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是被一種從骨頭縫里往外鉆的鈍痛逼醒的。她想翻個身，卻發(fā)現(xiàn)全身像被馬車碾過一樣——等等，馬車？，入目的是一頂灰撲撲的馬車頂棚。車簾被風掀開一角，暮春的夕陽從縫隙里擠進來，照在她臉上，刺得她又閉上了眼?！肮媚?，您醒了？”一個陌生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軟糯的南方口音。蘇青鸞偏過頭，看見一個圓圓臉的姑娘正緊張地看著她，眼眶紅紅的，像是剛哭過?！澳闶恰媚铮挥浀梦伊?？我是春草啊！”那姑娘急得快哭了，“您在回京路上墜了馬，昏迷了三天三夜，奴婢以為您……”?；鼐Ｅ?。?！粚?，她什么都想不起來。她只知道前一秒自己還在宿舍里熬夜寫論文，鍵盤上的泡面還沒吃完，下一秒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她躺在一輛顛簸的馬車里，全身是傷，身邊還跟著一個叫她“姑娘”的丫鬟。。，在心里把大學四年學過的臟話全部復習了一遍?！皖^看了看自己的手，骨節(jié)粗糲、布滿老繭，指甲縫里還嵌著洗不掉的泥垢。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臉——輪廓硬朗，顴骨突出，下頜方正，皮膚粗糙得像是砂紙。，不是她的臉。，邊關將領蘇青云的女兒，從小在軍營里長大，跟著士兵們一起摸爬滾打。除了有一身蠻力，其他什么都不會——不會琴棋書畫，不會女紅針線，不會說話討好人，連字都認不全。
長得像個男人，活得也像個男人。
蘇青鸞沉默了。
她上輩子雖然也不是什么絕世美女，但好歹也是個清秀的女大學生?，F(xiàn)在倒好，直接給她整成了一個“女武夫”。
“姑娘？”春草小心翼翼地叫她，“您……您還好嗎？”
“不好。”蘇青鸞誠實地說，“我覺得我可能摔壞腦子了。”
春草的臉色更白了。
蘇青鸞沒有心思安慰她。她腦子里一團亂麻，像被人扔進了洗衣機，所有記憶都被攪成了碎片。她隱約能想起一些畫面——邊關的風沙、軍營的篝火、一個少年把令牌交到她手里鄭重的表情。
她想起來了。原身之所以從邊關回京，是為了查父親蘇青云的下落。
三年前，蘇青云被人誣陷通敵，**下旨革職查辦。人還沒押到京城，就在路上消失了。有人說他畏罪潛逃，有人說他被人滅口，也有人說他還活著，藏在了某個地方。
蘇青鸞不信父親會通敵。她要回京城，查**相。這是原身最后的執(zhí)念。
“春草，”蘇青鸞艱難地開口，“我身上……有沒有一塊令牌？”
春草愣了一下，然后從包袱里翻出一塊鐵質(zhì)的令牌，遞到她面前：“有。姑娘一直貼身帶著，所以墜**時候沒有丟。”
令牌上刻著一個“顧”字，背面是一行小字——鎮(zhèn)北軍前鋒營。
蘇青鸞握著令牌，指腹摩挲著那個“顧”字，忽然有一種奇怪的踏實感。這是原主的記憶在影響她。這個身體，還記著她的父親。
馬車繼續(xù)往前，暮色漸漸深了。蘇青鸞躺在顛簸的車廂里，盯著頭頂晃來晃去的車簾，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我是誰？我在哪？我怎么回去？
沒有人回答她。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fā)出沉悶的聲響，像是命運在敲門。
顧令月是在城門口等到蘇青鸞的。暮春的風吹得她的裙擺輕輕飄動，她站在城門外的茶棚前，手里捧著一杯熱茶，小口小口地抿著。她穿著一身鵝**的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半臂，腰間系著一條湖綠色的絲絳，掛著一枚成色極好的玉佩。烏黑的長發(fā)挽成一個小巧的墮馬髻，簪了一支白玉蘭簪，幾縷碎發(fā)垂在耳邊，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她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臉頰上帶著一點淡淡的粉色，像是三月里剛開的桃花。眼睛又圓又亮，黑白分明，睫毛又長又密，眨一下就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嘴唇小巧飽滿，天生帶著一點微微上翹的弧度，不笑的時候也像是在笑。
如果不是知夏站在旁邊，任誰看了都會以為這是哪家養(yǎng)在深閨的嬌小姐——那種風吹一下就會倒、說句話就要臉紅、連走路都要人扶的嬌小姐。
“小姐，您別等了，”丫鬟知夏在旁邊小聲說，“蘇姑娘說不定明天才到——”
“閉嘴?！鳖櫫钤抡f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軟軟糯糯的，尾音還帶著一點上揚，像是在撒嬌。
但知夏立刻閉嘴了。因為她知道，她家姑娘說話越甜，下手越狠。
顧令月把茶杯放下，從袖子里摸出一個橘子開始剝。她的手指纖細，動作慢條斯理的，像是在做一件極精細的活計。她在等蘇青鸞。準確地說，她在等蘇青鸞帶回來的消息。
三個月前，她二哥顧明昭忽然斷了音訊。最后一封信里，他只說了一件事——“蘇青云的女兒蘇青鸞要回京查她父親的下落。我找到她了，讓她帶個口信回去?！?br>然后就沒有了。三個月，一封信都沒有。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城門口等蘇青鸞。等那個可能見過顧明昭最后一面的人。
“三個月，”顧令月把一瓣橘子塞進嘴里，腮幫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說，“讓本小姐等三個月，她最好是給我死了?！?br>知夏：“……”
“不對，”顧令月又塞了一瓣橘子，歪著頭想了想，“死了也得給我飄過來。”
知夏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她看見一輛破破爛爛的馬車從官道上駛過來。趕車的是個老漢，車簾破了一個洞，里面?zhèn)鱽泶翰輲е耷坏穆曇簦骸肮媚?，您再喝口水吧——?br>顧令月手里的橘子掉了。她提起裙擺，三步并作兩步走到馬車前，一把掀開車簾。
車廂里，一個面色蒼白的女人半靠著車壁。
說“女人”都有點勉強。那更像是一個穿了女裝的男人——寬肩厚背，骨架粗大，臉上輪廓硬朗得能刮出二兩骨頭。額頭上纏著繃帶，繃帶上滲出血跡，襯得那張臉更加粗糲。
顧令月眨了眨眼，她記得蘇青鸞。小時候見過幾次，那時候蘇青鸞雖然也壯實，但好歹是個小姑**樣子?，F(xiàn)在倒好，直接長成了一個……一個……她在心里找了半天形容詞，最后找到了一個：女壯士。
“怎么回事？”顧令月的聲音依舊是軟軟糯糯的，但春草聽出了里面的寒意，嚇得一哆嗦，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姑、姑娘在回京路上墜了馬，昏迷了三天三夜，今天才醒……”
“我哥呢？”
春草一愣：“什么？”
“顧明昭，”顧令月盯著蘇青鸞蒼白的臉，“她見過我哥。我哥在哪？”春草嚇得臉都白了：“奴、奴婢不知道……姑娘醒來之后什么都不記得了……”
顧令月的臉色變了，那張?zhí)鸬媚艿纬雒蹃淼哪樕希械膵绍浰查g褪去，露出底下一層薄薄的、凜冽的寒意。“什么都不記得？”
“是、是的……”
顧令月沒有說話。她看著蘇青鸞蒼白的臉，沉默了片刻。蘇青鸞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站在馬車前。那姑娘穿著鵝**的裙子，白**嫩的，眼睛又大又亮，臉頰粉撲撲的，像年畫里走出來的小仙女。
“你……”蘇青鸞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你是誰？”
顧令月看著她，嘴角微微翹起來。那是一個很甜的笑，甜得像她剛才吃的橘子?！疤K姐姐不認識我了？”她的聲音軟得像棉花糖，“我是令月呀。小時候一起玩過呢?！?br>蘇青鸞的腦子里閃過一個模糊的印象——原身的記憶里，好像確實有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但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現(xiàn)在她現(xiàn)在什么都想不起來，只能含糊地“哦”了一聲。顧令月歪著頭看她，笑容更甜了，：“蘇姐姐摔壞腦子了？連我都不記得了？”
“記得……”蘇青鸞想了想，決定實話實說，“不太記得?！?br>顧令月沉默了一會兒，然后眨了眨眼，語氣天真無邪，“那我哥呢？蘇姐姐不會也忘了吧?！碧K青鸞的腦子還在宕機，下意識說：“好像……不記得了?！?br>空氣瞬間安靜。顧令月的笑容沒有變，還是那么甜，那么軟，那么天真無邪，但春草默默往里縮了縮。顧令月點點頭，聲音溫柔，“沒關系。蘇姐姐好好養(yǎng)傷，等傷養(yǎng)好了，我們慢慢想?！彼D(zhuǎn)頭看了知夏一眼，知夏立刻跑過來，“小姐？”
“去請大夫，”顧令月聲音軟軟的，“再讓人把東廂房收拾出來，被褥要新的，厚一點。蘇姐姐怕冷?！?br>“是?！?br>顧令月又轉(zhuǎn)頭看向蘇青鸞，笑了笑，“蘇姐姐隨我回府吧?！碧K青鸞看著那張?zhí)鸬媚艿纬雒蹃淼男δ?，按照穿越劇的套路，應該不是什么善茬！她現(xiàn)在是羊入虎口了嗎？這是什么天崩開局！蘇青鸞面上無波瀾，但內(nèi)心已經(jīng)開始狂嚎了……
顧府在東城最寬敞的那條巷子里，朱門銅釘，石獅蹲踞，一看就是武將人家的氣派。
顧令月扶著蘇青鸞穿過二門，一路走進東廂房。她走路的樣子很好看，裙擺輕輕擺動，步態(tài)婀娜，像是踩在云上。蘇青鸞被她扶著，覺得自己像一頭被小兔子牽著的熊。
“蘇姐姐先躺下，”顧令月把她按在床上，拉了被子給她蓋上，“大夫馬上就來?！?br>蘇青鸞躺在床上，看著這個小姑娘忙前忙后——指揮丫鬟打水、吩咐廚房熬粥、讓人去燒洗澡水。每句話都軟軟糯糯的，但每個人都跑得飛快。等所有人都出去了，顧令月在床邊坐下。
她不笑了。
笑容一收，那張?zhí)鹈赖哪樅鋈蛔兊煤芾?。不是那種兇巴巴的冷，而是一種……讓你覺得自己已經(jīng)被看穿了的冷?！澳阏娴氖裁炊疾挥浀昧?？”她問。聲音還是軟的，但沒有任何溫度。
蘇青鸞咽了口口水：“真的。我醒來的時候，什么都忘了。只記得我叫蘇青鸞，回京城是查我爹的下落”顧令月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我哥，顧明昭，”她說，“你連他也不記得了？”
蘇青鸞搜刮著原身的記憶：“好像……是一個叫顧明昭的人。但是……現(xiàn)在真是一點都想不起來。”顧令月的睫毛顫了一下，“他三個月沒寫信回來了，”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三個月。以前他每個月都寫的。就算在打仗，也會讓人捎句話。三個月……”她沒有說下去。
蘇青鸞等著她繼續(xù)說。但顧令月抬起頭，看著她，眼睛亮亮的，像是在忍著什么，“蘇姐姐，你好好想想。他跟你說了什么？他……有沒有受傷？有沒有出事？”蘇青鸞看著那雙眼睛，心里忽然揪了一下。這個小姑娘，看起來嬌滴滴的，說話有點兇巴巴的，但她現(xiàn)在好像很害怕？“我會想起來的，”蘇青鸞說。顧令月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她笑了，甜甜的，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昂?，蘇姐姐先養(yǎng)好傷。我等你?！彼酒饋恚叩介T口，忽然停下來?！疤K姐姐，”她回頭看了一眼，語氣漫不經(jīng)心，“你變了好多?！?br>蘇青鸞的心跳漏了一拍。
“以前你話很少，從來不解釋，”顧令月歪著頭，“現(xiàn)在話多了，還會解釋。摔個馬還能把人摔變了？”
蘇青鸞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顧令月笑了笑：“不過變了好。以前那個悶葫蘆，我不喜歡?！?br>門關上了。
蘇青鸞躺在床上，盯著頭頂?shù)膸ぷ?，心跳如鼓。她露餡了。這個小姑娘，看起來嬌滴滴的，心思比誰都細。她得小心。
蘇青鸞在顧府躺了三天。
這三天里，她斷斷續(xù)續(xù)地接收了原身的一些記憶碎片——邊關的風沙、軍營里的篝火、一個叫沈驚瀾的年輕將領叫她“小姐”的樣子，還有一個叫顧明昭的少年，對她說了些什么。
她把這些碎片拼在一起，大概拼出了原身的經(jīng)歷：蘇青云的女兒，從小在邊關長大，父親出事后流落民間，后來被顧明昭找到，幫她打聽到父親很可能還活著的消息，于是她決定回京調(diào)查。臨行前，他交給她一塊令牌，如若遇到困難，可向顧家尋求幫助，并托她帶一句口信給顧令月——“我很好”。然后原身在回京路上墜馬，死了。她來了。
蘇青鸞躺在床上，盯著頭頂?shù)膸ぷ?，認真地思考一個問題：她要怎么辦？
她不是原身。她不認識什么蘇青云，不認識什么顧明昭，不認識這個看起來嬌滴滴、笑起來甜絲絲、但眼睛能凍死人的顧令月。她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她唯一的優(yōu)勢，就是這具身體。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粗壯結(jié)實，肌肉線條分明，一拳能打死一頭牛。她又試著握了握拳，指關節(jié)咔吧作響，力道驚人。
行吧。腦子不好使，至少還有一身力氣。
在這個沒有電腦、沒有手機、沒有外賣的時代，一身蠻力說不定比腦子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