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親前先算賬！------------------------------------------“哐”一聲磕在桌角，熱氣都沒騰穩(wěn)，張桂蘭已經(jīng)把嗓門壓到了炕沿上?！八吻镅啵X呢？你別跟我裝聾。，手里差二百塊，你懷里揣的那點錢，先給你弟弟頂上?！?，宋秋燕扶著腰，臉白得好似紙。，男人陳衛(wèi)東一腳跨進門檻，鞋底帶進來的泥在地上蹭出一道黑印。，眼掃過屋里那張桌，桌上攤著賬本，壓著一張供銷社的票據(jù)，旁邊還放著一碗沒動過的玉米糊糊。，缺口正對著人。，前世他看過太多回。，弟弟要東西，爹悶著頭抽煙，嫂子縮在墻根，自己把兜里的錢掏空，再把女兒的口糧也送出去，末了還得點頭哈腰，說一句“都是一家人”。。，家里連一塊干凈布都拿不出來。，自己還在替弟弟把彩禮湊齊。，氧氣管一拔，老陳家一家子站床邊，分他的房，分他的存折，分得干干凈凈。，把門閂扣上?！板X沒有?！彼f。
屋里一靜。
張桂蘭先愣了一下，隨即把眉毛豎起來，手指頭差點戳到他臉上：
“你再說一遍？你掙的錢，你不給你弟弟給誰？**養(yǎng)你這么大，白養(yǎng)了？”
陳衛(wèi)東扯開外套，從懷里摸出一個小布包，往桌上一拍。
啪。
布包散開，里面不是票子，是幾張皺巴巴的借條，旁邊還夾著一本舊賬冊，紙頁都翻毛了。
張桂蘭眼皮一跳。
“我給你念念?！标愋l(wèi)東把賬本翻開，手指點在第一頁，
“去年臘月，你拿走我三十塊，說給老二扯布做褲子。
正月十五，你又拿走二十塊，說老二得交學(xué)費。
四月，我把工廠發(fā)的肉票給你，轉(zhuǎn)頭你給老二換了兩斤白糖，送他去相親。
再往后，秋糧賣了，我分到的六十斤高粱面，你拿走四十斤，說家里人多，先緊著弟弟……”
張桂蘭嘴唇動了動，眼神往門口飄。
陳衛(wèi)東沒停，指節(jié)扣著賬頁，一頁一頁翻。
“還有我那雙解放鞋，穿了不到三個月，老二說腳大，拿走了。
你給他，沒跟我打過招呼。
前年冬天，我攢錢給秋燕買藥，你說家里鍋漏了，叫我把錢掏出來補鍋。
鍋補沒補上我不知道，老二倒是穿上了新棉襖。”
炕上的宋秋燕一下抬頭，嘴唇發(fā)抖，手死死攥住被角。
陳衛(wèi)東轉(zhuǎn)過頭，朝她看了一眼，聲音壓得平：“別怕，今天這賬，咱們一筆一筆算?！?br>張桂蘭臉色發(fā)青，嗓門更沖：“你算什么賬？一家人分那么清干啥？
你弟弟小，你當哥的讓著點咋了？你媳婦肚里那點東西，也值當跟你親弟弟比？”
“值當?！?br>陳衛(wèi)東把這兩個字落得很硬。
屋里幾個看熱鬧的鄰居站在窗外，窗紙上擠著幾道黑影。有人咳了一聲，沒敢真進來。
張桂蘭瞪著他：“你翅膀硬了？誰教你這么跟**說話？”
“沒人教?！标愋l(wèi)東把賬本合上，往桌上一推，
“我自己學(xué)會的。學(xué)會了記賬，學(xué)會了看人，學(xué)會了誰把誰當傻子?！?br>屋外那幾個影子動了動。
陳老漢從門外擠進來，嘴里還叼著旱煙，煙桿磕在門框上，灰簌簌掉了一截。
他掃了眼桌上的賬本，臉拉得老長。
“你這是鬧啥？家里事，關(guān)上門說。非得讓外人聽笑話？”
陳衛(wèi)東看著他：“笑話早讓你們演完了，我只是把賬拿出來?！?br>陳老漢一噎。
張桂蘭立刻接話：“你爹說得對。你先把錢拿出來，老二那邊等著用。
你要是怕你媳婦多嘴，回頭我給你做主，等她生完，家里的雞蛋先都給她補上?！?br>宋秋燕坐在炕邊，手心一層汗。
她看著那碗糊糊，喉頭動了動，沒吭聲。
陳衛(wèi)東走過去，把那碗糊糊端起來，放到她手邊，又把自己褲兜里僅剩的半塊硬邦邦的玉米餅掏出來，掰開，一半塞到她掌心。
“吃?！彼f。
宋秋燕指尖抖了一下，沒接。
張桂蘭嗓子一下炸開：“陳衛(wèi)東！你把***話當放屁是不是？
你媳婦一個外姓人，懷著孩子也得聽陳家的。
你現(xiàn)在把錢交了，回頭我讓你爹給你記功。
老二買了車，往后能跑供銷社，家里也能沾光。
你當哥的，給親弟弟鋪路，天經(jīng)地義?！?br>“天經(jīng)地義？”陳衛(wèi)東笑了一聲，沒什么溫度，
“我鋪路，誰給我兒子鋪？我鋪路，誰給我媳婦鋪？我鋪路，誰給我自己鋪？”
張桂蘭臉一沉：“你瘋了？”
“我清醒得很。”
陳衛(wèi)東把窗邊那幾個影子也掃了一遍，聲音不高，屋里每個人都聽得清。
“我給這個家當牛做馬八年，工分交了，工資交了，肉票布票糧票交了，連我媳婦難受**，我都先緊著你們。
結(jié)果呢？老二騎上自行車，你們是不是還得讓我再給他湊個收音機？”
外頭傳來一陣竊竊私語。窗紙那邊，影子擠得更密。
張桂蘭臉色掛不住，抬手就往他胳膊上擰：“你混賬東西！你想翻天?。　?br>陳衛(wèi)東一把攥住她手腕。
屋里響起幾道抽氣聲。
張桂蘭手腕被他捏得發(fā)白，掙了兩下，沒掙開。她臉一下漲紅，嘴上還硬：“你敢動我一下試試！”
“試試就試試?！?br>陳衛(wèi)東把她手往桌上一按，桌角震得那只搪瓷缸打了個轉(zhuǎn)，茶水潑出來一片。
“老二買車的錢，誰出的？”他問。
張桂蘭嘴硬：“你、你大哥大嫂也出了……”
“我問你，誰出的？”
陳老漢把煙桿往地上一杵：“你放手！”
陳衛(wèi)東沒放。
“說?！彼⒅鴱埞鹛m，“錢哪來的？”
張桂蘭嘴皮抖了抖，還是不吭。
陳衛(wèi)東抬手，從自己兜里掏出那張被揉得發(fā)皺的工資條，啪一下拍在桌上。
“我剛領(lǐng)的工資，三十二塊七毛，票還在我這兒。
你昨晚趁我睡著，把我裝在枕頭下的二十塊摸走了。今天又來張嘴要。你們這不是借，是搶。”
屋外有人“哎喲”一聲，像被這話嗆著了。
陳老漢臉都黑了，抬手要打，宋秋燕忽然扶著炕沿站起來，腳下一晃，臉更白，卻硬撐著沒坐回去。
“爸，媽?！彼曇舭l(fā)虛，話卻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我肚子里懷的是陳家的種，不是你們拿去換自行車的**。你們要錢，先問問這孩子答不答應(yīng)?！?br>張桂蘭聽見這話，臉色更難看：“你個懷娃的，少在這兒頂嘴！”
陳衛(wèi)東轉(zhuǎn)身把她擋住，背脊一立，門口的風(fēng)都被隔住了。
“她頂嘴，你們也得聽?！?br>陳老漢拿煙桿指著他：“陳衛(wèi)東，你真想把這個家拆了？”
“這個家早爛了?！标愋l(wèi)東把煙桿撥開，“你們只剩一層皮，拿來糊面子。
今天我給你們最后一次機會。錢，我不給。
老二的自行車，我也不管。你們要是還要臉，就把我這些年交上去的東西吐出來。
糧、布、票、錢，一樣一樣算?！?br>張桂蘭一下拍了大腿：“你做夢！”
“那就別做一家人了?！?br>屋里霎時沒聲。
窗外那幾個看熱鬧的，這下連咳嗽都沒了。
陳衛(wèi)東彎腰，從桌下拖出一只木箱。
箱蓋一掀，里面是他前些年藏下的幾件舊東西：
兩張布票，一塊半新的毛巾，一本存折，還有一張折了角的照片。
照片里，他抱著剛滿月的女兒，宋秋燕坐在旁邊，臉上還帶著點剛當**疲色。
那是前世他沒護住的東西。
他把照片拿出來，指腹在上頭輕輕蹭了一下，又塞回懷里。
“聽好了?！彼ь^，目光落在陳老漢和張桂蘭臉上，
“從今往后，我掙的錢，我自己收。秋燕和孩子，我自己養(yǎng)。
你們再伸手，我就把舊賬新賬，一塊送到村里去，讓大伙聽聽，陳家這幾年是怎么養(yǎng)兒子的?！?br>張桂蘭臉白了半截，嘴還在抖：“你敢？”
“你試試我敢不敢。”
屋門口忽然傳來一聲重響。
一個穿藍布褂子的年輕漢子擠進門來，滿頭汗，喘得跟拉風(fēng)箱似的，眼睛先掃到桌上的賬本，再掃到陳衛(wèi)東手里的木箱，臉色變了變。
“衛(wèi)東，快，村口出事了。你那工位，老二剛帶人去頂了，說要先掛他名下。
你要再不去，廠里那邊就要把名額劃走?！?br>陳老漢一聽這話，眼神立刻活了，煙桿一抬：“對，對，先去廠里！
家里的事回頭再說。你弟弟替你頂一下工位怎么了？都是一家人！”
張桂蘭也跟著接：“就是，你弟弟年輕，腦子活，先掛他名下，等你回來再說。
你別瞎鬧，誤了正事！”
陳衛(wèi)東沒動。
他看著那漢子，問：“誰帶的人？”
漢子舔了下嘴唇：“村長家的二小子，還有你弟弟。
倆人在那兒堵著，說你要是敢去，就讓你連門都進不去?！?br>陳衛(wèi)東把木箱蓋上，手指在鎖扣上敲了兩下。
屋里的人都盯著他。
宋秋燕扶著腰，輕聲問：“你去不去？”
陳衛(wèi)東回頭，伸手把她額前那縷汗?jié)竦念^發(fā)撥到耳后，動作不重，聲音卻穩(wěn)得很。
“去。”
他拿起桌上那**資條，折好塞進口袋，又把賬本夾在胳膊底下。
“我不但去，還得把他們那點心思，掀個底朝天。”
門一開，外頭的風(fēng)灌了進來，卷起桌上的票據(jù)，打著旋往地上落。
張桂蘭在后頭尖聲罵：“陳衛(wèi)東！你今天要敢出這個門，你就別認我這個娘！”
陳衛(wèi)東腳步?jīng)]停，只回了一句。
“早不認了?！?br>他跨出門檻時，村口那邊已經(jīng)傳來吵嚷聲，夾著自行車鈴鐺的脆響，還有人扯著嗓子喊“陳衛(wèi)東來了”。
宋秋燕站在門里，扶著墻，看著他背影走遠。
那背影沒回頭。
可她忽然把手按在小腹上，呼吸慢了半拍，眼里那點發(fā)虛的光，慢慢聚了起來。
院外，陳老漢一腳踹翻了門邊的木盆，水潑了一地。
陳衛(wèi)東沒理。
他朝村口走，腳下泥水四濺，胳膊底下那本賬冊壓得很穩(wěn)。
遠處那輛二八大杠已經(jīng)支在了樹下，車把上還掛著一條紅布條，風(fēng)一吹，晃得人眼疼。
有人在樹底下沖他喊：“衛(wèi)東，你弟弟都騎上了，你還磨嘰啥？”
陳衛(wèi)東停了一下，抬手把袖口往上擼了兩圈。
“騎得上，才叫本事。”
他往前走了幾步，嘴里吐出一句話，輕得像風(fēng)刮過土坷垃。
“頂我的名額，得看他有沒有命吃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