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機驗技，整流橋擊穿現(xiàn)真章------------------------------------------，林振邦手腕一穩(wěn)，沒急著下壓。他先用余光掃了眼電源板上的走線——銅箔有點發(fā)黑，估計前頭那幾個師傅拆過不只一次，焊盤邊緣都快磨平了。這種老機器，焊多了容易脫皮，一斷就是大事。，嘴里沒煙了，但姿勢沒變，像尊剛從廟里請出來的門神，就差脖子上掛串鈴鐺。，低頭調(diào)整焊臺旋鈕，把溫度往下擰了半格。華強北這地方，二手工具多，焊臺老化，溫控不準，上次在大排檔聽修表的老李講，有個學徒一把燙穿六層板，老板讓他賠了三個月工資還倒貼兩頓盒飯。，右手焊槍一點，錫珠微微發(fā)亮，迅速化開。動作不快，但每一手都落得準。第二個焊點，第三個，**個。四腳焊完，他沒立刻拔，而是用鑷子輕輕晃了晃，確認四角全都松動，這才將模塊緩緩取下。，表面一層碳化痕跡，像是誰拿火燒過又潑了水。他把它放在抹布中央，原位對齊，跟拆下來時一個方向?！盁噶恕！彼f。，湊近看了一眼，鼻腔里哼出一聲：“你倒是手穩(wěn)，沒把板子揭了。揭了您也不讓我走人?！绷终癜铐樖职押笜尫呕刂Ъ?，拿起放大鏡檢查周邊元件。電容外殼完好，變壓器引腳無短路痕跡，保險絲座干凈——確實只是橋堆自己扛不住，炸了。：“這兒，原本該過橋堆的交流電直接接地，等于電源自鎖，輸出為零。但因為不在主供電回路，保險絲看不出來，所以不跳?！?，盯著那塊燒毀的模塊看了幾秒，忽然抬頭：“你剛才說型號估得出來？M*6S能代，或者1N4007搭?！绷终癜罘畔路糯箸R，“華強北A區(qū)三街有家‘誠信電子’，十塊錢三只，帶散熱片。你還記攤位？”老板嘴角抽了一下?！白蛱靵韱栠^價?！绷终癜罾蠈嵈穑拔覜]錢買，就記住了。”，沒說話，站起身拍了拍褲子。這笑不像嘲諷，倒有點像菜市場砍到最后一毛錢的得意。，彎腰拉開帆布包拉鏈。里面東西不多：一套換洗內(nèi)衣，半包鹽汽餅干，還有那本《電子技術基礎》。書邊早就磨毛了，封面用膠布纏了兩圈，翻開來，紙頁泛黃，頁腳卷曲，像是被雨淋過又曬干。
他翻到“橋式整流電路”那一頁，遞過去。
老板接過書，眉頭一皺：“誰寫的批注？”
“我?！绷终癜钪噶酥赣蚁陆且恍行∽郑?*1981年冬，婁底縣農(nóng)機廠廣播站旁，試測波形三次，峰值電壓達32.5V，超限。**
老板順著看下去，后面還有：
**濾波電容耐壓不足，易鼓包。建議換47μF/50V。**
**熱擊穿臨界溫度測算：約112℃，實測風扇失效后47分鐘燒毀。**
**——林振邦，1982.3.17**
再往后翻，幾乎每頁都有字。有的是公式演算，有的是手畫電路圖，連頁眉空白處都擠滿了小字筆記，密密麻麻，跟螞蟻搬家似的。
“你這書……比新華字典還厚?！崩习遴洁煲痪?。
“圖書館借的，不能劃重點，只能抄?！绷终癜钫f，“后來干脆背下來了?！?br>老板抬眼看他：“你說自學？”
“嗯?！?br>“哪兒學的？”
“村里廣播站?！绷终癜盥曇魶]高也沒低，“八一年夏天壞的，喇叭不出聲，大隊說請師傅要三十塊，沒人出得起。我就每天晚上看它，拆電線、查線路，查半年，才敢動手?！?br>老板愣?。骸鞍肽?？你就為修個喇叭？”
“全村聽新聞靠它?！绷终癜钫f，“下雨天也播通知，防火防盜防野豬。壞了兩個月，山那邊有人中風，沒人知道要送醫(yī)院，拖到第三天人才醒?！?br>店里一下子安靜了。
遠處喇叭還在喊：“**價！原裝松下電容！十塊錢一盤！”
可這話現(xiàn)在聽來，有點滑稽。
老板低頭繼續(xù)翻書，手指劃過一頁批注：**整流橋散熱設計缺陷，國產(chǎn)早期機型通病。建議加裝鋁片導熱，或降低連續(xù)工作時間。**
他合上書，捏在手里，沒還。
“你今年十八？”他又問一遍。
“過了年十六，今年十八?！?br>“高考考上了？”
“差八分。”
老板“嘖”了一聲，像是聽見了個老掉牙的笑話。但他眼神變了，不再是打量破**的挑剔，倒像是看見一塊埋在土里的鐵疙瘩——銹得厲害，但掂著沉手。
“**知道你跑這么遠？”
“不知道。”林振邦搖頭，“走那天，她還在床上躺著，咳得睡不著。我說去廣東找表叔，其實……表叔早搬了。”
老板盯著他看了五秒，忽然把書往柜臺上一放：“那你現(xiàn)在算啥？流浪漢？”
“我想干活?！绷终癜钫局鴽]動，“我能修電視、收音機、洗衣機控制板。如果需要，也能畫簡單電路圖。我不怕臟活累活，工錢少點也行?！?br>“我這兒不缺打雜的?！崩习宀[起眼，“缺的是——”他指了指那塊燒毀的整流模塊，“——能一眼看出問題，還能講明白為啥的人?！?br>林振邦沒接話。他知道這時候多說一句都是求。
老板轉(zhuǎn)身走到柜臺后，拉開抽屜，掏出個黑色筆記本，啪地翻開。筆尖懸在紙上，像是在權衡什么。
外面陽光斜移了一截，照進店里，落在那本《電子技術基礎》的封面上。膠布裂開的一角微微翹起，像一只不肯低頭的手。
老板終于開口：“你住哪兒？”
“工地角落?！?br>“吃呢？”
“饅頭，涼水?！?br>“今晚呢？”
“還能在那兒。”
老板合上筆記本，沒寫什么。他盯著林振邦看了兩秒，忽然說：“明早七點，別遲到?！?br>林振邦一愣：“……??？”
“我說，明早七點，帶著家伙，過來?！崩习遄テ鹱郎系臒熀?，空的，捏成一團扔進垃圾桶，“門口那箱收音機，全是穩(wěn)壓出問題。你要是能修好三臺，我讓你試半個月。”
“工錢？”
“一天五塊，管一頓午飯?！?br>林振邦點頭：“行?！?br>老板擺擺手：“走吧。天快黑了，工地路不好走。”
林振邦把書收回包里，工具歸箱，抹布疊好放回柜臺邊。他背上帆布包，朝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
“老板，您貴姓？”
“姓陳?！崩习遄谝巫由希匦绿统鲆桓鶡?，沒點，“潮汕人，老家揭陽?！?br>“陳老板?！绷终癜铧c點頭，“明天見?！?br>門“叮鈴”一聲關上。
陳老板沒動，手里捏著那根沒點的煙，目光落在柜臺上那本破書上。他伸手翻開一頁，看到夾在中間的一張紙條，上面寫著：
**待辦事項：**
1. 查證橋堆替代方案（M*6S vs 1N4007）
2. 測試濾波電容ESR值（需借表）
3. 給母親寄信（地址：婁底縣石塘村，郵編417000）
4. 攢夠三百塊，報夜校電子班
他把紙條輕輕放回去，合上書，喃喃一句：“瘋子?！?br>店外，夕陽正壓過華強北的電線網(wǎng)，把整條街染成一片老舊電路板的顏色。
林振邦走在人群里，腳步比早上快了些。
他摸了摸包里的書，確認還在。
然后把手**褲兜，攥緊了剩下的六十七塊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