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鍋之后的第二天，謝秋明是被窗外過于刺眼的陽光晃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身，只覺得腦袋里像是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沉甸甸、暈乎乎的。

渾身的骨頭關節(jié)也又酸又脹，仿佛昨天不是去江邊熬湯，而是去碼頭上扛了一整夜的大包。

“怎么回事……”他嘟囔著，揉了揉發(fā)澀的眼睛，趿拉著鞋子走到墻邊那個缺了角的木盆前，打算用冷水洗把臉，好讓自己清醒些。

盆里的水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謝秋明隨意瞥了一眼，動作卻猛地頓住了。

他湊近了些，幾乎把臉貼到水面上，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水里那張臉，分明還是他自己的模樣，可……可看上去怎么就那么不對勁？

眼底兩團明顯的烏青，像是被人揍了兩拳。

臉色泛著一種不健康的蠟黃，嘴唇也有些干裂發(fā)白。

最明顯的是那股子從里透到外的憔悴勁兒，連帶著嘴角都無意識地向下耷拉著，一副倒了八輩子血霉的喪氣樣。

這哪是睡了一夜的樣子？

這分明是生了場大病，或者……一個冰冷的詞語如同毒蛇般竄入他的腦?！獕墼挚?。

昨天傍晚那個毫無感情的聲音再次回響起來：”拖延懈怠，壽元抵扣。

“當時他只覺荒謬和憤怒，此刻，看著水中這張仿佛一夜之間老了五六歲的臉，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冷顫。

這債……竟然是真的！

而且，己經(jīng)開始從他身上硬生生地扣除了！

恐慌如同冰冷的江水，瞬間淹沒了西肢百骸。

他再也顧不得什么洗臉，猛地轉(zhuǎn)身，像只受驚的兔子一樣沖出客房，跌跌撞撞地跑下吱呀作響的木板樓梯，朝著江邊狂奔而去。

清晨的落星渡剛剛蘇醒，街面上行人還不多。

幾個早點攤子升騰著熱氣，有相熟的攤主看到他，笑著打招呼：“小明子，今天起這么早？

跑這么快趕著投胎啊？”

謝秋明充耳不聞，他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找到那口鍋！

找到那片該死的花瓣！

他沖到昨天沉鍋的地方，江水依舊平緩地流淌著，看不出任何異樣。

他喘著粗氣，目光死死盯著那片水域，希望能看到那點幽藍的光芒，或者那口破鍋的影子。

可是沒有。

除了渾濁的江水和偶爾漂浮而過的枯枝爛葉，什么都沒有。

他不甘心，沿著江岸向上游跑了一段，又向下游搜尋，眼睛瞪得發(fā)酸，恨不得能看透這深深的江水。

他甚至不顧初春江水的寒涼，卷起褲腿，蹚進淺灘，用手在淤泥里胡亂摸索。

一無所獲。

那口鍋，那片花瓣，就像從未出現(xiàn)過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巨大的疲憊和絕望感如同潮水般涌來，將他牢牢裹挾。

他失魂落魄地走上岸，濕漉漉的褲腿黏在皮膚上，冰冷刺骨，卻遠不及他心中的寒意。

他渾渾噩噩地走在漸漸熱鬧起來的街市上。

賣包子的吆喝聲洪亮有力，孩童舉著風車從他身邊追逐跑過，發(fā)出銀鈴般的笑聲，茶館里飄出說書人抑揚頓挫的聲音……這一切原本充滿生機的景象，此刻在他眼中卻仿佛隔了一層透明的屏障，變得模糊而遙遠，所有的聲音都扭曲成一種嘈雜的、令人心煩意亂的**音。

他第一次覺得，這落星渡引以為傲的“慢”，是如此地煎熬，如此地折磨人。

每一分緩慢流淌的時光，都像是在他耳邊敲響的、生命流逝的倒計時。

他在那塊熟悉的、曾帶給他安寧的青石板上坐了很久，從日頭初升坐到夕陽西斜。

他看著江上往來穿梭的船只，船夫們古銅色的臉龐上刻著風霜，卻洋溢著為生活奔波的、實實在在的活力。

他看著岸邊洗衣的婦人，她們大聲說笑著，抱怨著家長里短，聲音里充滿了煙火人間的氣息。

這些人，他們或許平凡，或許勞累，但至少，他們的性命是握在自己手里的，不必擔心某一天會莫名其妙地因為一片天上掉下來的花瓣而壽終正寢。

一股難以言說的羨慕和酸楚，混雜著強烈的無力感，在他心中翻騰、發(fā)酵。

難道自己真要因為這飛來橫禍，就這么不明不白地、一天天衰弱下去，首到在某一個清晨再也醒不過來？

他不甘心！

他還沒吃遍落星渡的美食，還沒攢夠錢娶個媳婦，還沒過夠這慢悠悠的好日子！

可是，不甘心又能怎樣？

連那花瓣的影子都找不到，這債，要怎么還？

夜幕緩緩降臨，江風帶來了涼意。

謝秋明拖著仿佛灌了鉛的雙腿，一步一步挪回那間冰冷的客房。

他沒有點燈，首接癱倒在硬板床上，睜大眼睛望著黑暗中模糊的房梁輪廓。

恐懼和絕望如同無形的蛛網(wǎng)，將他越纏越緊。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只落入陷阱的飛蟲，所有的掙扎都是徒勞。

這一夜，他睡得極不安穩(wěn)，噩夢連連。

時而夢見那瓣藍色的蓮花在黑暗中對他冷笑，時而夢見自己變成了一個*耋老人，對著江水哀嘆，時而又夢見那冰冷的聲音在不斷重復：“壽元抵扣……壽元抵扣……”第二天，他是被強烈的虛弱感喚醒的。

那種精氣神被抽走的感覺更加明顯，連抬手都覺得費力。

他幾乎是掙扎著才爬下床，連走到江邊查看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他躺在冰冷的床板上，望著房梁上那只依舊在慢悠悠結(jié)網(wǎng)的蜘蛛，心里一片死灰。

或許……這就是命吧。

他閉上眼，幾乎己經(jīng)認命了。

然而，就在這近乎絕望的沉寂中，一種莫名的沖動，或者說是一種垂死掙扎的本能，驅(qū)使著他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走向了江邊，走向了那個命運轉(zhuǎn)折的地方。

夕陽的余暉將江水染成一片暖金色，一切都和前天傍晚如此相似。

江水嘩啦嘩啦地拍打著岸邊的石頭。

他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那片熟悉的石灘，忽然，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就在幾塊石頭交錯形成的縫隙里，一點微弱的、卻無比熟悉的藍色光芒，正安安靜靜地躺在那里。

是那片花瓣！

它自己……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