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燙------------------------------------------。。是怕看見。。說不清是什么時候開始的。也許是一出生就有，也許是后來慢慢長出來的?？傊畯乃杏洃浧?，這個世界就和別人眼里的不太一樣。。。從后頸的位置長出來，只有嬰兒拳頭那么大，五根短短的手指，指甲是透明的。平時縮著，像一只睡著的小獸。但每當(dāng)王夫人生氣的時候——那種隱忍的、壓在喉嚨底下的怒氣——那只小手就會醒過來，手指一根根張開，抓著空氣，好像想掐住什么看不見的東西。。。指著母親背后說"媽媽你后面有只手"。然后被奶媽捂住嘴拖出去打了一頓板子。不是重打，但足夠讓他記住一個道理：有些東西看見了也不能說。。。學(xué)會了用"癡病""瘋癲""混世魔王"這些詞把自己包裹起來。人們說他不正常，他就讓他們這么認為好了。一個不正常的少爺總比一個"能看見不該看的東西"的少爺安全得多。，他都緊張。、新的面孔、新的——形狀。有些人看上去和普通人一模一樣。但有些人不是。有些人身上帶著他叫不出名字的東西。光。影。顏色?；蛘吒愕?，什么都沒有但有某種缺失感，像一幅畫被人挖掉了一塊。"不看"。還不知道該把視線避開哪個角度。還不知道哪些是可以忽略的異常、哪些是需要警惕的危險。，他的第一反應(yīng)是胃里一緊。"知道了。"他說。聲音盡量平穩(wěn)。。那一眼里有擔(dān)憂。襲人是少數(shù)幾個知道他"不太對勁"的人——雖然她不知道具體是什么不對勁，但她察覺到了。每次他要見生人之前的那種微妙的緊繃，她都看在眼里。
"二爺今兒精神些。"襲人一邊幫他理衣領(lǐng)一邊低聲說，"林姑娘遠道而來，別……"
后面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別發(fā)瘋。
寶玉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出門去了。
賈母的院子里人很多。
他進門的時候掃了一圈。二舅母王夫人坐在左側(cè)榻上，身后——他沒有往那個方向看。珠大嫂子李紈抱著個孩子站在旁邊。三個表姐一字排開，迎春、探春、惜春。迎春身上干干凈凈的，探春肩膀上有一層極淡的霧氣（**病了，不知道是什么，似乎無害），惜春——
他把視線從惜春身上移開了。
然后他看見了黛玉。
她就坐在賈母身邊。穿著一身素凈的衣裳，顏色淺得幾乎和膚色融為一體。臉很瘦。下巴尖尖的，顴骨微微凸出來，皮膚白得近乎透明。眉毛蹙著，像是隨時準(zhǔn)備皺起來又強行忍住了。
一個很好看的姑娘。
如果只是這樣就好了。
但不是這樣的。
在她周身，大約一寸不到的地方，有一圈光。
很淡。淡到如果不是特意去看根本注意不到。顏色介于紅和粉之間，像花瓣內(nèi)側(cè)那種最嬌嫩的顏色。但它不是靜止的。它在動。邊緣不斷地***、翻涌著，像一層極薄極薄的活物貼在她的皮膚表面呼吸。
寶玉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見過這個。
不是見過這個人。是見過這圈光。
在很多夢里。那些他從不說給別人聽的噩夢里。夢里總是有這樣一個輪廓——看不清臉，但周身裹著這種蠕動的淡紅色光暈。光暈的邊緣偶爾會伸出細絲一樣的觸須，試探性地向四周伸展，碰到什么東西就縮回去，然后再伸出來。
夢里每次看到這個輪廓他就會醒過來。一身冷汗。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他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這個夢。
"寶玉。"賈母的聲音把他拉回來，"來見見你林妹妹。"
他走過去。每走一步，那圈光暈就更清楚一分。不是因為光變強了——光一直那么淡——是因為距離近了。近到他能看清那些蠕動的紋理。不是隨機的。是有規(guī)律的。像某種文字?；蛘叻?。一行一行地排列在光暈的內(nèi)側(cè)，密密麻麻，太小了看不清寫的是什么。
他在黛玉面前站定。
兩個人隔著大約三尺的距離。
通靈寶玉突然燙了。
不是溫?zé)帷Ｊ菭C。像有人拿一塊燒紅的烙鐵貼在他的胸口正中央，就在玉佩戴的位置。劇痛從皮膚表層一路灼進去，燒過肌肉、燒過骨頭，直鉆心口。
他差點叫出來。
牙齒咬住了舌尖。鐵銹味在口腔里彌漫開來。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冷汗。他的身體僵在那里，臉上大概已經(jīng)白了——但他不能表現(xiàn)出來。不能在所有人面前突然捂著胸口慘叫。那樣他們會以為他犯了什么急病，大夫來了也查不出原因，最后又歸到他那個說不清道不明的"癡病"上。
但他知道這不是病。
這是反應(yīng)。
這塊玉在他脖子上掛了十三年。十三年來它一直是涼的。有時候溫一點點，但絕不會燙。它是死的。死物。一塊石頭。不管外面發(fā)生什么都不應(yīng)該有任何變化。
但現(xiàn)在它燙得像要烙穿他的皮肉。
而觸發(fā)它的原因是——
他看著面前的姑娘。姑娘也在看著他。那雙眼睛很大，黑白分明，瞳孔深處有一種他形容不出的東西。不是情緒。比情緒更深。像一口井。你往里面看，看不到底，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一晃而過。
"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
這句話從他嘴里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是他想說的。是某種東西替他說的。就像那塊玉替他感覺到了痛一樣，這句話也是從某個更深的地方浮上來的，經(jīng)過他的舌頭和嘴唇，變成了聲音。
賈母笑了："又胡說了，你何曾見過她？"
寶玉張了張嘴。
他怎么解釋？說我沒見過這個人但我見過她身上的光？說我夢見了很多次一個裹著紅色蠕動感光暈的輪廓？說我脖子上的這塊破石頭剛才差點把我胸口的肉燙熟？
他說不出來。
一個字都說不出。
所以他做了他最擅長的事——笑了一下，撓了撓頭，用一種大家都熟悉的"二爺又開始犯傻了"的表情把這個話題糊弄過去了。
但他的手不自覺地按上了胸口。
透過衣料，那塊玉還在燙。溫度沒有消退。持續(xù)地、穩(wěn)定地、像一顆剛從火里取出來的炭粒嵌在他的骨頭縫里。
那天剩下的時間他記不太清楚了。
大概是行了禮、說了話、吃了茶點。黛玉坐在那里，安安靜靜的，話不多，偶爾應(yīng)一兩句，聲音細細的，像蚊子哼。周圍的人都對她很好。太好了。好得讓他覺得不真實。賈母摟著她哭，舅母們笑著問候，姐妹們圍著她說話。每個人都在表達歡迎和喜愛。
而他一直在做一件事：不看她的臉，只看那圈光。
光暈一直在。沒有變強也沒有變?nèi)?。始終維持著那種淡淡的、蠕動的狀態(tài)。邊緣的觸須偶爾伸出來一下，碰碰空氣，又縮回去。節(jié)奏很慢。像呼吸。
有一次——只有一次——那圈光的顏色似乎變了。從粉紅變成了一種更深的紅。暗紅色。持續(xù)時間很短，大概就一眨眼的功夫。當(dāng)時正好是王夫人說到"以后就住下吧，別客氣，跟自己家一樣"的時候。
寶玉注意到了這個細節(jié)。
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但他記住了。
晚上回到怡紅院，他把門關(guān)上了。
襲人在外面問要不要送水進來，他說不用了。然后他又加了一句："今晚我自己歇，你們別進來。"
襲人猶豫了一下，答應(yīng)了。
寶玉等腳步聲遠了，才從脖子上把通靈寶玉取下來。
那塊玉躺在他的掌心里。
還是熱的。沒有白天那么燙了，但溫度明顯高于正常。他用拇指摩挲著玉面——上面刻的字他背得滾瓜爛熟。正面"通靈寶玉"四個字，反面"莫失莫忘 仙壽恒昌"八個字。從小看到大，每一個筆畫的走向他都記得。
但今晚他發(fā)現(xiàn)了一件不對勁的事。
"莫失莫忘"的"忘"字。
最底下那一橫——
好像多了一點。
他很確定以前沒有這一點。他看過無數(shù)次這塊玉。小時候睡不著覺就拿在手里翻來覆去地看，看得每個筆畫都能畫下來。那個"忘"字底下就是一橫，干凈利落，沒有多余的任何東西。
但現(xiàn)在多了一個點。
很小的一個點。在"心"字的彎鉤末端。像一滴墨?；蛘哒f——像一滴血。
寶玉盯著那個點多看了很久。
是他記錯了嗎？有可能。人的記憶是不可靠的。也許從小就有一點只是他沒注意到。也許哪次磕碰多了出來的劃痕。也許……
也許這塊玉在變。
他把玉放在桌上。
那張桌子靠窗。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塊四方方的亮斑。玉就擱在亮斑的邊緣，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陰影里。
寶玉躺到床上，睜著眼看著天花板。
今天發(fā)生的事情太多了。光暈。燙。夢里的熟悉感。多出來的那個點。每一件單獨拿出來都可以解釋——也許是自己眼花了，也許是太累了產(chǎn)生的幻覺，也許是玉本來就有瑕疵自己從前沒發(fā)現(xiàn)。
但所有事情湊在一起呢？
一個從沒見過的表妹。身上帶著他夢里才見過的光。那塊戴了十三年從未有過反應(yīng)的死石頭突然發(fā)燙。上面的字莫名其妙多了一筆。
巧合？
他不想相信是巧合。
但如果不相信巧合，那就意味著——
意味著他必須承認一些他還沒有準(zhǔn)備好承認的東西。
眼睛不知什么時候閉上了。意識開始模糊。白天積攢的疲憊像潮水一樣涌上來，把他往睡眠的深處推。
就在他快要徹底睡過去的最后一刻——
嗒。
一聲輕響。
很輕。但在寂靜的夜里聽得清清楚楚。
寶玉猛地睜開眼。
他看向桌子。
月光依舊照著。亮斑依舊在那里。玉——
玉動了。
不在原來的位置了。往左邊偏了大約一寸。不多。但絕對移動過了。桌面是平的。沒有坡度。沒有人碰過。門窗都關(guān)著沒有風(fēng)。
它自己滾動的。
寶玉坐起來，盯著那塊玉。心跳又開始加速了。和白天在賈母院里時一樣的感覺——有什么東西在他身體的外部或內(nèi)部活動著，而他既無法控制也無法理解。
然后他注意到了滾動方向。
玉是從右往左滾的。
他的房間在怡紅院的西廂房。左邊的方向——
左邊是東。
東邊穿過兩重院落，繞過一座假山，是一片竹林。
瀟湘館。
黛玉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