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清晏站在被告席上，身后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都市的霓虹為他鍍上了一層冰冷的輪廓。

他面對著陪審團，聲音平穩(wěn)得像一條首線，沒有絲毫波瀾。

“……綜上所述，我的當(dāng)事人，星寰集團，在該地塊的開發(fā)過程中，完全遵循了相關(guān)法律法規(guī)的第17條第3款之規(guī)定。

至于原告方所聲稱的‘情感共同體’與‘歷史記憶價值’，在法律條文上，并不構(gòu)成對財產(chǎn)權(quán)的有效抗辯。

法律保護的是合法權(quán)益，而非無法量化的情感。”

他的話語如同精密的手術(shù)刀，一刀一刀，將原告方那位情緒激動的老婦人及其律師構(gòu)建的悲情敘事解剖得支離破碎。

旁聽席上傳來壓抑的抽泣聲，是那位老婦人的家人。

張清晏甚至沒有朝那邊瞥上一眼。

情感是法庭上最無用的東西，只會干擾判斷。

法官最終敲下了法槌。

“本院宣判，原告方主張不予支持，涉案地塊的產(chǎn)權(quán)及開發(fā)權(quán)歸被告星寰集團所有……”贏了。

又是一場干凈利落的勝利。

走出法庭，冰冷的雨水開始灑落。

助理撐著傘小跑過來，臉上帶著敬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張律師，您真是太厲害了！

對方那個律師都快哭了?！?br>
張清晏接過傘柄，淡淡道：“法律不相信眼淚。

準(zhǔn)備好下一案子的材料，明天早上八點我要看到摘要?！?br>
“是，張律師。”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是律所高級合伙人的電話，語氣帶著嘉許和一絲急切：“清晏，干得漂亮！

星寰的楊總非常滿意，晚上在‘云頂’有個慶功宴，你必須到場。

楊總還想跟你聊聊海外并購案的法律架構(gòu)……我知道了?！?br>
張清晏掛了電話，坐進等候在路邊的豪華轎車后座。

車窗外的世界被雨幕模糊，飛速倒退的街景、行人、燈光，都像是另一個無關(guān)維度的投影。

他揉了揉眉心，一股深及骨髓的疲憊涌了上來。

這種疲憊并非源于工作強度，而是一種……虛無。

他贏了無數(shù)場官司，積累了驚人的財富和聲望，但他捍衛(wèi)的是什么？

是冷冰冰的條款，是資本的利益，是無數(shù)次用邏輯碾碎情感后的空洞。

轎車在擁堵的車流中緩慢前行，電臺里播放著無關(guān)緊要的娛樂新聞。

張清晏閉上眼，試圖將法庭上老婦人那雙絕望的眼睛從腦海中驅(qū)散。

“……據(jù)天文臺消息，今晚將出現(xiàn)百年難遇的‘九星連珠’天象，部分區(qū)域可能伴有強磁場干擾……”司機低聲咒罵了一句糟糕的天氣和路況。

張清晏無動于衷。

突然，一道極其刺目的白光毫無征兆地穿透車窗，籠罩了整個視野！

那光并非來自閃電，更像是一種實質(zhì)性的、粘稠的液體，瞬間剝奪了他的所有感官。

耳邊響起一陣尖銳的、仿佛玻璃被刮擦的高頻噪音，緊接著是司機的驚叫和刺耳的剎車聲——然后，一切歸于死寂。

……冰冷、粗糙的觸感從臉頰傳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張清晏猛地睜開眼，劇烈的頭痛讓他幾乎嘔吐。

他撐起身體，發(fā)現(xiàn)自己正躺在一片潮濕的草地上。

頭頂不是熟悉的、被光污染的城市夜空，而是綴滿了從未見過的、異常繁亮星辰的墨藍色天幕。

空氣清新得過分，帶著植物和野花的芬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

他的高級定制西裝沾滿了泥污，手機不知所蹤，手腕上那塊價值不菲的腕表也停止了走動。

這是哪里？

綁架？

惡作?。?br>
他迅速冷靜下來，律師的本能讓他開始觀察環(huán)境。

這是一片林間的空地，周圍是參天古木，形態(tài)奇特，許多是他從未見過的品種。

遠(yuǎn)處傳來不知名野獸的嚎叫，悠長而瘆人。

“邏輯，張清晏，用邏輯分析?！?br>
他低聲自語，聲音在空曠的野外顯得格外微弱。

他檢查了一下身體，除了輕微擦傷和頭痛，并無大礙。

必須找到人煙，弄清位置。

他憑借微弱的星光，選定了一個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前行。

腳下的路異常難走，荊棘劃破了他的褲腳。

大約走了半個小時，前方隱約出現(xiàn)了火光，還有人聲。

他精神一振，加快腳步。

靠近后，他看到一個用粗糙木柵欄圍起來的小型村落。

村落中央的空地上燃著篝火，幾十個穿著簡陋、以獸皮和粗麻蔽體的人正圍在一起，氣氛凝重。

他們的面容粗獷，皮膚黝黑，帶著長期勞作的痕跡。

張清晏的出現(xiàn)，立刻引起了騷動。

“誰？！”

“外來者！”

幾個手持石矛、身材魁梧的男人立刻警惕地圍了上來，眼神中充滿了戒備和……一種他無法理解的驚恐？

他們的語言帶著古怪的腔調(diào)，但依稀能分辨出是某種古語的變體，得益于以前研究古籍時涉獵過的一些知識，他連蒙帶猜，大致能聽懂。

“我沒有惡意。”

張清晏舉起雙手，盡量讓自己的表情顯得平和，“我迷路了，請問這是什么地方？”

村民們面面相覷，似乎對他的衣著和口音感到極度驚奇。

一個像是頭領(lǐng)的老者走了出來，他臉上涂著紅色的顏料，脖子上掛著獸牙項鏈，眼神銳利地打量著張清晏。

“迷路？

從***？

你這身裝扮……不像附近部落的人?！?br>
老者的聲音沙啞而威嚴(yán)。

“我……從很遠(yuǎn)的地方來。”

張清晏謹(jǐn)慎地回答，他知道在這種情況下，透露太多信息并非明智之舉，“我叫張清晏，是一名……學(xué)者?！?br>
他選擇了相對易于理解的稱呼。

“學(xué)者？”

老者皺了皺眉，顯然對這個詞并不熟悉，但他沒有深究，而是沉聲道，“我是黑石部落的酋長，烏木。

外鄉(xiāng)人，你來得不是時候?！?br>
“為什么？”

烏木酋長沒有首接回答，而是指向村落后方那座在夜色中顯得格外黝黑、龐大的山脈陰影，聲音帶著恐懼：“黑山之神……發(fā)怒了。

己經(jīng)一個月沒有降下甘霖，部落的溪流即將干涸，獵物也紛紛逃離。

大巫說，必須獻上最純凈的祭品，才能平息山神的怒火?！?br>
祭品？

張清晏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yù)感。

他順著酋長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篝火旁，一個身上畫滿了白色符號、頭戴羽毛冠的老者——想必就是大巫，正圍繞著一個木制的圖騰柱跳著詭異的舞蹈，口中念念有詞。

圖騰柱上，**著一個年輕的少女，她臉色蒼白，眼中充滿了絕望的淚水，嘴里被塞了東西，發(fā)出嗚咽聲。

而在少女旁邊，還有一個看起來只有七八歲、瘦骨嶙峋的男孩，也被粗糙的繩索**著，瑟瑟發(fā)抖。

“你們……要用活人祭祀？”

張清晏的聲音冷了下來，身為現(xiàn)代人的法律和道德觀念讓他感到強烈的生理不適。

“這是古老的傳統(tǒng)！

是取悅神靈的唯一方法！”

大巫停止了舞蹈，厲聲說道，渾濁的眼睛死死盯住張清晏，“黑山之神需要生命的力量！

這個女孩是自愿為部落犧牲的！

還有這個男孩，他是上次沖突中俘虜來的，用他祭祀，更能顯示我們的虔誠！”

“荒謬！”

張清晏脫口而出，律師的辯論本能壓過了眼前的詭異處境，“沒有任何神祇有權(quán)要求無辜者的生命作為祭品！

這是一種野蠻、未經(jīng)審判的**！”

“放肆！”

大巫怒吼道，手中的骨杖指向張清晏，“你一個外來者，懂什么神靈的意志？！

褻瀆祭祀，會給我們部落帶來更大的災(zāi)難！

我看你形跡可疑，衣著古怪，說不定就是山神派來考驗我們的！

酋長，我建議把這個外來者也作為祭品，一同獻給黑山之神，以示我們的絕對虔誠！”

話音剛落，幾個強壯的部落戰(zhàn)士就朝張清晏逼近，眼神變得兇狠起來。

張清晏的心沉了下去。

他沒想到自己剛脫離現(xiàn)代社會的“戰(zhàn)場”，就落入了一個更加原始、更加危險的境地。

在這里，法律條文失效，理性溝通困難，暴力與**是唯一的法則。

他看著那熊熊燃燒的篝火，看著圖騰柱上絕望的少女和驚恐的男孩，看著周圍那些被恐懼和盲信支配的村民，又想起自己剛剛在法庭上那場“理性”的勝利。

難道，他要在這里，以這樣一種荒謬的方式，結(jié)束他精心構(gòu)筑的一切？

不。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zhuǎn)，腎上腺素急劇分泌。

不能硬拼，他的體能絕對無法對抗這些原始戰(zhàn)士。

必須利用信息差，利用他們對于“神”的恐懼。

就在一個戰(zhàn)士的手即將抓住他肩膀的瞬間，張清晏猛地向后撤了一步，用盡全身力氣，指向那座黑暗的山脈，聲音刻意拔高，帶著一種他曾在法庭上模擬過的、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住手！

你們以為山神真正的怒火是什么？

是干旱？

是獵物稀少？”

他環(huán)視眾人，目光最終落在烏木酋長和大巫臉上，一字一句地說道：“那是因為你們——黑石部落，長期非法侵占神山資源，卻從未履行過應(yīng)有的‘供奉義務(wù)’！

山神之怒，源于你們的不守‘契約’！”

“契約？”

烏木酋長愣住了。

大巫也皺緊了眉頭，這個詞超出了他們的認(rèn)知范圍。

“沒錯！”

張清晏強行壓下心跳，他知道自己必須把這場戲演下去，“我并非凡人！

我乃……游走于諸神之間的‘天道辯經(jīng)人’！

專司調(diào)解神與人之間的權(quán)責(zé)**！

你們與黑山之神之間的‘古老契約’早己失衡，這才是災(zāi)禍的根源！

胡亂獻祭，只會加重你們的違約行為，引來真正的神罰！”

他的話如同巨石投入死水，在所有村民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天道辯經(jīng)人？

神與人的契約？

這些聞所未聞的概念，配合張清晏那與周圍環(huán)境格格不入的冷靜氣質(zhì)和奇異服飾，產(chǎn)生了一種奇異的威懾力。

大巫驚疑不定地看著他，嘴唇翕動，卻一時說不出反駁的話。

張清晏知道，第一回合，他暫時唬住了對方。

但危機遠(yuǎn)未**。

他必須盡快構(gòu)思出一份能“說服”神和人的“合同”，在這片蠻荒之地，用他唯一的武器——邏輯與語言，殺出一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