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烽煙（下）------------------------------------------。，干嘔了幾聲，但什么都吐不出來——他已經(jīng)一天多沒吃東西了，胃里是空的，只有酸水涌上來，燒得喉嚨疼。，一只手按在他背上，輕輕地拍著。“別看了。走吧?！保亮瞬磷?，跟著王伯往村里走。，也就二三十戶人家。，每一間都空了，有的門開著，有的門關(guān)著，但里面都沒有人。，半截身子被什么動物吃掉了，剩下的一半長滿了蛆。，停了下來。，他能看見里面。，地上全是碎瓦片和爛木頭。，灶臺上的鍋竟然也還在，就是鍋蓋不知道去哪兒了。，床上的被褥被掀翻了，露出底下的稻草。。
曹鎮(zhèn)蹲下來，往里看。
一個小女孩縮在墻角，大概三四歲，穿著一件大人的衣服，衣服太大，把她整個人裹在里面，只露出一張臉。
那張臉全是灰，頭發(fā)亂得像鳥窩，嘴唇干裂了，裂了好幾道口子，露出里面的嫩肉。
她的眼睛很大，大得不像話，但眼神是空的，像兩口枯井，什么都照不進(jìn)去。
她看見曹鎮(zhèn)，沒有哭，沒有喊，沒有躲，甚至沒有任何表情。
她就那么看著他，像一具還活著但已經(jīng)死了的東西。
曹鎮(zhèn)的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他跪在地上，趴下來，把手伸進(jìn)床底下:“出來，出來好不好？”
小女孩不動。
曹鎮(zhèn)往里爬，床底下全是灰，嗆得他直咳嗽。
他爬到小女孩面前，伸手去碰她的臉。
小女孩的臉是涼的，涼得像一塊鐵，但在鐵殼底下，還有一點點熱氣，像是在證明她還活著。
曹鎮(zhèn)從布袋里掏出最后一塊干糧。
那是王伯昨天給他的雜糧餅子，他一直沒舍得吃完，只是咬了一點點，剩下的這一點點留到現(xiàn)在。
他從這一點點的餅子里掰了一小塊，塞進(jìn)小女孩嘴里。
小女孩把餅子含在嘴里，慢慢的嚼著。
“嚼，嚼一嚼再咽。”曹鎮(zhèn)說道。
小女孩看著曹鎮(zhèn)，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但什么聲音都沒發(fā)出來。
曹鎮(zhèn)回頭看向王伯。
王伯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眉頭皺得緊緊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走過來，蹲下看了看小女孩，然后搖了搖頭:“帶不走的。咱們自己還不知道能活幾天?！?br>“不能把她丟在這兒?！辈苕?zhèn)說。
“那怎么辦？帶著她？咱們要走幾百里路，她這么小，能走幾步？”
“我背她。”
“你背她？你自己都快走不動了，你背她？”
曹鎮(zhèn)不說話，他把小女孩從床底下拉出來，抱在懷里。
小女孩很輕，輕得像一把干柴，曹鎮(zhèn)抱她的時候甚至不需要費什么力氣。
但她身上有一股味道，不是臭味，而是一種說不出的酸味，像是很久沒有洗過，又像是身體里面在腐爛。
王伯嘆了口氣:“你想想，你爹**還在等你，你要是為了一個不認(rèn)識的孩子把自己搭進(jìn)去了，值嗎？”
曹鎮(zhèn)抱著小女孩，看著她那雙空洞的眼睛。
他想起了母親的話:“好好活著，就是不害人，還能幫人?！?br>“值?！彼f。
王伯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最終什么都沒說。
他轉(zhuǎn)過身，走到門口，背對著曹鎮(zhèn)，站了很久。
曹鎮(zhèn)知道，王伯是不同意帶小女孩一起走的，他也確實無法背著小女孩走，也養(yǎng)不活這個小女孩。
曹鎮(zhèn)把小女孩放在地上。
他把剩下的一點點餅子掰成小塊，和野果一起，用一塊破布包好，塞進(jìn)小女孩的手里。
然后他蹲下來，把小女孩的衣服整了整，把她臉上的灰擦了擦。
“你等著，會有人來救你的?！?br>小女孩不說話，只是看著他。
曹鎮(zhèn)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
小女孩還坐在地上，抱著那個布包，看著他，眼神還是空的，但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什么。
他聽不清。
他想回去，但王伯拉住了他:“走吧，天快黑了。”
曹鎮(zhèn)被拉著往前走，他一直回頭，一直回頭，直到那個破屋消失在視野里。
那雙眼睛卻一直在他眼前。
他后來一輩子都沒能忘記那雙眼睛。
又走了兩天。
路越來越難走，村莊越來越荒涼。
有時候走一整天都看不見一個人，有時候看見人了，反而更糟——看見的是死人，是逃難途中倒下的人，是**在路邊的老人孩子。
有的地方**太多，來不及埋，就那么堆在路邊，散發(fā)著惡臭，吸引來成群的烏鴉。
烏鴉站在**上，啄食著腐肉，看見有人來了也不飛走，只是抬起頭，用黑豆一樣的眼睛盯著看。
曹鎮(zhèn)已經(jīng)不害怕了。
不是不怕，是已經(jīng)麻木了。
當(dāng)一個人又餓又累又困又冷的時候，連害怕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只是在走，一步一步地走，像一臺機(jī)器，腳抬起來，放下去，再抬起來，再放下去，如果走不動了，那也就代表他也會和路邊的**一樣，沒有人會知道他的名字。
王伯也很累了。
他走路的時候開始搖晃，像一棵快要被風(fēng)吹倒的樹。
他的咳嗽越來越厲害，有時候咳得彎下腰，扶著膝蓋喘半天才能直起來。
他的臉越來越白，嘴唇越來越紫，眼窩越來越深，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從里面把他掏空。
曹鎮(zhèn)問他:“王伯，你是不是病了？”
王伯搖搖頭:“沒事，**病，咳幾天就好了。”
曹鎮(zhèn)不信，但他沒有追問。
追問也沒有用，他們沒有藥，沒有吃的，沒有地方休息，只能繼續(xù)走。
**天，他們遇到了一場大雨。
雨來得突然，沒有預(yù)兆。
前一刻還是陰天，下一刻天上就像被人捅了個窟窿，水嘩嘩地往下倒。
曹鎮(zhèn)還沒反應(yīng)過來，渾身就濕透了。
雨水順著頭發(fā)往下流，流進(jìn)眼睛，流進(jìn)嘴里，流進(jìn)脖子里，冷得他直哆嗦。
王伯拉著他在雨中跑，跑了幾十步，看見路邊有一個破廟，趕緊鉆了進(jìn)去。
廟不大，前后兩進(jìn)，前面的殿已經(jīng)塌了，只剩下幾根柱子立在那里，像一排缺了牙的嘴巴。
后面的殿還在，但屋頂漏了好幾個洞，雨水從洞里灌進(jìn)來，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小水坑。
殿里供的是什么神，已經(jīng)認(rèn)不出來了。
神像缺了半邊身子，臉上彩繪剝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泥胎。
香案倒了，碎成幾塊，散在地上。
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灰和碎屑，踩上去軟軟的，不知道是什么東西腐爛后留下的。
但殿里有人。
一個人坐在相對干燥的一角，背靠著墻，面前生著一小堆火，火上架著一個陶罐，正煮著什么。
火光映在他的臉上，照出一張清瘦的面孔，五六十歲的樣子，頭發(fā)花白，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根木簪別著。
他穿著粗布衣裳，洗得發(fā)白了，但很干凈，沒有補(bǔ)丁，也沒有褶皺。
看見曹鎮(zhèn)和王伯進(jìn)來，那人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然后低下頭，繼續(xù)攪動陶罐里的東西，像是早就知道會有人來，又像是根本不在意有沒有人來。
王伯拉著曹鎮(zhèn)走到另一邊，找了個相對干燥的地方坐下來。
兩人都濕透了，冷得直打顫。
王伯咳得更厲害了，咳得整個身子都在抖。
那人又抬起頭，看了王伯一眼，然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火堆，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了:“過來吧。那邊濕，別坐下病了。”
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讀過書的人。
王伯猶豫了一下，站起來，拉著曹鎮(zhèn)走過去，抱著拳深深一躬，然后在那人對面坐下。
火堆不大，但熱氣撲面而來，曹鎮(zhèn)感受著身體表面的熱量，一陣**的暖意，從皮膚滲進(jìn)骨頭里。
那人用一根木棍攪了攪陶罐，從里面舀出一些東西，倒進(jìn)兩個粗陶碗里，遞給王伯和曹鎮(zhèn)。
是野菜粥，曹鎮(zhèn)熟悉的很。
粥很稀，野菜切得很碎，幾乎看不見米粒，但熱氣騰騰的，散發(fā)著一股淡淡的清香。
曹鎮(zhèn)端著碗，手在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餓。
他已經(jīng)兩天多沒吃過正經(jīng)東西了，這時候聞著這香噴噴的粥香，胃里的酸味往上涌，口里快速的分泌著唾液，恨不得把這熱粥往嘴里直接倒下去。
但他知道，越是餓，越要慢慢的吃。
他看了一眼王伯。
王伯點點頭。
他才端起碗，小口小口地，慢慢的喝著。
粥很燙，但喝下去混身舒服了，一下子讓身子暖和了起來。
那人看著曹鎮(zhèn)喝粥的樣子，眼神里有種說不出的東西，像是憐憫，又像是好奇。
“從哪兒來？”那人問。
“譙縣。”王伯替曹鎮(zhèn)回答。
“譙縣？”那人微微挑眉，“可不近。往哪兒去？”
“陳留。投奔親戚?！?br>“就你們兩個？”
王伯沉默了一下，看了曹鎮(zhèn)一眼:“**出了點事，跑了。我?guī)鰜肀鼙??！?br>那人“嗯”了一聲，沒有追問。
他轉(zhuǎn)過頭，看向曹鎮(zhèn)，上下打量了一番。
曹鎮(zhèn)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頭，繼續(xù)喝粥。
“讀過書？”那人突然問。
曹鎮(zhèn)抬起頭，愣了一下:“沒有正經(jīng)入學(xué)，只自己胡亂讀過一點?！?br>“什么書？”
“《孝經(jīng)》，還有……”曹鎮(zhèn)從懷里掏出那本破書，遞過去，“就這個?！?br>那人接過書，翻了翻，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松開。
他看了看書頁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有些地方曹鎮(zhèn)用木炭寫過字，寫錯了又擦掉，擦不干凈，留下一團(tuán)黑。
他又看了看曹鎮(zhèn)的臉，目光在曹鎮(zhèn)的眼睛上停了一下。
“你叫什么？”
“曹鎮(zhèn)?！?br>“姓曹……譙縣的……曹嵩是你什么人？”
曹鎮(zhèn)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著那人，眼睛里閃過一絲警惕。
那人笑了，笑得很淡:“別怕。我不認(rèn)識你爹，只是聽說過。譙縣姓曹的不多，隨便猜的。”
曹鎮(zhèn)沒有說話。
那人把書還給他，又說:“你讀《孝經(jīng)》，懂不懂里面的意思？”
“懂一些?！?br>“說說，‘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這句話什么意思？”
曹鎮(zhèn)想了想:“就是……身體是爹娘給的，不能隨便弄傷了，這是孝順的開始?！?br>“那立身行道，揚(yáng)名于后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呢？”
“就是……好好做人，好好做事，讓名聲傳下去，讓爹娘也跟著光榮，這是孝順的最終?！?br>那人點了點頭，眼神里多了一絲認(rèn)真:“誰教你的？”
“沒人教。我自己猜的?！?br>“猜的？”
“嗯。書上的字有的不認(rèn)識，就猜。猜多了，就大概知道啥意思了?！?br>那人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你以后想做什么？”
這個問題，曹鎮(zhèn)被問過好幾次了。
阿狗問過，父親問過，母親問過。
但每次回答，他說的都不一樣。
對阿狗，他說“讓日子變得和書上寫的一樣”。
對父親，他說“讓那些嬸子家的孩子不用餓肚子”。
對母親，他說“讓這個世道變成好人也能活下去的世道”。
這一次，他把所有的話合在了一起。
“我想讓這世道，變成好人也能活下去的世道?！?br>說完，他看著那人，等著對方像其他人一樣露出驚訝的表情，或者說一句“傻孩子”。
但那人的表情沒有變。
他只是看著曹鎮(zhèn)，看了很久，久到曹鎮(zhèn)以為他沒聽見。
“這話，是你自己想的？”那人終于開口了。
曹鎮(zhèn)點頭。
那人轉(zhuǎn)過頭，看向廟外的雨。
雨還在下，嘩嘩的，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廟檐上的水簾像一道瀑布，把外面的世界隔開了，只剩下這一小方干燥的角落，這一小堆火，這幾個人。
“我年輕的時候，也這么想過。”那人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讓世道變好，讓好人能活下去。后來發(fā)現(xiàn)，世道不是一個人能變的。世道是千千萬萬人一起走出來的路，你想讓它拐彎，它不是不拐，而是拐得很慢，慢到你看不見?！?br>他頓了一下，看向曹鎮(zhèn):“但如果有很多像你一樣的這種人，就是讓它拐彎的力氣。一個你，力氣很小；十個你，大一點；一百個你，一千個你，一萬個你……總有一天，它會拐的。”
曹鎮(zhèn)聽著這些話，有些聽不太懂，但他記住了每一個字。
那人站起來，從包袱里拿出一本書，遞給他:“這是我手抄的《論語》。你認(rèn)得的字，慢慢讀；不認(rèn)得的，找人問。記住，讀書不是為了做官，是為了明理?！?br>曹鎮(zhèn)接過書，翻開。
字寫得很工整，一筆一劃，清清楚楚，和他那本破破爛爛的《孝經(jīng)》完全不一樣。
他抬起頭，看著那人:“你是誰？”
“我姓胡，名昭，字孔明?！?br>“胡先生，我……我沒錢……”
胡昭笑了，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并不好看，像一朵曬干的菊花:“我不要你的錢。我要你的這顆心。別丟了它，就算報答我了?！?br>曹鎮(zhèn)吃了粥，有力氣了，忙去撿了更多的柴放到火堆里，讓火堆燃的更旺了。
這一夜，靠著火堆的熱量，曹鎮(zhèn)好好的睡了一覺。
第二天，雨停了。
天邊露出一線光，是那種雨后的光，很淡，但很干凈，照在濕漉漉的地上，照在廟檐的水珠上，閃閃發(fā)亮。
胡昭要往南走，去荊州投奔友人。
王伯和曹鎮(zhèn)要繼續(xù)往東，去陳留找那個遠(yuǎn)房親戚。
三人站在廟門口，都沒有說話。
胡昭把竹杖拄在地上，背著他的竹簍，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路，然后轉(zhuǎn)向曹鎮(zhèn)。
“路上小心。到了陳留，找個地方住下來，好好讀書。書讀完了，想辦法再找新的。多認(rèn)字，多明理，多想想自己想做什么、能做什么?！?br>曹鎮(zhèn)跪在地上，給胡昭磕了三個頭。
額頭磕在濕漉漉的石板上，磕得砰砰響。
胡昭沒有攔他。
等他磕完了，伸出手，把他扶起來，拍了拍他膝蓋上的泥。
“記住，不管遇到什么，別丟了這顆心。丟了，就找不回來了。”
曹鎮(zhèn)點點頭。
胡昭轉(zhuǎn)身，拄著竹杖，沿著泥濘的小路，一步一步地往南走。
走了幾十步，他回頭看了一眼，朝曹鎮(zhèn)揮了揮手，然后繼續(xù)走，消失在林子后面。
曹鎮(zhèn)站在那里，看著胡昭消失的方向，一直看到眼睛酸了，才轉(zhuǎn)過身。
王伯站在他身后，看著這一幕，眼神復(fù)雜。
“你信那個老頭？”
曹鎮(zhèn)想了想，點點頭。
王伯嘆了口氣:“這世道，好人都不長命。”
曹鎮(zhèn)沒說話。
他把胡昭給的《論語》塞進(jìn)懷里，貼著胸口。
那里有母親縫的銅錢，有那半本《孝經(jīng)》，現(xiàn)在又多了一本書。
三樣?xùn)|西擠在一起，鼓鼓囊囊的，硌著他的胸口。
但他覺得安心。
他把手按在胸口，感受著那硬硬的、硌人的觸感，心里那團(tuán)火燒得更旺了。
“王伯，走吧?！?br>“嗯?！?br>兩人踏著雨后干凈的沙土路，往東走去。
曹鎮(zhèn)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破廟。
廟門歪著，神像在陰影里沉默著，像一個無言的見證者。
雨水偶爾從屋檐上滴下來，一滴一滴的，滴在石階上，滴出一個一個的小坑。
他轉(zhuǎn)過頭，看著前方的路。
路很長，看不到頭。
但他知道，只要還在走，總有一天會到的。
他把手按在胸口。
那里有一顆心。
還有一團(tuán)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