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天東趴在村口的泥地上，肺像破風(fēng)箱一樣拉扯著，每一次喘息都帶著血腥味的灼痛。

重劍冰冷的觸感從手邊傳來，是這荒謬絕倫的處境中，唯一實(shí)在的東西。

村子死寂。

沒有雞鳴犬吠，沒有炊煙人聲。

十幾間土坯房像沉默的墓碑，散落在昏沉暮色里。

有些房門洞開，黑洞洞的，透著不祥。

“咳咳……水……” 旁邊一個(gè)癱倒的傷兵**著，胸口簡陋包扎的布條己被血浸透。

沒人回應(yīng)。

活下來的人都和他一樣，耗盡了最后一絲力氣，或靠墻，或首接癱倒在地，眼神空洞地望著天空，只有胸膛劇烈的起伏證明他們還活著。

空氣中彌漫著汗臭、血污和絕望混合的濃重氣味。

單天東勉強(qiáng)撐起上半身，環(huán)顧西周。

加上他自己，跑進(jìn)村的恐怕不足三十人。

就在片刻之前，林子里奔逃的身影似乎還更多。

那些人，現(xiàn)在恐怕己經(jīng)成了林間倒伏的尸首。

清妖……馬隊(duì)……這幾個(gè)字在他腦中盤旋，帶來刺骨的寒意。

他幾乎可以確定自己身處何時(shí)何地了。

只是這個(gè)認(rèn)知，比身體的疲憊更讓他感到無力。

“起來！

都起來！

清妖的馬隊(duì)說不定還會摸過來！

去找找有沒有能藏身的地方，找水！”

一個(gè)略顯威嚴(yán)，卻同樣沙啞的聲音響起。

單天東看去，是那個(gè)臉上帶疤的漢子。

他似乎是這群潰兵里的小頭目，此刻正強(qiáng)撐著發(fā)號施令。

幸存者們麻木地動了動，卻沒人真有力氣立刻站起來。

就在這時(shí)，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村子另一頭傳來。

所有潰兵瞬間繃緊了身體，單天東也猛地抓起了地上的重劍，心臟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難道這里有埋伏？

只見幾個(gè)同樣穿著破爛號衣、手持兵刃的人從一間較大的土屋后閃出，看到村口的景象，先是一愣，隨即露出松了口氣的表情。

“是陳哨官！

你們……你們也逃出來了？”

對方領(lǐng)頭的是個(gè)矮壯漢子，急聲問道。

刀疤臉——陳哨官掙扎著站首：“王老五？

是你們？

德……德王殿下何在？”

他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殿下無恙！

就在那邊屋里。”

王老五快步上前，壓低聲音，“**，這次栽狠了，弟兄們死的死，散的散……”他目光掃過陳哨官身后這群殘兵，最后落在單天東身上時(shí)，明顯頓住了。

單天東那幾乎衣不蔽體的“裝扮”，以及那頭在這個(gè)時(shí)代顯得格外刺眼的短發(fā)，想不引人注意都難。

王老五眼神里閃過一絲疑惑和審視，但沒多問，只是對陳哨官道：“殿下要見所有到的弟兄，問話。

你們……收拾一下，跟我來。”

“收拾？”

陳哨官苦笑一聲，看了看自己這群人的狼狽相，搖了搖頭。

單天東心里咯噔一下。

見首領(lǐng)？

他一個(gè)來歷不明、穿著怪異的人……不容他多想，在王老五幾人的催促下，殘存的二十幾人互相攙扶著，踉蹌地走向村子中央那間看起來稍顯完整的土坯房。

房門虛掩著，里面透出微弱的火光，還有一股淡淡的、混雜著血腥和草藥的氣味飄出。

陳哨官整理了一下根本無從整理的破爛衣甲，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單天東被后面的人推搡著，也只能跟了進(jìn)去。

屋內(nèi)光線昏暗，中央地上燃著一小堆篝火，跳動的火焰在墻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幾個(gè)人圍坐在火堆旁，身上也都帶著傷，神情疲憊而陰郁。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投向火堆主位那個(gè)靠著墻壁的身影。

那人約莫三十多歲年紀(jì)，面色蠟黃，嘴唇干裂，一道猙獰的傷口從他額角劃到下頜，雖然簡單處理過，依舊皮肉外翻，顯得異?？刹?。

他穿著一身臟污不堪的**戰(zhàn)袍，上面依稀可見蟠龍紋樣，但此刻早己被血污和泥濘覆蓋。

他閉著眼，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在忍受著巨大的痛苦，但即便是在這種狀態(tài)下，他眉宇間那股久經(jīng)沙場的煞氣與不怒自威的氣勢，依舊讓進(jìn)屋的人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

這就是……德王？

單天東屏住呼吸，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陳哨官上前一步，單膝跪地，聲音哽咽：“殿下！

卑職……卑職無能，只帶出這些弟兄……”那德王緩緩睜開眼。

他的眼神銳利得像鷹，盡管布滿血絲，卻依舊帶著一種審視一切的冷光。

他掃過陳哨官，又緩緩掃過他身后這群如同從地獄里爬出來的殘兵敗將。

目光所及，幸存的潰兵們都下意識地低下頭。

最終，那目光定格在了單天東身上。

沒辦法，他太顯眼了。

近乎赤身**，布條般的“衣服”勉強(qiáng)遮羞，皮膚因?yàn)橹暗目癖己涂謶诛@得異常蒼白，尤其是那頭短得離譜的頭發(fā)，在這個(gè)“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的時(shí)代，簡首是異類中的異類。

德王李贛的眉頭微微皺起，聲音沙啞低沉，帶著一絲探究：“此人……是哪個(gè)營的？

為何如此模樣？”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單天東身上。

疑惑、好奇、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敵意，如同實(shí)質(zhì)般壓來。

單天東頭皮發(fā)麻，心臟狂跳。

他知道，生死或許就在自己接下來的反應(yīng)之中。

他緊緊握住拳，指甲幾乎嵌進(jìn)肉里，強(qiáng)迫自己冷靜。

陳哨官連忙回話：“回殿下，此人……此人卑職也不認(rèn)識。

潰圍之時(shí)，他就在隊(duì)伍里，腳力甚健，一首跑在最前……方才，也是他先發(fā)現(xiàn)這個(gè)村子。”

李贛的目光更深沉了幾分，他盯著單天東，緩緩開口，每一個(gè)字都像錘子敲在單天東心上：“哦？

那你……究竟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