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世之謎------------------------------------------，又去灶臺邊舀了一碗涮鍋水喝。涮鍋水里還帶著點油星子，熱乎乎的，喝下去肚子里暖洋洋的。，刀起刀落，咚咚咚的聲響在山間回蕩。她頭也不抬地說：“甲子，今天是**的日子，你不去看看？看什么看。”賴甲子把碗擱在水缸邊，一瘸一拐地去抱柴火，“我又不能上去比?？纯礋狒[也好啊。沒意思?！?，但抱柴回來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朝山門方向望了一眼。，所有內(nèi)門弟子和外門弟子都要參加，勝者能進藏經(jīng)閣選一門功法，還能得到宗主親自指點。對弟子們來說，這是每年最重要的事。從早上開始，山頂?shù)姆较蚓筒粩鄠鱽砗艉嚷暫挽`力碰撞的悶響，偶爾有光芒閃過云霧，照得半邊天都亮了。。那是三年前，他剛被帶上山的時候。一個外門弟子被對手一掌打飛出去，撞斷了兩棵樹，口吐鮮血爬都爬不起來。周圍的人都在叫好。。別人的風(fēng)光，跟自己有什么關(guān)系？。柳嬸燉了一鍋***，是給**之后弟子們吃的。賴甲子蹲在灶臺邊燒火，火光照著他的臉，把他那張瘦削的臉映得忽明忽暗。。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就是太瘦了，臉上沒什么肉，顴骨微微凸起，加上常年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灰布褂子，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棵長在陰溝邊的草，干巴巴的，沒人會在意。，會發(fā)現(xiàn)那雙眼睛不太像是一個雜役弟子該有的。太安靜了。安靜得像一潭死水，又像一口枯井，什么都照不進去，也什么都倒不出來?！凹鬃印！绷鴭鸷鋈粔旱吐曇艚兴??！班?？你腿上那個東西……還在嗎？”
賴甲子手里的火鉗頓了一下。他沒抬頭，聲音很平：“在?！?br>柳嬸四處看了看，確認(rèn)灶房內(nèi)外沒有旁人，才湊近了些：“我跟你說個事。昨天我去后山采野菜，碰見一個采藥的老頭。他說他在山下聽說了個事，跟你有關(guān)系?！?br>“跟我能有什么關(guān)系？”賴甲子把火鉗插回灶膛里，撥了撥炭火。
“他說，前陣子有人往京城**一支箭?！绷鴭鸬穆曇魤旱酶土?，低到幾乎只有嘴唇在動，“那支箭飛了幾千里，穿過三層殿頂，釘在了皇帝的龍椅上。箭上刻著兩個字?！?br>賴甲子沒有反應(yīng)。他只是盯著灶膛里的火，看那些橘紅色的火苗**鍋底，一竄一竄的。
“一個‘雩’字，一個‘天’字?！绷鴭鹫f完，緊緊盯著賴甲子的臉。
灶房里安靜了一會兒。鍋里的***咕嘟咕嘟冒著泡，蒸汽升騰，把柳嬸的臉熏得模糊了。
“所以呢？”賴甲子終于開口。
“所以**的人正在查雩山！”柳嬸有些急了，“刑部的人已經(jīng)來過一次了，雖然沒查出什么，但肯定還會再來。那個老頭說，皇帝大怒，限期破案，這回怕是來真的了。你要是——”
“柳嬸?！辟嚰鬃哟驍嗔怂?，聲音不大，但很穩(wěn)，“我只是一個瘸子。一個瘸子，能從雩山往京城射一支箭？三千多里地？”
柳嬸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賴甲子站起來，把最后一根柴火塞進灶膛，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走路的時候右腿明顯拖著，身子往左邊歪，每一步都走得吃力。他走到灶房門口，背對著柳嬸，望著山間繚繞的云霧。
“那支箭的事，我不知道。跟我沒關(guān)系?！彼f，“我就是一個看灶的。燒火，洗菜，刷鍋，別的什么都不會?！?br>柳嬸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十六歲的少年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不是瘸，不是瘦，不是那身灰布褂子。是別的什么。像是一把刀被藏進了破布里頭，你知道它在那里，但你假裝不知道。
“甲子?！绷鴭鹩纸辛怂宦?。
“嗯?！?br>“你信柳嬸一句。不管你以前是什么人，在這兒，你就安安穩(wěn)穩(wěn)地待著。千萬別讓人知道你的底細(xì)?！?br>賴甲子回過頭，沖柳嬸笑了笑。還是那種嘿嘿的笑，露出一口白牙，看起來傻乎乎的，跟平時一模一樣。
“我哪有什么底細(xì)?！彼f，“我連自己爹娘是誰都不知道?！?br>這話不假。賴甲子確實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他是被雩山宗的宗主雩風(fēng)子帶上山的，那一年他大概六七歲，渾身是傷，右腿已經(jīng)瘸了。雩風(fēng)子把他丟給灶房，說了一句“讓他看灶”，就走了。之后這么多年，宗主再也沒有單獨跟他說過一句話，甚至連看都沒再看過他一眼。
一個被宗主撿回來的瘸子孤兒，有什么底細(xì)？
柳嬸沒有再追問。她轉(zhuǎn)過身去繼續(xù)剁肉，刀起刀落，咚咚咚的聲音重新填滿了灶房。
賴甲子又蹲回了灶房門口。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腿。隔著薄薄的褲管，能摸到膝蓋下方有一道凸起的疤痕。不是刀傷，不是箭傷，是烙傷。圓形的，銅錢大小，皮膚表面布滿了細(xì)密的紋路，像是某種被燒毀之后殘留的印記。
這個疤跟了他快十年了。他一直不知道它是什么，只知道它偶爾會發(fā)熱。不是燙，是熱，像有一團火在骨頭里慢慢地?zé)?br>最近這半年，它熱得越來越頻繁了。
昨天夜里，它甚至燙得他從夢里驚醒過來。
夢里的內(nèi)容他不記得了。只記得有什么東西在追他，鋪天蓋地的，黑壓壓的一片，他拼命地跑，跑得右腿都不瘸了，但怎么跑都跑不掉。然后他聽見一個聲音在喊他，喊的不是“賴甲子”，是另一個名字。
那個名字，他每次在夢里聽見，醒來都會忘得一干二凈。
只記得兩個字。
賴甲子把手從腿上移開，抬頭看了看天。雩峰山上的云霧正在慢慢散去，露出一片湛藍(lán)的天空。天很高，很遠(yuǎn)，遠(yuǎn)到讓人覺得地上的一切都微不足道。
他忽然想起那支箭。
三千多里。穿過三層殿頂。釘在龍椅上。
他的右腿又開始發(fā)燙了。
遠(yuǎn)處山門方向傳來一陣歡呼聲，**的結(jié)果應(yīng)該出來了。賴甲子沒有興趣知道誰贏了。他收回目光，從懷里掏出半個饅頭，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嘴里，另一半又揣回了懷里。
日子還得一天一天地過。他是賴甲子，雩山宗灶房里的雜役弟子，一個瘸子，一個什么都不是的人。
至少，在所有人眼里是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