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市立威，收狗剩為犬------------------------------------------ 《黑市立威，收狗剩為犬》，三月初九，午時·東夷城黑市。，其實是一條彎彎曲曲的巷子，兩邊的鋪面白天關門，入夜才開。賣的是官府禁售的東西——私鹽、兵器、北齊的絲綢、慶國的密報、甚至還有從監(jiān)察院流出來的檔案。，都不是普通人。，更不是普通人。。。沒人知道他的真名，只知道他十五年前帶著一把斷刀來到東夷城，用三個月時間殺了上一任黑市老大，然后用十五年時間把這里經(jīng)營成鐵板一塊。，因為他每個月給城主府送五千兩。，因為他手里有他們想要的情報。，因為他的線人遍布三國，動了他，整個情報網(wǎng)就斷了。，左手只剩三根手指，右臉上有一道從眼角咧到下巴的刀疤。他不高，不壯，但往那一站，沒有人敢跟他對視。，他正坐在黑市最深處的堂屋里，面前擺著一壺茶，茶已經(jīng)涼了?！袄洗?，外面來了個小子，說要見您?！币粋€小弟跑進來。：“誰？”
“不認識。十八九歲，身上有傷，腰里別著把北齊的刀?！?br>斷刀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十八九歲，身上有傷，北齊的刀。
韓豹死了的消息，昨晚他就收到了。殺韓豹的人，據(jù)說就是個十八九歲的少年。
“讓他進來?！?br>小弟愣了一下。平時有人求見，老大至少晾上半個時辰才見。今天怎么這么痛快？
但他不敢問，跑出去傳話了。
片刻，王啟年走了進來。
他今天換了一身干凈的灰色長衫，是早上在成衣鋪買的，花了二兩銀子。左臂的傷口重新包扎過，用布條纏得嚴嚴實實。橫刀還是別在腰間，刀鞘上的北齊標記被他用刀刮掉了，留下幾道劃痕。
他走進堂屋，沒有東張西望，目光直接落在斷刀劉身上。
四目相對。
斷刀劉第一眼看他的刀。北齊軍械，韓豹的。第二眼看他的手。骨節(jié)分明，右手虎口有繭，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第三眼看他的眼神。
不像十八歲。
這是斷刀劉的第一個判斷。
“坐?！彼噶酥笇γ娴囊巫印?br>王啟年坐下，把橫刀放在桌上。
“韓豹是你殺的？”斷刀劉開門見山。
“是?！?br>“為什么？”
“他要殺我?！?br>“他為什么殺你？”
王啟年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從懷里掏出趙員外的信物——一塊玉佩，刻著“趙”字，是趙員外今早派人送來的。
斷刀劉接過玉佩，看了看，還給他。
“趙天成的人？”
“不是?！蓖鯁⒛暾f，“我是他的合作伙伴?！?br>斷刀劉笑了。
“你？一個十八歲的毛頭小子？跟趙天成合作？”
“昨天之前不是。今天是了。”
斷刀劉盯著他看了幾息，沒有追問。在黑市混了十五年，他見過形形**的人，知道什么時候該問，什么時候不該問。
“你來黑市，想干什么？”
“想跟劉爺談筆生意?！?br>“什么生意？”
王啟年從懷里掏出那張黑市懸賞的紙條，放在桌上。
“有人出三千兩買我的腦袋。我想知道是誰出的價?！?br>斷刀劉看了一眼紙條，沒有拿起來。
“規(guī)矩知道嗎？”
“知道。黑市不問來源，不問去向，只問價錢。”
“那你應該知道，買家的信息，不賣。”
“不賣，可以換?！?br>“拿什么換？”
王啟年從懷里掏出一疊銀票，放在桌上。
一萬兩。
斷刀劉看了一眼銀票，又看了一眼王啟年。
“一萬兩，買我自己的命?！蓖鯁⒛暾f，“三千兩是懸賞，一萬兩是保命錢。劉爺收下這一萬兩，黑市不再接關于我的任何單子。另外，買家的信息，我不白要——我拿韓豹的人頭換?！?br>斷刀劉的手指停下了敲擊。
“韓豹的人頭？”
“他的人頭現(xiàn)在在北齊二皇子手里不值錢，但在我手里值錢?！蓖鯁⒛暾f，“因為我知道韓豹死之前，跟誰見過面，說過什么話，手里握著誰的把柄?！?br>斷刀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銀票拿起來，數(shù)了數(shù)，一萬兩，不多不少。
“買家是北齊二皇子的人?！彼f，“具體是誰，我不知道。只知道下單的人用的是一塊北齊皇室的令牌?！?br>王啟年點了點頭。
北齊二皇子。跟他猜的一樣。
“一萬兩我收了，”斷刀劉說，“黑市不會再接你的單子?！?br>“謝劉爺?！?br>王啟年站起來，把橫刀別回腰間。
“等一下?！睌嗟秳⒔凶∷?，“你殺了韓豹，又拿了趙天成的信物，現(xiàn)在來黑市跟我談生意。你想干什么？”
王啟年轉(zhuǎn)過身，看著他。
“我想在東夷城做點生意?！?br>“什么生意？”
“情報?！?br>斷刀劉的眉頭皺了起來。
“黑市的情報生意，是我在管?！?br>“我知道?！蓖鯁⒛暾f，“所以我不會跟劉爺搶生意。我做的是劉爺不做的生意?！?br>“什么生意我不做？”
“情報分析。”
斷刀劉愣了一下。
“情報分析？”
“黑市賣的是原始情報——誰說了什么話，誰見了什么人，誰收了多少錢?！蓖鯁⒛暾f，“這些情報值錢，但不夠值錢。真正值錢的，是把這些情報串起來之后得出的結(jié)論——誰會贏，誰會輸，什么時候動手，什么時候收手。”
斷刀劉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今年多大？”
“十八?！?br>“十八歲，跟我說情報分析？”
王啟年沒有解釋。
他從懷里掏出一張紙，放在桌上。那是他昨晚寫的，關于東夷城接下來三個月鹽鐵走勢的分析——誰會**，誰會漲價，誰會被吞并。
斷刀劉拿起紙，看了一遍。
他的臉色變了。
不是因為紙上寫了什么，而是因為這個十八歲的少年，用不到一天的時間，分析出了他花了一年才摸清楚的東西。
“這是你寫的？”
“是?！?br>斷刀劉把紙放下，深深地看了王啟年一眼。
“你想在黑市開鋪面？”
“是?！?br>“哪一間？”
“巷口第三間，王麻子的棺材鋪?！?br>斷刀劉又沉默了。
那間棺材鋪的位置確實好，在巷口，出入方便，又不會太顯眼。而且王麻子最近賭輸了錢，正急著出手。
“租金每月二百兩?！?br>“成交?！?br>王啟年轉(zhuǎn)身要走。
“王啟年。”斷刀劉叫住他。
王啟年停下腳步。
“你剛才說，拿韓豹的人頭換買家的信息。人頭呢？”
王啟年回過頭，笑了一下。
“劉爺，您昨晚不是已經(jīng)派人去看過了嗎？”
斷刀劉的瞳孔微縮。
他確實派人去看過了。韓豹的**在破廟里，喉骨碎裂，一刀斃命。他派去的人回來報告說，殺韓豹的人手法老練，不像十八歲的人干的。
“你怎么知道我派人去了？”
“因為您是斷刀劉?！蓖鯁⒛暾f，“黑市死了人，您不可能不知道?！?br>斷刀劉看著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br>王啟年沒有再說什么，走出了堂屋。
黑市的巷子里，白天沒什么人。兩邊的鋪面都關著門，只有幾個乞丐蹲在墻角，懶洋洋地曬著太陽。
王啟年走在巷子里，腳步不快不慢。
他已經(jīng)拿到了想要的東西——買家的信息，黑市的入場券，以及斷刀劉的默許。
接下來，就是開鋪面。
他走到巷口第三間鋪面前，停下來。
門上掛著一塊破舊的牌匾，寫著“王記棺材鋪”。門板已經(jīng)發(fā)黑，縫隙里長出了青苔。窗戶紙破了幾個洞，從外面能看到里面堆著的棺材。
王啟年推開門。
里面很暗，空氣里彌漫著木頭腐朽的氣味?？繅Χ阎甙丝诠撞模械纳狭似?，有的還是白茬。地上落了一層灰，至少半個月沒人打掃了。
“有人嗎？”他喊了一聲。
沒人應。
他往里走了幾步，繞過一堆棺材板，看到角落里蹲著一個人。
是個少年。
大約十五六歲，瘦得像根竹竿，穿著一件打了無數(shù)補丁的破棉襖，頭發(fā)亂糟糟的，臉上有灰，但眼睛很亮。
他蹲在地上，手里捧著一個硬饅頭，正在啃。
看到王啟年進來，他猛地站起來，把饅頭藏到身后，眼神里滿是警惕。
“你是誰？”少年的聲音有些發(fā)抖，但眼神沒有躲閃。
王啟年看著他。
這個少年，他上輩子沒見過。但在這個時間點，在這個地方，一個瘦弱的少年守著一堆棺材——他知道這是誰。
狗剩。
不是名字，是綽號。東夷城的孤兒，沒爹沒娘，從小在黑市混，給王麻子看棺材鋪，換一口飯吃。
上輩子，這個人在他死之前就已經(jīng)死了。死于一場黑市火拼，被人捅了三刀，扔在臭水溝里，三天后才被人發(fā)現(xiàn)。
沒人收尸，沒人記得。
“王麻子呢？”王啟年問。
“跑了?！鄙倌暾f，“賭輸了錢，跑路了。這鋪子現(xiàn)在是空的?！?br>“你是給他看鋪子的？”
“嗯?！?br>“他欠你工錢嗎？”
少年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有人會問這個。
“欠。”他說，“欠了三個月?！?br>王啟年從懷里掏出一錠銀子，扔給他。
少年接住，看了看銀子，又看了看王啟年，眼睛里滿是疑惑。
“這是？”
“你三個月的工錢，按東夷城最高的標準算。”
少年握著銀子，手在抖。
“你——你是誰？”
王啟年沒有回答，走到鋪子里轉(zhuǎn)了一圈。
鋪面不大，前面是店面，后面有一個小院，院里有三間屋子，可以住人。位置好，隱蔽，出入方便。
做情報站，再合適不過。
“這鋪子，我租下來了?！蓖鯁⒛暾f，“從今天起，這里不賣棺材了?！?br>少年愣了一下：“那賣什么？”
“賣信息。”
少年不懂，但沒追問。在黑市混了這么多年，他知道一個道理——不該問的別問。
“你叫什么名字？”王啟年問。
“狗剩?！?br>“真名呢？”
少年低下頭：“沒真名。從小就叫這個。”
王啟年沉默了一瞬。
上輩子他也是這樣，沒有名字，沒有來歷，沒有人在乎。直到進了監(jiān)察院，才有一個正經(jīng)的名字寫在花名冊上。但那又怎樣？死了之后，花名冊上劃掉一個名字，就像從來沒存在過。
“想換個名字嗎？”他問。
少年抬起頭，眼睛里有一絲光，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不換?！彼f，“狗剩挺好。賤名好養(yǎng)活?！?br>王啟年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行。狗剩?！?br>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鋪子。
“這鋪子我要重新收拾，明天找人過來刷墻、換門窗、做牌匾?！?br>狗剩點頭：“我去找?！?br>“你識字嗎？”
狗剩搖頭。
“想學嗎？”
狗剩又抬起頭，眼睛里那絲光又亮了起來。
“想?！?br>“那我教你。”
狗剩的眼眶忽然紅了。
他沒有爹，沒有娘，沒有人在乎他識不識字，沒有人問他想不想學。在黑市混了這么多年，他學會的只有兩件事——怎么活下去，怎么不被人打死。
“爺，”他忽然跪下來，磕了一個頭，“狗剩這條命是您的了！”
王啟年沒有扶他。
他站在那里，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少年，想起上輩子的自己。
上輩子他跪過很多人。跪陳萍萍，跪范閑，跪一切比他有權(quán)有勢的人。跪到最后，膝蓋爛了，命也沒了。
這輩子，他不跪了。
但有人跪他。
“起來。”他說。
狗剩站起來，眼眶還是紅的，但沒哭。
“我不需要你的命。”王啟年說，“我需要你幫我做事?！?br>“什么事都行！”
“第一件事，幫我盯著一個人?！?br>“誰？”
“范閑。”
狗剩愣了一下：“澹州來的那個范閑？”
王啟年看著他：“你知道他？”
“黑市有人在傳，說范閑三日后到東夷查鹽案。還說他是監(jiān)察院的人，不好惹。”
王啟年點了點頭。
消息傳得比他預想的快。
“他住哪兒？”
“還沒到呢?！惫肥Ｕf，“不過黑市有人接了單子，要在他進城的時候動手?！?br>“誰接的單？”
“不知道。只知道是北邊來的人?！?br>王啟年沉默了一瞬。
北邊來的人。北齊。
二皇子要殺范閑，嫁禍給慶國。
上輩子，這件事成功了。范閑遇刺，受了重傷，慶國震怒，邊境局勢緊張了整整一年。
這輩子，他不會讓這件事發(fā)生。
不是因為他想救范閑，而是因為范閑不能在這個時候死。
范閑活著，才有利用價值。
“他到了之后，住哪兒？”王啟年問。
“黑市的消息說，他可能會住醉仙樓。”
王啟年點了點頭。
醉仙樓。東夷城最大的酒樓，也是情報最密集的地方。上輩子范閑確實住那里，住了七天，被人刺殺了三次。
“他到了之后，第一時間告訴我。”
“是！”
王啟年轉(zhuǎn)身要走。
“爺！”狗剩叫住他。
王啟年停下腳步。
“您叫什么名字？”
“王啟年。”
狗剩把這個名字默念了兩遍，記在心里。
王啟年走出棺材鋪，陽光刺得他瞇了瞇眼。
他站在巷口，看著東夷城的街道。
三月初九，午時。
距離范閑到東夷，還有兩天。
他沿著街道往回走，腦子里已經(jīng)在排演接下來的棋。
鋪面有了，狗剩有了，斷刀劉的默許有了，趙員外的合作有了。
接下來是情報網(wǎng)。
黑市的情報販子不是他的人，斷刀劉也不是他的人。他們只是暫時的利益同盟，隨時可能翻臉。
他需要自己的人。
狗剩是第一個。但不會是最后一個。
他需要線人、打手、賬房、信使——一個完整的情報網(wǎng)絡。
上輩子在監(jiān)察院干了二十年，他知道怎么建情報網(wǎng)。
但上輩子他是替別人建。
這輩子，他是替自己建。
他走到一個賣包子的攤位前，停下來，買了兩個包子。
包子是肉餡的，剛出籠，熱乎乎的。
他咬了一口，想起了上輩子的事。
上輩子他最愛吃包子，尤其是**子。但監(jiān)察院的俸祿不高，他舍不得天天吃，一個月才吃一兩次。
后來他娶了媳婦，媳婦會包包子，他就不在外面買了。
再后來，媳婦和女兒死了，他再也沒有吃過包子。
這輩子，他要吃很多包子。
也要讓媳婦和女兒吃很多包子。
前提是——他得先找到她們。
上輩子，他是在二十五歲才遇到媳婦的。在東夷城的一條小巷子里，她被幾個地痞欺負，他路過，救了她。
那時候他剛進監(jiān)察院，窮得叮當響，連請她吃碗面的錢都沒有。但她不嫌棄，嫁給他，給他生了女兒，包了二十年的包子。
這輩子，他要提前找到她。
不是二十五歲，是二十歲。
不，是現(xiàn)在。
但他在東夷城找了三天，沒有找到。
不是因為她不存在，而是因為時間不對。上輩子她是在他二十五歲那年才出現(xiàn)在東夷城的，現(xiàn)在她才十四歲，可能還在鄉(xiāng)下。
沒關系。
他等她。
王啟年吃完包子，把油紙扔進路邊的垃圾桶。
他正要繼續(xù)往前走，身后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爺！爺！”
是狗剩。
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臉上的灰被汗水沖出了兩道白印。
“怎么了？”
“范——范閑——”狗剩喘著氣，“他到了！”
王啟年的瞳孔微縮。
“不是還有兩天嗎？”
“提前了！”狗剩說，“今早進的城，住進了醉仙樓！黑市那邊已經(jīng)在傳了，說有人要在今晚動手！”
王啟年沉默了一瞬。
提前兩天。
范閑，你上輩子不是這么急的人。
“爺，怎么辦？”
王啟年看了看天色。午時剛過，距離天黑還有三個時辰。
三個時辰，夠他做很多事。
“走?！?br>“去哪兒？”
“醉仙樓?！?br>王啟年邁步朝城西走去，狗剩跟在他身后。
兩個人，一前一后，穿過東夷城擁擠的街道。
陽光很好，照得王啟年的影子拖得很長。
狗剩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人不像十八歲。
十八歲的人，不會有這種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