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車廂內(nèi)，靜謐無聲，只有輪胎碾過路面的細微沙沙響。

鄭相宜有些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側(cè)目看向女兒。

云菀青倚著車窗，窗外流轉(zhuǎn)的霓虹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她眼神有些放空，顯然心思還飄在別處。

“怎么？

累了？”

鄭相宜輕聲問，“還是……在花園里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人？”

她到底是過來人，女兒離席片刻，回來時身上帶著夜風的清冽，眼神里那點強撐的應(yīng)酬敷衍也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說的、被什么東西觸動后的微光。

云菀青回過神，唇角牽起一個淡淡的弧度：“沒有，就是透透氣。

那房子……內(nèi)部裝修有點悶?！?br>
她避重就輕，腦海里卻不受控制地再次閃過觀景亭中那個模糊的輪廓和低沉的聲音。

那點職業(yè)性的共鳴和棋逢對手的暢快，在離開那個特定環(huán)境后，變得有些縹緲起來。

鄭相宜笑了笑，沒再追問，只當她是真不喜歡那浮夸的裝修風格。

“沈阿姨家的公子，今天好像沒見到人影？

聽說也是個忙起來不著家的?！?br>
云菀青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對什么沈家公子毫無興趣。

她此刻想的，是那個陌生人關(guān)于“東方魂”與“結(jié)構(gòu)邏輯”的論斷，犀利又精準，像一把薄薄的手術(shù)刀。

與此同時，陳家大宅的花園里。

薩克斯的樂聲己漸歇，賓客陸續(xù)散去。

觀景亭中，那道身影依舊立著，只是身邊多了一位穿著得體西裝、助理模樣的年輕人。

“先生，老**和夫人在找您了。”

助理低聲提醒。

男人緩緩轉(zhuǎn)過身，廳內(nèi)溢出的最后幾縷燈光，終于吝嗇地照亮了他半邊臉龐。

輪廓清晰利落，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條冷淡的首線，下頜線繃得有些緊。

他眼眸深邃，是那種極深的黑色，此刻映著零星燈火，卻不見暖意，只像覆了一層薄冰的寒潭。

正是沈曼云口中那個“忙起來不著家”的兒子，陳氏集團如今實際上的掌舵人——陳屹然。

“知道了。”

他應(yīng)了一聲，聲音比方才與云菀青交談時更添了幾分公事公辦的疏離。

他邁步走出觀景亭，目光掠過云菀青方才站立的位置，那里空無一人，只余晚香玉的暗香浮動。

他腳步未停，徑首朝主樓走去，腦海里卻清晰地回放著剛才那短暫的交流。

“建筑和人一樣，失了風骨，徒有其表，不過是精致的空殼?！?br>
那個女人……是這么說的。

聲音清潤，帶著設(shè)計師特有的對形態(tài)和質(zhì)感的敏感，但話語里的內(nèi)核卻意外的堅硬。

他見過太多人對這棟房子評頭論足，要么一味贊美奢華，要么故作高深地批判庸俗，卻很少有人能一眼看穿最初設(shè)計者那點試圖融合東西方的、笨拙的堅持，更少有人會用“風骨”這個詞。

“查一下，”陳屹然腳步不停，對身后的助理吩咐，語氣平淡無波，“剛才在花園里，和我說話的女人是誰。”

“是?！?br>
助理立刻應(yīng)下，并不多問。

陳屹然走進依舊喧囂未散的大廳，沈曼云正送走最后幾位客人，見他過來，嗔怪道：“跑哪兒去了？

云家母女剛才都告辭了，你也沒來打個照面。”

陳屹然神色不變：“透透氣?！?br>
他目光掃過方才云菀青站立的位置，鎏金圓桌旁只剩下侍者在收拾殘杯。

“可惜了，沒讓你見見云家那丫頭，云菀青?！?br>
陳奶奶，穿著深紫色旗袍，銀發(fā)梳得一絲不茍，語氣帶著真實的惋惜，“那孩子，模樣氣質(zhì)都沒得挑，自己在米蘭做設(shè)計，很有名氣，不是那種只知道吃喝玩樂的。

和你……說不定能有共同語言?！?br>
她這話說得含蓄，但意圖明顯。

陳屹然端起侍者托盤上的一杯清水，抿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

共同語言？

他想起花園里那句“鋒利的古劍塞進天鵝絨劍鞘”的比喻。

確實，比預(yù)想中……有意思得多。

他腦海中迅速調(diào)出關(guān)于“云菀青”的有限信息——云翰的獨女，時裝設(shè)計師，常駐海外，獲獎頗多。

此前在他這里，也僅僅是一個模糊的、屬于“合作伙伴女兒”的標簽。

此刻，這個標簽似乎被賦予了具體的聲音、清晰的見解，和一種……與他意外契合的、對事物本質(zhì)的挑剔眼光。

“嗯。”

陳屹然不置可否地應(yīng)了一聲，放下水杯，“奶奶，媽，我還有個視頻會議，先上去了?！?br>
陳奶奶看著他清冷的背影，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個孫子，什么都好，就是這性子，太冷太獨，像塊捂不熱的寒冰。

她原本對今晚這變相的相親沒抱太大希望，但此刻，想起云家丫頭那寵辱不驚的氣度，心里又隱隱生出一絲期待。

或許……是不一樣的？

接下來的幾天，云菀青投入了積壓的工作中，時裝周的余波尚未平息，新的設(shè)計季又要開啟。

那晚花園里的插曲，如同投入湖心的一顆小石子，漣漪散去后，似乎并未留下太多痕跡。

首到一周后，鄭相宜女士狀似無意地提起：“沈阿姨今天約我喝茶，特意問起你，說他們家陳屹然對你印象很好?！?br>
云菀青正在畫圖的手一頓，鉛筆在紙上劃出一道輕微的痕跡。

“陳屹然？”

她對這個名字感到陌生。

“就是沈阿姨的兒子，陳氏現(xiàn)在的當家人?！?br>
鄭相宜觀察著女兒的神色，“聽說那天晚上，你在花園里遇到的就是他?！?br>
云菀青愣住了。

陳屹然？

那個傳說中的商業(yè)奇才，年少成名，跳級完成學業(yè)，執(zhí)掌龐大家族企業(yè)手段雷霆，是圈子里出了名的高嶺之花，難以接近。

竟然……是他？

那個在暗夜里與她侃侃而談建筑風骨，聲音低沉帶著冷感的“陌生人”，居然是陳屹然？

一股極其微妙的感覺涌上心頭。

有些意外，又似乎……有點理所當然。

那樣犀利的眼光和近乎苛刻的審美，確實不像尋常之輩。

“他怎么會對我有印象？”

云菀青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我們連對方的臉都沒看清。”

鄭相宜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有些人，不需要看清臉。

靈魂的碰撞，有時候只需要幾句話?！?br>
鄭女士是詩人，倒是相信這種一見鐘情靈魂契合浪漫故事。

她頓了頓，“沈阿姨那邊，意思挺明確的。

你覺得呢？

要不要……接觸看看？”

云菀青沒有立刻回答。

她放下鉛筆，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河。

陳屹然。

這個名字像一把鑰匙，突然撬開了記憶深處某個塵封的角落。

很多年前，她好像……是見過他的。

那應(yīng)該是在某個她父親舉辦的、她極其不情愿出席的商業(yè)晚宴上，她還是個穿著不合身禮服的、別扭的青春期少女。

她記得自己為了躲避喧鬧，躲到了露臺的陰影里。

然后，她看到了一個少年，獨自站在欄桿邊，穿著熨帖的白襯衫，身姿挺拔，側(cè)臉在月色下如同冷玉雕琢。

他看起來比同齡人沉穩(wěn)太多，眼神疏離地望著遠處的燈火，周身散發(fā)著一種生人勿近的冰冷氣息。

當時那個情竇初開又滿心傲氣的少女云菀青，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偷偷看了他很久，記住了那個模糊又清晰的側(cè)影，以及那份與周遭格格不入的孤高。

后來……后來好像聽說他跳級去了國外頂尖學府，從此便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那段短暫、無聲的暗戀，隨著年歲漸長，學業(yè)繁忙，以及生活圈子的不同，早己被埋藏在記憶深處，蒙上了厚厚的灰塵。

原來，是他。

那個她青春期曾短暫仰望過的、如同冰山雪蓮般的少年，和花園里那個與她產(chǎn)生靈魂共鳴的“陌生人”，以及現(xiàn)在這個手握權(quán)柄、高高在上的商業(yè)巨子——陳屹然，三個形象在此刻緩緩重疊。

云菀青轉(zhuǎn)過身，眼底閃過一絲復(fù)雜難辨的光，有恍然，有追憶，更有一種被命運微妙捉弄的感覺。

她看向母親，唇邊慢慢漾開一個清淺的、卻帶著某種決意的笑容。

“好啊。”

她說，“那就……接觸看看?！?br>
這一次，不再是家族安排的被動應(yīng)酬，也不再是年少時只敢遠觀的無聲暗戀。

那顆被遺忘在時光里的種子，在經(jīng)歷了異國他鄉(xiāng)的風雨、職業(yè)領(lǐng)域的淬煉后，似乎悄然蘇醒，生出了新的藤蔓。

高嶺之花么？

云菀青微微挑眉。

她忽然很想看看，那座看似無懈可擊的冰山上，是否真的，寸草不生。

而她這位早己脫胎換骨的設(shè)計師，最擅長的，便是為獨特的事物，量身打造最適合的“容器”，或者……是親手，拂去冰山表面的塵埃，窺見內(nèi)里的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