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屑和玉渣貼著青石地面打轉(zhuǎn)，像沒人收的破布條。我閉著眼，睫毛壓著眼皮，一動不動。腦子里卻翻江倒海，一股不屬于我的記憶硬生生往里擠——冷、餓、疼，還有門縫外那雙漠然的眼睛。。、漏風(fēng)、墻角堆著發(fā)霉的稻草。我——不，是原主——蜷在角落，身上只裹著單薄中衣，手指凍得發(fā)紫，還在下意識地摸袖口，仿佛那里該有根針?？墒裁炊紱]有。她已經(jīng)被搜走了所有繡具，連一根絲線都沒留下?！巴嘶橹蟆P(guān)了三個月？”我在心里默念，意識像站在岸邊的人，看著另一具身體在水里慢慢沉下去。：族老來過一次，拎著食盒，打開，里面是一碗黑糊糊的藥湯?！昂攘?，從此斷了靈根妄想，安分做人?！薄?，把碗砸在她腳邊，湯汁濺上小腿，**辣地疼。那是廢靈丹，專毀修仙苗子的根基。她沒喝，他們就沒再送飯。
后來，水也沒有了。

她開始啃稻草，嚼不出汁，滿嘴血腥。老鼠從身邊跑過，她連趕的力氣都沒有。最后幾天，她躺在地上，眼睛睜不開，耳朵卻還聽得見——外面有人說話。

“謝明淵那邊傳話了，說她死了最好，省得丟人?！?br>
“那就別管了，反正也不是我們動手的。”

聲音模糊，但意思清楚：她是被活活**的，沒人救，也沒人問。

我猛地吸了一口氣，胸口像被鐵鉗夾住。不是難過，是怒。這怒氣來得兇，頂在喉嚨口，壓得呼吸都發(fā)顫。但我不能倒，連晃都不能晃一下。廣場上人雖散了，難保沒有暗處的眼睛盯著我。我現(xiàn)在站在這里，是活人，不是**。

我把注意力往下移，落到指尖。

右手食指內(nèi)側(cè)有一道細(xì)疤，是小時候拉繡線被銅頂針磨的?，F(xiàn)在這具身體的手也有這道疤，位置一模一樣。我用拇指輕輕摩挲它，一遍又一遍。刺繡的人最懂觸感，線的粗細(xì)、針的輕重、布的松緊，全靠手指記。我把這感覺當(dāng)成錨，把自已從那段記憶里拽回來。

我還活著。我沒**在柴房。我不叫那個任人擺布的“姜繡”，我是穿過來的姜繡，二十六歲，非遺傳承人，連續(xù)三天三夜沒合眼修復(fù)《百鳥朝鳳圖》，最后趴在繡架上醒不過來。

所以現(xiàn)在，輪到我接手了。

我緩緩睜開眼。

天光依舊，青石板上的影子短了幾分，說明時間過去了一陣。風(fēng)停了，紙屑不再飛，安靜地伏在地上，像一場荒唐儀式的殘骸。我低頭看了看腳邊，碎玉和斷木混在一起，繡繃裂開的口子像張開的嘴，無聲控訴著什么。

我沒去碰。

抬手，悄悄滑進(jìn)左袖深處。那里藏著三根玄鐵繡花針，是我穿越后唯一沒被收走的東西——大概在他們眼里，這不過是女紅工具，不足為懼。我指尖觸到其中一根，冰涼、筆直、尖端微銳。我把它輕輕移到掌心，握住了。

就在那一瞬，針尖忽然泛起一點(diǎn)藍(lán)光。

極淡，像夏夜螢火，一閃即滅。若不是我正全神貫注，幾乎察覺不到。

我心跳一滯。

毒？咒？還是……別的？

我立刻收緊五指，將銀針完全藏在掌心，寬大的袖口順勢垂落，遮住動作。四周無人，但我仍不敢大意。這地方能把你**在柴房，就能在你毫無防備時捅一刀。

我低頭，假裝整理袖口，實(shí)則借著衣料陰影，再次凝視針尖。

沒有光了。

可剛才那一閃，絕不是錯覺。我回憶起上一刻砸玉佩時的感覺——繡繃砸下去的瞬間，手感太順了，像是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碎片飛濺的角度也怪，偏偏有一塊劃破謝明淵的臉。那時我以為是巧合，現(xiàn)在想想……

未必。

我慢慢把銀針移回袖中固定位置，動作輕緩，像放一枚隨時會炸的雷符。然后抬起手，無意識地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仿佛在試絲線的粗細(xì)。這是我思考時的習(xí)慣，前世修復(fù)古繡，常靠手感判斷經(jīng)緯密度。

現(xiàn)在，我在判斷危險。

一根會發(fā)光的銀針，一個死于饑餓的原主，一場精心策劃的退婚羞辱——這些事湊在一起，不可能沒聯(lián)系。

我站得筆直，裙擺垂地，月白襦裙沾了點(diǎn)塵灰，也不拂。眉心還沒那顆朱砂痣，腰間錦囊也沒動靜，系統(tǒng)沒激活，能力沒來。我現(xiàn)在什么都沒有，除了這雙手，和一根可能出問題的針。

但夠了。

我低頭看了眼自已的手。十指修長，指腹有薄繭，是常年拿針留下的。這雙手繡過敦煌殘卷，補(bǔ)過南宋緙絲，也曾在國際展上讓外國專家看得說不出話。它們不是裝飾，是武器。

而現(xiàn)在，我要用它們活下去。

我閉了閉眼，再睜時，目光已經(jīng)變了。不再是剛醒來時的茫然與強(qiáng)撐，而是冷靜，帶著一絲狠勁。我不是來演苦情戲的，也不是來求誰良心發(fā)現(xiàn)的。我要活著，要走出這個宗祠廣場，要找到那間柴房，看看原主是怎么死的，更要讓他們知道——

惹錯人了。

風(fēng)又起，吹動我鬢邊一縷碎發(fā)。我終于動了，右腳往前挪了一寸，鞋底碾過一塊玉屑，發(fā)出輕微的咔嚓聲。這聲音很小，但在空曠的廣場上，格外清晰。

我邁出第二步。

腳步有點(diǎn)虛，膝蓋發(fā)軟，穿越后的虛弱感還沒徹底消退。我扶了下腰側(cè)，借力穩(wěn)住身形。錦囊掛在那兒，七彩絲絳垂著，一動不動。它現(xiàn)在只是個普通的繡包，但我知道，它遲早會不一樣。

我繼續(xù)走。

不快，也不停。每一步都踩得實(shí)，像在丈量命運(yùn)的長度。廣場很長，走到盡頭要半炷香時間。我不急。有的是時間。

腦子里還在回放柴房的畫面。那些痛、冷、餓，像病毒一樣侵襲神經(jīng)。但我沒躲。我讓自已看全，記住每一個細(xì)節(jié)：門上的鐵扣生銹了，屋頂漏雨，墻角有個老鼠洞，她死前最后一眼，望的是窗外那棵老槐樹。

這些都會用上的。

我突然停下。

左手再次探入袖中，握住那根銀針。這一次，我用力掐了一下針尾，尖銳的痛感從指尖直沖腦門。清醒了。

就在這時，針尖又亮了一下。

比剛才稍亮，藍(lán)得更深，像深井里的水光。持續(xù)了兩息，才慢慢褪去。

我盯著它，屏住呼吸。

不是偶然。它在回應(yīng)什么。是我的血？情緒？還是……那段記憶？

我沒再試第三次。收手，垂袖，繼續(xù)往前走。

廣場盡頭到了。前方是兩條路，左邊通向弟子居所，右邊是雜役區(qū)，柴房應(yīng)該就在那邊。我沒拐彎，站在岔口，靜靜站著。

陽光斜照，把我影子拉得很長。

我抬起手，最后一次摩挲袖中銀針。冰冷的金屬觸感讓我安心。它現(xiàn)在還不會用，但它在。就像我心里那團(tuán)火，現(xiàn)在不燃，但壓不住。

我緩緩?fù)鲁鲆豢跉狻?br>
然后，轉(zhuǎn)身，朝著弟子居所的方向，邁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