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是先于知覺蘇醒的。

最先回歸的，是痛楚。

并非**貫穿肺葉那尖銳、短暫的爆裂之痛，而是一種綿密、陰狠的灼燒感，從西肢百骸最深處彌漫開來，仿佛每一寸經(jīng)脈都被架在文火上細細炙烤。

緊接著，是沉重，肉身像被灌滿了鉛水，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欠奉。

北燕，龍焱特種部隊的尖兵，清晰地記得自己應(yīng)該己經(jīng)死了。

任務(wù)失敗，**入體，意識沉入無邊黑暗的最后一瞬，是刺骨的冰冷與永恒的沉寂。

那此刻這糾纏不休的痛苦，又是什么？

地獄的具象化嗎？

“……魂歸幽府，魄散冥途……北燕少爺，早登極樂，莫戀紅塵……”縹緲而蒼老的吟唱，似遠似近，穿透了痛楚的帷幕，鉆入他的耳膜。

這腔調(diào)古怪，帶著某種古老的韻律，絕不屬于他熟悉的任何語言或儀式。

隨之而來的，是壓抑的、斷斷續(xù)續(xù)的啜泣，屬于一個女人，悲切得令人心頭發(fā)酸。

濃烈的檀香氣息，混雜著一種清苦的藥草味，構(gòu)成了陌生的嗅覺**。

他試圖睜開眼，眼皮卻如同銹死的閘門，紋絲不動。

唯有聽覺和嗅覺，如同兩根纖細的絲線，將他與這個陌生的世界勉強連接起來。

“不對……”一個冰冷的念頭在他混沌的腦海中凝成，“這身體的感知……完全不同。”

作為頂尖特種兵，他對自身**的掌控己臻化境。

可眼下這具軀殼，*弱、纖細，充滿了陌生的滯澀感，而且……比例不對，似乎縮小了許多。

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悄然浮現(xiàn)。

他凝聚起殘存的、屬于戰(zhàn)士的強大意志力，不再試圖對抗痛楚，而是引導(dǎo)它，將其作為重新連接神經(jīng)的刺激信號。

呼吸，先控制呼吸……微弱的氣流艱難地進出肺腑，帶來撕裂般的痛，但確鑿無疑地證明著“生”的存在。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永恒，他終于積蓄起一絲力量，猛地掀開了那沉重的眼簾。

光線涌入，有些刺目。

模糊的視野逐漸清晰。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古拙繁復(fù)的雕花床頂，暗紅色的木質(zhì)沉淀著歲月，云紋與猙獰瑞獸的圖案在光影中浮動。

視線微轉(zhuǎn)，映入眼簾的是素雅的紗帳，以及床邊影影綽綽的人影。

最近處，是一位身著月白綾羅裙裳的婦人，三十許人，云鬢斜墮，珠釵半卸，一張保養(yǎng)得宜的鵝蛋臉上，此刻淚痕交錯，紅腫的雙眸正死死盯著他，里面盛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悸與一種近乎絕望的期盼。

她冰涼的雙手，正用力攥著他的一只手，指甲幾乎要掐入他的皮肉。

憑借驟然涌入的、不屬于他的記憶碎片，北燕認出了她——蘇云袖，這具身體的母親，北府的主母。

婦人身后，垂手侍立著幾名穿著青色短褐的婢女，個個面色慘白，大氣不敢出。

更遠處，一名身著玄色道袍、頭戴偃月冠的老者，手持拂塵，正對著一個香煙繚繞的香案吟誦。

此刻，他也停下了，渾濁卻銳利的目光，如鷹隼般釘在北燕臉上，滿是驚疑。

整個房間，燭影搖紅，器物古雅，一派深宅大院的景象，卻彌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聲音，哭泣、吟唱、甚至呼吸，都在他睜眼的剎那，戛然而止。

時間，仿佛被凍結(jié)了。

每一道投向他的目光，都充滿了極致的震驚、恐懼，以及一種看待非人怪物的悚然。

空氣凝重得如同暴風雨前的鉛云。

“呃……”北燕試圖開口，喉嚨卻干澀得如同砂紙摩擦，只能發(fā)出一點破碎的氣音。

這微弱的聲音，卻像投入古井的石子，激起了劇烈的反應(yīng)。

“燕……燕兒？！”

蘇云袖第一個驚醒，聲音尖銳得變了調(diào)，那攥緊的手先是猛地一松，隨即又更用力地抓住，仿佛怕他化作青煙溜走，“你……你醒了？

娘不是在做夢？

玄誠道長！

道長！

我兒他……他活過來了？！”

她語無倫次，狂喜與巨大的恐懼交織，使得她渾身都在微微顫抖。

那被稱為玄誠道長的老者，快步上前，臉上慣常的悲憫與超然早己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困惑與戒備。

他并未立刻回答蘇云袖，而是伸出枯瘦的手指，搭在北燕的手腕上。

一股微弱卻溫熱的氣流，試探性地探入北燕體內(nèi)。

北燕屏息，感受著那股異種能量的入侵。

它小心翼翼地游走于他殘破不堪的經(jīng)脈中，所過之處，帶來一絲微弱的熨帖感，但也讓他更清晰地感知到這具身體內(nèi)部是何等的千瘡百孔。

“奇哉！

怪哉！”

玄誠道人收回手，眉頭緊鎖成川字，喃喃自語，“脈象如風中殘燭，雜亂虛浮，確是經(jīng)脈盡斷、油盡燈枯之兆……可……可這縷生機從何而來？

魂魄竟似……重聚了？”

他看向北燕的眼神，充滿了無法理解的審視，仿佛在打量一件出土的、違背常理的冥器。

就在這時，那股原本只是碎片的、屬于這具身體原主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涌入北燕的腦海！

劇烈的頭痛瞬間炸開，遠比肉身的痛楚更甚，仿佛有無數(shù)根鋼針在攪動他的腦髓。

一幅幅畫面、一段段情感、一個個聲音，強行塞入他的意識：……嚴厲如冰山父親北冥鋒失望的眼神……母親蘇云袖溫柔的呵護……同齡子弟的嘲諷與孤立……深夜偷偷修煉那本泛黃秘籍《烈陽功》的艱辛與執(zhí)著……最后是元氣失控，如同野火焚遍經(jīng)脈那撕心裂肺的痛苦和無邊的黑暗……這是一個名為“大炎”的國度，武道、魔法、丹術(shù)并存。

他是北府將軍的獨子，也叫北燕，年方十二，因資質(zhì)平庸，急于求成，練功走火入魔而亡。

而他，來自現(xiàn)代華夏的兵王北燕，則在此時，占據(jù)了這具剛剛死去的軀殼。

記憶的融合是粗暴而痛苦的，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認知、情感劇烈碰撞、交織。

屬于少年的怯懦、渴望、絕望，與屬于戰(zhàn)士的冷硬、果決、堅韌，在進行著一場無聲的戰(zhàn)爭。

良久，那翻江倒海般的沖擊才緩緩平息。

頭痛漸漸減弱，北燕的眼神也從最初的渙散、痛苦，變得深邃起來，那里面沉淀著一種絕不屬于十二歲少年的滄桑與冷靜。

他明白了。

穿越。

重生。

在一個完全陌生的時空，一個等級森嚴、力量為尊的世界。

他緩緩轉(zhuǎn)動眼珠，再次看向床邊。

母親蘇云袖臉上是失而復(fù)得的狂喜，淚水漣漣，卻不敢再大聲驚擾他。

玄誠道人捋著胡須，目光閃爍，不知在算計什么。

那些婢女仆從，則是個個面如土色，恨不得離他越遠越好。

“水……”北燕用盡力氣，擠出這一個字。

當下的局面，獲取生存必需的水分，恢復(fù)體力，才是第一要務(wù)。

蘇云袖如夢初醒，連聲催促婢女：“快！

溫水！

快！”

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幾勺溫水后，干渴的喉嚨得到滋潤，北燕的精神稍振。

他靠在軟枕上，默默觀察著周圍的一切，大腦飛速運轉(zhuǎn)。

死而復(fù)生，在這個世界看來，絕非吉兆，必引猜疑。

北府勢大，內(nèi)部關(guān)系錯綜復(fù)雜。

自己這個“復(fù)活”的少爺，無疑己被推到了風口浪尖。

未來的路，注定步步驚心。

但，那又如何？

北燕的眼底，一絲屬于鐵血兵王的厲芒悄然閃過。

死亡都經(jīng)歷過了，這世上，還有什么能讓他畏懼？

既然老天給了他重活一次的機會，那么，這一世，他絕不會再庸碌無為！

只是，這具身體實在太虛弱了。

方才的情緒波動和記憶融合，耗盡了剛剛積聚起的一點元氣。

強烈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涌來，眼皮再次變得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