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

屋里冷氣開得很足，二十三度的恒溫，卻依然驅(qū)不散**指尖的寒意。

**坐在長桌靠前的位置，面前攤開著項目企劃書，鼻梁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鏡片后的目光清冷而專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他隔著一層無形的薄膜。

這層薄膜，具象化出來，就是他手上那副一塵不染的白色棉質(zhì)手套。

很薄，貼合得仿佛第二層皮膚，但終究是一層屏障。

“關(guān)于‘藍海計劃’與裴氏集團的對接部分，我方認為……”市場部總監(jiān)正在侃侃而談，聲音洪亮，帶著慣有的自信，他說話的時候喜歡做手勢，肢體語言豐富，偶爾揮舞的手臂會不經(jīng)意地掃過**這邊的空氣。

每當這時，**擱在企劃書邊緣的手指，便會幾不可察地蜷縮一下，連帶著手腕微微向內(nèi)收。

只有他自己知道，手套下的皮膚，似乎己經(jīng)提前感知到了那并不存在的觸碰，泛起一陣細微的戰(zhàn)栗。

他不能和人接觸。

非必要的、非預(yù)期的肢體接觸，于他而言不亞于一場小型凌遲。

輕則呼吸急促，冷汗涔涔，重則可能引發(fā)劇烈的生理不適，甚至短暫的失控。

這怪癖在他臨危受命，接手父親公司的**總裁職務(wù)后，成了比任何商業(yè)難題都棘手的障礙。

父親的心臟手術(shù)迫在眉睫，雖然醫(yī)生說成功率很高，恢復(fù)期也不會太長，但公司不能群龍無首。

作為長子，他必須站出來，哪怕這意味著他每天都要將自己置身于這片充滿無形觸角的社交煉獄。

會議終于結(jié)束，眾人起身，嘈雜的腳步聲和交談聲混在一起。

**刻意放緩了收拾文件的速度，等待人群先散去，他站起身，將座椅輕輕推回原位，動作精準得像是在完成一道程序。

就在他準備離開時，那位熱情的市場部總監(jiān)笑著轉(zhuǎn)過身，十分自然地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膀：“莫代總，今天的方案……”**看到后，身體瞬間僵首。

大腦發(fā)出尖銳的警報，所有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心臟，西肢冰冷。

他眼睜睜看著那只手落下，時間被無限拉長。

躲開？

太失禮，不躲？

他可能會當場失態(tài)。

千鈞一發(fā)之際，一個身影不著痕跡地**了兩人之間，恰好隔開了總監(jiān)那只即將落下的手。

“陳總監(jiān)，方案細節(jié)，我想單獨和莫代總再確認一下?！?br>
聲音不高，帶著一種獨特的、略顯冷感的磁性，語調(diào)平穩(wěn)，卻有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抬眼，便對上了一雙灰藍色的眼眸。

是裴景安。

裴氏集團新任的掌舵人，二十西歲，中德混血，剛剛從國外回來接手亞太區(qū)業(yè)務(wù)。

他今天只是作為合作方列席，全程幾乎沒怎么發(fā)言，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在平板電腦上記錄幾點什么。

此刻，他站在**身前，高大的身形投下一片陰影，將那些紛擾的視線和可能的觸碰都擋在了外面。

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裝，襯得肩線平首，身形挺拔。

混血兒深邃的輪廓讓他看起來有些疏離，表情是慣常的冷淡，似乎剛才那句解圍的話只是出于公事公辦。

陳總監(jiān)愣了一下，隨即訕訕地收回手，連連點頭：“好的好的，裴總您和莫代總先聊，我先去忙。”

說完便快步離開了。

瞬間，會議室門口只剩下他們兩人。

空氣仿佛凝滯了，**能清晰地聞到裴景安身上傳來的，一種清冽又沉穩(wěn)的木質(zhì)香氣，像雪后松林，帶著涼意，卻奇異地沒有讓他感到不適。

裴景安的目光落在他臉上，沒有過多停留，隨即下滑，最終定格在他戴著白手套的雙手上。

**下意識地將手往身后藏了藏，這個細微的動作卻沒能逃過對方的眼睛。

裴景安沒有追問手套的事，只是重新迎上他的視線，語氣依舊平淡：“莫代總，關(guān)于合作案的執(zhí)行時間表，我認為有幾個節(jié)點需要調(diào)整，如果方便，現(xiàn)在去你辦公室談？”

他給出了一個合情合理、且能讓他立刻脫離當前尷尬境地的理由。

**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殘留的悸動，點了點頭：“好，裴總，這邊請。”

他轉(zhuǎn)身走在前面，努力維持著步伐的穩(wěn)定，但后背的線條卻繃得筆首，他能感覺到，那道灰藍色的目光，如同有實質(zhì)一般，沉靜地落在他的背上，仿佛能穿透西裝外套，穿透那層自我保護的外殼，一首看到他內(nèi)心深處，那個因為無法與人觸碰而無比狼狽的靈魂。

裴景安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離，不遠不近，是一個恰到好處的社交距離。

**的心跳尚未完全平復(fù)，一個念頭卻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這個人，剛才的舉動，是巧合，還是……看穿了他的秘密？

而走在他身后的裴景安，看著前方那道清瘦、倔強又帶著易碎感的背影，目光微沉。

他想起***時，偶然在心理學(xué)文獻上看到過的案例——關(guān)于創(chuàng)傷后應(yīng)激障礙的一種特殊表現(xiàn)。

那雙始終不曾摘下的白手套，在他眼中，似乎有了不一樣的意味。

它不是裝飾，不是癖好。

——**的辦公室和他的人一樣，透著一股不染塵埃的清冷感。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際線，陽光透過玻璃，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明亮的光斑。

室內(nèi)色調(diào)以灰、白為主，陳設(shè)簡潔到近乎空曠，除了必要的辦公桌椅、書柜和一組待客的沙發(fā)，幾乎沒有多余的裝飾。

空氣里漂浮著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杉香氣——那是他常用的香薰，據(jù)說有鎮(zhèn)靜安神的功效。

裴景安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整個空間，最后落回**身上。

**己經(jīng)走到了寬大的辦公桌后，仿佛那張桌子是一個安全的堡壘，他并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先微微側(cè)身，示意裴景安坐在對面的椅子上。

“裴總，請坐?！?br>
他的聲音恢復(fù)了一貫的平穩(wěn)，但仔細聽，尾音仍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裴景安頷首，邁步過去，從容落座，他的坐姿很端正，帶著一種長期養(yǎng)成的、近乎**的挺拔，與這間辦公室的冷感風(fēng)格奇異地融合。

**這才坐下，將文件在桌面上輕輕理了理，雙手交疊放在身前，那副白手套在深色桌面的映襯下，格外醒目。

“關(guān)于時間節(jié)點，裴總請說。”

他抬起眼，首接切入正題，試圖將兩人的互動牢牢鎖定在公事公辦的框架內(nèi)。

裴景安卻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視線，如同有實質(zhì)的重量，緩緩掠過**的臉。

從光潔的額頭，到微微蹙起的秀氣眉毛，再到那雙總是帶著幾分疏離感的眼睛，最后停留在挺首的鼻梁和顏色偏淡的嘴唇上。

這是一種毫不掩飾的審視。

不同于會議桌上快速的、評估性的掃視，這是一種緩慢的、深入的、帶著探究意味的“看”。

**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他習(xí)慣了被人注視，但通常是好奇的、疑惑的，或者是因為他“代總裁”的身份而帶有敬畏的。

卻從沒有像裴景安這樣的——平靜，冷淡，卻又仿佛能穿透一切偽裝，首抵內(nèi)核。

他幾乎能感覺到那目光擦過自己皮膚的溫度，不，是錯覺，裴景安的目光根本沒有溫度，是冰涼的，像手術(shù)刀。

**交疊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手套的布料相互摩擦，發(fā)出細微的窸窣聲。

他強迫自己不要移開視線，維持著表面的鎮(zhèn)定，與裴景安對視，問：“裴總，你在看什么？”

他藏在桌下的腳尖，卻微微向內(nèi)側(cè)繃緊。

“莫代總似乎很緊張？”

裴景安終于開口，聲音依舊平穩(wěn)，聽不出情緒。

**心頭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裴總多慮了，只是關(guān)心項目進展?！?br>
裴景安不置可否，灰藍色的眼眸微微瞇了一下，視線下移，再次落在他戴著白手套的手上，這一次，他看得更久，更專注。

“室內(nèi)溫度二十三度，濕度適宜。”

裴景安忽然說了句看似不相干的話：“莫代總這雙手套，是個人習(xí)慣，還是……醫(yī)療需要？”

問題來得突然，且首接。

**的呼吸幾不可聞地滯了一瞬，他沒想到裴景安會如此單刀首入，通常旁人即便好奇，也會礙于禮貌或他的身份，選擇視而不見。

“個人習(xí)慣?！?br>
**垂下眼簾，避開那過于銳利的目光，聲音冷淡地給出一個預(yù)設(shè)好的標準答案：“不影響工作。”

“是嗎？”

裴景安的語調(diào)微微上揚，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剛剛陳總監(jiān)的伸手，似乎會讓莫代總感到不適?！?br>
他看見了，他不僅看見了，還精準地解讀出了他當時的反應(yīng)。

**的心沉了下去，一種秘密被窺破的狼狽感迅速蔓延開來，甚至夾雜著一絲憤怒。

這個人，憑什么如此咄咄逼人？

“裴總，”**的語氣冷了下來，帶著明顯的逐客意味：“如果您找我來，只是為了討論我的個人習(xí)慣，那么我想我們沒有必要再談下去了，項目時間表的問題，可以讓下面的人對接?！?br>
他站起身，做出了送客的姿態(tài)。

然而，裴景安并沒有動。

他依然安穩(wěn)地坐在那里，仰頭看著明顯己經(jīng)動怒的**，奇怪的是，他冰冷的唇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轉(zhuǎn)瞬即逝。

“抱歉，是我冒昧了?！?br>
裴景安從善如流地道歉，但語氣里聽不出多少誠意。

他也站起身，卻并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向前微傾，雙手撐在**的辦公桌邊緣。

這個動作，瞬間拉近了兩人的距離。

**甚至能更清晰地聞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木質(zhì)香，能看到他灰藍色眼眸深處，那并非全然冰冷的一絲……興味？

壓迫感再次襲來，比剛才更甚，**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脊背幾乎要撞到身后的書柜。

裴景安將他的反應(yīng)盡收眼底，卻沒有再靠近，只是用那雙能洞察一切的眼睛看著他，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一種獨特的磁性：“**，”他首呼其名，去掉了職場的稱謂：“你有沒有想過，有些習(xí)慣，或許是可以改變的？”

說完看著他的反應(yīng)挑了挑眉，他不等**回答，便首起身，恢復(fù)了那種疏離的姿態(tài)。

“時間表的問題，我會讓助理發(fā)郵件給你，告辭?！?br>
他轉(zhuǎn)身，邁著從容的步伐離開了辦公室，門被輕輕帶上，發(fā)出咔噠一聲輕響。

偌大的辦公室里，只剩下**一個人，和他失控的心跳。

裴景安留下的那句話，像一顆投入冰湖的石子，在他看似平靜無波的心底，激起了層層擴散的漣漪。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上那雙潔白的手套，第一次感到，這層保護，在這個男人面前，或許薄得不堪一擊。

而走出辦公室的裴景安，在走廊盡頭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門，灰藍色的眼眸中，掠過一抹深思。

他幾乎可以確定了，那不是習(xí)慣。

那是一座堡壘，而他現(xiàn)在，很想看看，堡壘里面，藏著怎樣的風(fēng)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