上書“沈家莊”三個大字,字是前朝一位致仕的大學士題的,筆力蒼勁,據說值千金。
沈家在蘇州扎根四代,從一間小綢緞莊做起,到沈無拘的父親沈萬貫這一代,已經是蘇州排名前十的大商賈。綢緞、茶葉、糧食、當鋪,什么賺錢做什么,生意鋪到了京城、洛陽、甚至北狄邊境的互市。
沈萬貫這個人,做生意是一把好手,做人卻有個致命的毛病——太老實。他不像別的商人那樣結交權貴、攀附官府,總覺得“君子愛財取之有道”,踏踏實實做生意就行。這在太平盛世沒毛病,可在眼下這個爛透了的世道,老實人就意味著好欺負。
這不,欺負他的人來了。
三月的蘇州,杏花吹滿頭。
沈家莊后院那棵老槐樹上,蹲著一個少年。
少年約莫十五六歲,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青色長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兩截并不粗壯但線條分明的手臂。他蹲著的姿勢極為標準——雙腳踩實樹枝,雙手抱膝,下巴擱在膝蓋上,整個人縮成一個球,活像一只蹲在樹上思考人生的青蛙。
這只青蛙叫沈無拘。
他已經在樹上蹲了小半個時辰了。
樹下站著一個管家模樣的老者,仰著頭,脖子都酸了,苦口婆心地勸:“少爺,您下來吧,樹上風大,別著涼了。”
沈無拘頭都沒抬:“福伯,你別勸我。我現(xiàn)在下去,就得去相親;我去相親,就得被人家姑娘嫌棄;我被人家姑娘嫌棄,回來還得難過。與其三步走,不如一步到位——我直接在上面難過完了再下去?!?br>福伯嘴角抽了抽:“少爺,這次不一樣。這次是城南周家的三小姐,知書達理,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上次王家的二小姐也是這么說的?!鄙驘o拘終于抬起頭,一臉生無可戀,“結果人家見了我第一面,回去就跟媒人說——‘沈公子人不錯,就是看著不太正經’。我哪里不正經了?我就是走路的時候摔了一跤,摔得姿勢不太好看而已?!?br>福伯:“……您摔了個狗啃泥?!?br>“那叫與大地親密接觸!”沈無拘糾正道,“再說了,摔跤怎么了?誰還沒摔過跤?她要是因為一個人摔跤就看不起他,那她以后嫁了人,她相公萬一摔了,她是不是也得嫌棄?”
福伯張了張嘴,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無言以對。
沈無拘繼續(xù)蹲著,嘴里嘟囔:“我跟你說福伯,我現(xiàn)在對相親這件事已經看透了。每次都是同樣的流程——媒人上門吹得天花亂墜,我去見面表現(xiàn)得彬彬有禮,人家姑娘看我一眼,然后就沒有然后了。三次了!整整三次了!我現(xiàn)在嚴重懷疑我爹是不是在拿我做人情,故意找些根本看不上我的人來相親,好讓我死心塌地繼承家業(yè)?!?br>福伯咳嗽了一聲,壓低聲音:“少爺,老爺在書房等您呢?!?br>“我不去?!?br>“老爺說了,您要是不去,就把您的月例銀子扣到年底?!?br>沈無拘沉默了三秒鐘,從樹上跳了下來。
他落地的姿勢倒是很漂亮——雙腿微屈,前腳掌先著地,身體前傾緩沖,整**作行云流水。只可惜落地的時候踩到了一塊青苔,腳下一滑,整個人又往前踉蹌了三步,最后以一個標準的“狗啃泥”收尾。
福伯別過臉去,不忍直視。
沈無拘面不改色地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面無表情地說:“故意的。讓身體提前適應一下,免得待會兒見到周家三小姐又摔?!?br>福伯:“……少爺高明?!?br>沈家莊是蘇州城數(shù)一數(shù)二的大戶,但偌大的宅子里,正經主子只有父子二人——沈萬貫和沈無拘。沈無拘的母親在他八歲那年病故了,從那以后,沈萬貫既當?shù)之攱專堰@唯一的兒子寵上了天,又怕他敗家,于是想方設法給他找媳婦,指望媳婦能管住他。
可惜事與愿違。
沈無拘今年十六,已經被退婚三次。
第一次是女方嫌他“不學無術”——因為他去人家府上做客,看到花園里的錦鯉,脫口而出“這條魚看著挺肥的,不知道好不好吃”。女方父母當場臉就綠了。
第二次是女方嫌他“不夠穩(wěn)重”——因為他在茶會上講了個笑話,把全場逗得哈哈大笑,唯獨女方覺得“一個男人不該如此輕浮”。沈無拘對此評價是:“那她應該去找塊石頭嫁了,石頭穩(wěn)重,風吹不動?!?br>第三次最離譜,女方退婚的理由是“沈公子面相看著不像長壽之人”。沈無拘對著鏡子照了三天,愣是沒看出來自己哪里像短命鬼。后來他才知道,那姑娘是聽了算命先生的話,說他“印堂發(fā)暗,三十歲有一劫”。
“三十歲有一劫?”沈無拘當時就笑了,“誰三十歲沒點劫?走路崴腳也是劫,吃魚卡刺也是劫,她憑什么斷定我活不過三十?”
福伯小聲說:“可能……是因為您上次吃魚真的卡了刺,還去了醫(yī)館?!?br>沈無拘:“……”
此刻,沈無拘正走在通往書房的回廊上?;乩葍蓚仁巧蛉f貫精心打理的花園——太湖石堆成的假山,引自活水的池塘,幾尾錦鯉悠閑地游著。沈無拘每次路過都要看一眼那些錦鯉,眼神跟看食材差不多。今天他沒心思看魚,腦子里盤算著待會兒怎么應付老爹。
他推開門,臉上的表情瞬間切換成一副乖巧溫順的模樣:“爹,您找我?”
書房里,沈萬貫正坐在太師椅上喝茶。他四十出頭的年紀,保養(yǎng)得宜,面白無須,穿著一件墨綠色的綢袍,看著比實際年齡年輕五六歲。但此刻他的表情不太好看——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手里的茶杯舉了半天沒送到嘴邊,顯然在盤算什么為難的事。
沈無拘心里“咯噔”一下。
不對。這不是催相親的表情。這是……出事了。
“爹?”
沈萬貫回過神來,看了兒子一眼,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拘兒來了,坐?!?br>沈無拘沒坐,徑直走到父親面前蹲下——這是他從小養(yǎng)成的習慣,跟父親說話的時候喜歡蹲著,因為這樣比站著矮一截,父親就不用仰著頭看他了。
“出什么事了?”沈無拘問,語氣比平時正經了不少。
沈萬貫沉默了一會兒,把茶杯放下,從袖子里抽出一封信,遞給兒子。
沈無拘接過信,展開一看。信不長,字跡潦草,像是匆忙寫就的。他掃了一遍,眉頭漸漸皺了起來——信上說的是沈家在北方的一支商隊被劫了,貨物全丟,押隊的伙計死了三個,帶隊的掌柜失蹤。但這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商隊押送的貨物里,有一批是替京城的貴人運的“私貨”——具體是什么,信上沒寫,但從沈萬貫的表情來看,絕不是絲綢茶葉那么簡單。
“爹,這批‘私貨’到底是什么?”
沈萬貫沒回答,而是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看起來平平無奇的《論語》,打開封皮,里面竟然是個暗格。他從暗格里取出一個小木匣,放在桌上,推到兒子面前。
沈無拘打開木匣,里面躺著一塊鐵牌。鐵牌不大,巴掌見方,黑黝黝的,表面刻著一些他不認識的紋路。他翻過來,背面刻著兩個字——“血蓮”。
“血蓮教?!鄙蛉f貫的聲音很低,“這批‘私貨’,是替血蓮教運的?!?br>沈無拘沒聽過這個名字。
但他在父親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懼。
沈萬貫經商三十年,走南闖北,什么大風大浪沒見過。他見過山匪,見過水寇,見過**,見過惡霸,從來沒有怕過。但現(xiàn)在,他的眼睛里有一種沈無拘從未見過的情緒——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無法掩飾的恐懼。
“血蓮教是什么?”沈無拘問。
沈萬貫閉了閉眼,像是在組織語言。片刻后,他開口了,聲音沙?。骸把徑獭墙献钚暗拈T派。他們以‘替天行道’為名,行的是**放火之事。他們斂財、害命、拉幫結派,勢力遍布大江南北。官府拿他們沒辦法——不是不想拿,是拿不動。血蓮教的高手太多了,多到連**都要忌憚三分?!?br>沈無拘聽著,手里的鐵牌仿佛重了幾分。
“那這批貨……”
“是他們要的?!鄙蛉f貫深吸一口氣,“三個月前,血蓮教的人找上門來,讓我替他們運一批東西到北方。我不答應,他們就說……”他頓了一下,“他們說,沈家莊上下一百三十六口人的命,都攥在他們手里?!?br>沈無拘的手猛地握緊。
一百三十六口人。從福伯到廚娘,從賬房先生到馬廄的小廝。每一個人他都認識,每一個人他都叫得出名字。
“所以我答應了?!鄙蛉f貫說,“我把貨裝進了商隊里,混在絲綢茶葉中間,以為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運過去。沒想到……還是出事了?!?br>“是誰劫的?”
“不知道。信上沒說?!鄙蛉f貫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兒子,“拘兒,爹跟你說的這些,你記住就行了。但是有一件事,你得答應我。”
“什么事?”
沈萬貫轉過身來,目光定定地看著兒子:“從今天起,你離開蘇州,走得越遠越好?!?br>沈無拘愣住了。
“爹?”
“血蓮教的人很快會找上門來。”沈萬貫的語氣平靜得不像是在說生死大事,“貨丟了,他們會怪到咱們頭上。就算不怪,他們也不會放過知道這件事的人。爹走不了——沈家莊上下一百多口人,爹得留下來扛。但你不一樣,你還年輕,你可以走?!?br>沈無拘站起來,比父親高了半個頭。他低頭看著父親鬢角新生的白發(fā),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我不走?!?br>“你走?!?br>“我不走!”
沈萬貫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在了兒子臉上。
不重,但很響。
沈無拘沒躲。他甚至沒有偏頭,就那么直直地站著,挨了這一巴掌,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你說走就走?”沈無拘的聲音不高不低,一字一頓,“沈家莊是我家。你是我爹。一百三十六口人是我的家人。你讓我一個人跑?跑哪兒去?跑到天邊去?然后呢?等你們都沒了,我一個人活著?你覺得我活得下去?”
沈萬貫的手僵在半空,嘴唇抖了抖,沒說出話來。
“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沈無拘的聲音終于有了一絲顫意,但他很快控制住了,“但是爹,你教過我——人這輩子,有些事能躲,有些事不能躲。躲了,就不是人了。”
這是他這輩子對父親說過的最正經的一句話。
沈萬貫看著兒子,眼眶紅了。
他忽然發(fā)現(xiàn),這個從小到大沒個正形、被退婚三次還能笑嘻嘻的兒子,原來早就長大了。
窗外,蘇州城的暮色漸濃。遠處寒山寺的鐘聲悠悠傳來,驚起一林飛鳥。大運河上的貨船開始點亮燈籠,星星點點,像是水上漂著的一串螢火蟲。這座溫柔富貴鄉(xiāng),似乎什么都未曾發(fā)生。
可沈無拘知道,從今晚開始,一切都不同了。
沉默了很久,沈萬貫終于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那你說,怎么辦?”
沈無拘深吸一口氣,把鐵牌塞進懷里,拍了拍:“先吃飯。吃飽了才有力氣想辦法?!?br>沈萬貫:“……就這?”
“不然呢?”沈無拘聳了聳肩,“我又不會武功,又不是什么大俠,我現(xiàn)在能做的就是想出一個不讓自己**的辦法。至于血蓮教——等他們來了再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打不過就跑,跑不了就投降。爹你教過我,活著最重要?!?br>沈萬貫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最后只化成一聲嘆息:“我什么時候教過你這些?”
“你沒教,我自己悟的?!鄙驘o拘走到門口,回頭沖父親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爹,別愁眉苦臉的了。大不了就是家破人亡嘛,又不是沒經歷過——娘走的時候咱們不也挺過來了?”
沈萬貫被這句話噎得胸口一疼。
這孩子,到底是心大還是缺心眼?
當天晚上,沈無拘破天荒地沒失眠。
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盯著帳頂,腦子里把今天的事翻來覆去地想了好幾遍。血蓮教、商隊被劫、一百三十六口人的命——這些東西像一塊巨石壓在他胸口,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害怕。
或者說,他害怕,但他的害怕被另一種情緒蓋過了——憤怒。
他不憤怒血蓮教威脅他全家。他憤怒的是,憑什么?憑什么一群江湖人,可以隨便闖進別人的生活,隨便威脅別人的性命?憑什么好人就要擔驚受怕,壞人就可以橫行霸道?
這世道,憑什么?
沈無拘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悶聲說了一句:“等我厲害了,先把你們的老窩端了,然后在上面開個酒樓,招牌菜就叫‘血蓮燉排骨’?!?br>說完,他自己又笑了。
“沈無拘啊沈無拘,你現(xiàn)在連個三流高手都打不過,還想著端人家老窩?先想想明天早飯吃什么吧?!?br>這么想著,他居然真的睡著了。
還做了個夢。
夢里他變成了一只青蛙,蹲在一棵大樹上,樹下面站滿了血蓮教的人,個個拿著刀劍,兇神惡煞。他蹲在樹上,低頭看著他們,忽然張開嘴,“呱”了一聲。
然后那些血蓮教的人就全跑了。
沈無拘在夢里笑出了聲。
他不知道的是,明天一早醒來,他的世界將徹底改變。而今晚這個荒唐的夢,將是他這輩子最后一個無憂無慮的夜晚。
大晟朝景祐十四年,三月初九,夜。
蘇州城,月明星稀,無風。
沈家莊門口的兩棵老槐樹,在月光下投出巨大的影子,像是兩個沉默的守夜人。
遠處的黑暗中,有眼睛在盯著這座宅子。
不止一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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