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圈------------------------------------------。，一張鐵架床，一個塑料衣柜，一張折疊桌。墻上貼著上一位租客留下的墻紙，米**碎花，有幾處起了泡。窗戶對著另一棟樓的墻壁，看不到天。唯一的光源是頭頂一根日光燈管，開的時候嗡嗡響，像只困在燈**的飛蟲。，油煙味從門縫底下鉆進(jìn)來。隔壁傳來一對情侶的爭吵聲，電視聲，小孩子的哭聲，水管的轟鳴——各種聲音透過薄薄的墻壁涌進(jìn)來，此起彼伏。她躺在鐵架床上，睜著眼睛，手機(jī)屏幕的微光映在臉上。?！驹谵k公室落地窗前，西裝筆挺，側(cè)臉冷硬，是去年公司年會時她幫他拍的。他嫌她拍照技術(shù)差，她就學(xué)了一個月構(gòu)圖，最后挑出這張，他難得滿意。頭像一直用到現(xiàn)在?！袄瞎备某闪恕敖o”。手指懸在刪除鍵上，懸了很久。。，一個一個刪掉。母親。父親。妹妹。家族群。表姐。堂哥。每一個名字劃過屏幕的時候，她的拇指都停一下，然后劃下去。像削蘋果皮，一圈一圈，果肉越來越少，最后只剩一個核。。她掃了一眼，想也沒想就**。，放在枕頭底下。金屬外殼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五年了，她以為自己再也用不上它。十五歲那年一戰(zhàn)成名的代號，十七歲那年突然退隱，二十歲那年嫁給江辭——她以為從此只需要做蘇晚。。有人說S被招安了，有人說S***換了新身份，有人說S被仇家盯上已經(jīng)不在人世。沒人猜到S只是放下鍵盤，去給一個男人煲湯。。今晚的最后一念，是手里的硬物——那個U盤的金屬棱角，正一寸一寸抵進(jìn)掌心。。，是被吵醒的。隔壁那對情侶又在吵架，女的哭，男的吼，中間夾雜著乒乒乓乓砸東西的聲音。蘇晚盯著天花板上那個歪斜的十字裂縫，想了很久今天該做什么。。
她起身洗漱。洗手間的燈泡壞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忽明忽暗，像隨時要咽氣。水龍頭里的水帶著鐵銹味，冰得她牙齒發(fā)酸。她對著鏡子里那張臉看了片刻——素顏，黑眼圈，頭發(fā)散亂。三年來第一次不用給誰準(zhǔn)備早餐，她反而不知道早晨該做什么。
回到房間，她把那張唯一的折疊桌擦干凈，擺上一臺舊筆記本電腦——那是她唯一從**帶出來的值錢東西，藏在包里沒被注意。電腦開機(jī)的聲音在那片嘈雜里格外清晰，屏幕亮起來，藍(lán)光映在她臉上。
她登錄了暗網(wǎng)論壇。
六年沒登。賬號還在，級別還是最高權(quán)限，唯一不同的是收件箱里堆滿了未讀。有獵頭，有邀約，有合作請求，最新一條是三天前的——“S，我知道你還活著，有筆單子找你，價格面議?！卑l(fā)件人署名Y。
她盯著那個Y。暗網(wǎng)頂級中介，從來不用真名，交易兩頭抽成百分之二十，但口碑極好，從不失手。
蘇晚合上電腦。
她換了一件最干凈的舊衣服——灰色毛衣，洗得有些起球，黑色褲子，帆布鞋。那雙粉色拖鞋終于換掉了，鞋跟斷掉的裂口她昨晚用膠帶纏了兩圈，擺在床邊，暫時不舍得扔。
她去找工作。
城中村外面的街道比她想象中更熱鬧。早晨八點(diǎn)，上班族擠在公交站臺下，早餐攤冒著白煙，煎餅果子的味道混著汽車尾氣飄過來。她路過一家蛋糕店，櫥窗上貼著**啟事——“招店員，月薪四千，包吃一餐”。
她推門進(jìn)去。
老板娘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燙著卷發(fā)，看見她就上下打量了一遍?！罢夜ぷ鞯模俊?br>“是。”
“以前做過？”
“……”蘇晚想了想，“沒有。但我學(xué)東西很快——”
“沒經(jīng)驗(yàn)不行，”老板娘已經(jīng)低頭看手機(jī)了，“我這沒空帶新人?！?br>蘇晚站在門口頓了一下?！昂?，謝謝?！?br>第二家是便利店。收銀員，月薪三千八，不包吃。她填了表，店長是個年輕小伙，態(tài)度比蛋糕店好，說等通知。她走到門口時聽見店長接了個電話——“媽，我說了別給我介紹對象……”
她把玻璃門帶上。
第三家，**家，第五家。一家化妝品店門口貼著**，她還沒開口，店員就擺手說招滿了。一家奶茶店讓她填了表，說“老板回來再看”。一家地產(chǎn)中介門口沒有**啟事，她只是想進(jìn)去問一問——對方說本科學(xué)歷以下不招。
蘇晚站在街邊，手里捏著還剩兩張的簡歷。風(fēng)吹過來，路邊的梧桐樹掉下幾片黃葉，落在她腳邊。她看著那些葉子，忽然想起來——自己的學(xué)歷是假的。當(dāng)年為了嫁給江辭，養(yǎng)母幫她偽造了本科學(xué)歷，說“**看不上沒文憑的”。
其實(shí)**也沒看過。
她找了個路邊的花壇坐下。手機(jī)屏幕亮起來，母親發(fā)了一條短信：“你別以為離了**還能回來，我養(yǎng)你十幾年，你總得為家里想想。**妹下學(xué)期的學(xué)費(fèi)還等著呢。”
蘇晚看了一遍，把短信**。
她打開微信。江辭的轉(zhuǎn)賬通知還在——52000。下面又多了兩筆新的。一筆是他昨晚轉(zhuǎn)的，備注“買雙鞋”；一筆是他今早轉(zhuǎn)的，備注“回來的時候順便帶條煙”。
她看著那行字，把手機(jī)放回口袋里。
烈日從樓縫間照下來，她曬了沒一會兒額頭上就滲出細(xì)汗。街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有上班的，買菜的，送小孩上學(xué)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去處。她坐在那排花壇邊沿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像一個被放在角落的包裹。
中午她在路邊買了個煎餅果子，五塊錢。攤主問她要加什么，她說不要，就要最便宜的。攤主看了她一眼，往煎餅里多擱了一個雞蛋。
“姑娘，找工作??？”
蘇晚點(diǎn)了點(diǎn)頭。
“慢慢找，別急?！睌傊靼鸭屣炦f給她，“這年頭，誰還沒個難的時候?！?br>“謝謝。”
她低頭咬了一口，雞蛋還是溏心的，蛋液順著煎餅邊流到手上。她突然記起江辭第一次帶她吃煎餅果子，她不小心把蛋液滴到衣服上，他說“你怎么吃個東西都能弄臟”。
她后來再也沒吃過煎餅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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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diǎn)，她走進(jìn)一家西餐廳。
地方挺偏，開在一片待拆遷的老街里，門面不大，裝修也有些年頭了，但收拾得干凈。門口貼著**——招洗碗工，月薪三千五，包吃兩餐。玻璃櫥窗映出對面那家蘇晚進(jìn)過的西點(diǎn)鋪。
推門進(jìn)去。吧臺后面站著一個年輕女孩，染了一頭粉色的短發(fā)。
“**，我們下午四點(diǎn)才營業(yè)——”
“應(yīng)聘的?！碧K晚說。
女孩上下打量她。蘇晚知道自己在對方眼里是什么樣子——明顯不像干粗活的人。素凈，白皙，十指干干凈凈不見傷口也沒繭。
“你？洗碗？”女孩笑了一聲，“你以前做過嗎？”
“沒有?！?br>“那你怎么想來洗碗？”
蘇晚說：“需要錢。”
女孩歪著頭看了她一會兒，然后沖后廚喊了一聲：“林姐，有人應(yīng)聘?！?br>后廚簾子一掀，走出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圍裙上沾著洗不掉的油漬。她比那個年輕女孩更直接，上下打量了蘇晚兩遍，眉頭皺起來。
“你干過活兒嗎？”
“在家做飯、洗碗、打掃衛(wèi)生間，都干?！碧K晚說。
“在家？跟這兒能一樣嗎？這后廚忙起來你腳都不沾地，一晚上幾百個盤子，熱水燙手也不能停?！绷纸阏Z氣硬邦邦的，“你受得了？”
“受得了?！?br>林姐看了她一會兒。夕陽從櫥窗照進(jìn)來，照得滿室昏黃，那盆吧臺上的綠蘿被鍍上一層薄薄的暖光。
“試用期三天，”林姐把圍裙扔給她，“要是手慢就別干了，別耽誤我招別人。今天不算工錢，從明天開始算?！?br>“謝——”
“圍裙系好。先去把水池里的碗洗了?！?br>蘇晚把圍裙系好。圍裙上有洗不掉的油漬和漂白劑留下的白斑，帶子斷過一次，打了個死結(jié)，歪歪地卡在腰上。她走進(jìn)后廚，水池里堆著中午留下的盤子，油膩膩的，有的碗底還有干掉的芝士。水面浮著一層油花，光照上去是彩色的——那一瞬間她想起砂鍋里湯面的油光。
她卷起袖子，把手伸進(jìn)水里。水有點(diǎn)燙，指尖傳來**似的疼。她沒停。
洗碗池前面有一扇小窗，正對著一面發(fā)黑的墻壁。窗臺上不知誰放了一只搪瓷杯，杯底積了一層灰。從下午到傍晚，水聲嘩嘩一直沒斷過。她把手從水里抽出來時，指尖發(fā)白起皺，像泡了很久的蓮子。
林姐在通往后廚的過道那兒站了半天，沒出聲。末了只扔下一句：“下班前把灶臺也擦了?！?br>蘇晚在水池邊一直站到天黑。最后一個盤子沖干凈時，她抬頭看見小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臉，額頭上沾著一小片洗潔精的泡沫。她把它擦掉。
晚上九點(diǎn)，她從后門走出來，手泡得發(fā)白起皺。指甲縫里全是洗潔精的味道，指腹的皮膚起了幾個小褶。她把圍裙疊好放在休息間，沒有換衣服，身上還帶著那股油膩的味道。
后門的街燈壞了，巷子里很暗。她站了一會兒，抬起頭——老城區(qū)的夜空能看到幾顆星星，很淡，但確實(shí)在那兒。她想起**別墅的臥室里，落地窗看出去只有對面那棟樓的高層。
她掏出手機(jī)，屏幕亮起。江辭發(fā)了條消息——和早上的轉(zhuǎn)賬一樣，三個字：“什么時候回來?！?br>她看著那五個字，把手機(jī)翻了個面，屏幕朝下貼在口袋里。
回去的路上，她繞到了**別墅那條街的路口，遠(yuǎn)遠(yuǎn)地停下。
路燈亮著。二樓主臥的燈光亮著。窗簾后面有個人影，纖細(xì)的，在窗前來回走動。她又往前走了幾步，看清了廚房里透出的燈光——陳姐的背影正對著水池，忙碌的樣子。
蘇晚站在樹下，風(fēng)吹得頭發(fā)亂成一團(tuán)。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泡得發(fā)白的手。右手中指內(nèi)側(cè)，有一道很淺的白色痕跡——那是婚戒壓出來的印子，三年沒摘過，肉已經(jīng)習(xí)慣了凹陷。今天洗了一下午碗，那道印子還在，反而被水泡得更深了。
她轉(zhuǎn)身走了。
回到出租屋，她坐在床邊，把那個U盤**電腦。暗網(wǎng)論壇的頁面還開著，Y在線。光標(biāo)停在那條消息上，一閃一閃的。
她打開對話框，開始打字。
“什么活兒?！?br>Y幾乎是秒回：“S，你終于肯說話了?！?br>“什么活兒。”
“一個數(shù)據(jù)庫。不是機(jī)密，只是有人想讓它消失，有人想讓它被看見。雇主出八十萬。你要接嗎?！?br>蘇晚的手指懸在鍵盤上，屏幕的藍(lán)光映在她臉上。窗外那對情侶又開始吵了。有人在走廊上打電話，聲音高亢。她看著那個數(shù)字——八十萬，可以讓她離開這里，可以讓她不再洗盤子，可以讓她還給江辭所有的錢。
也是她金盆洗手六年后，重新用那雙手敲下的第一行代碼。
“接?！?br>她敲下這個字。
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右手中指內(nèi)側(cè)，那道被戒指壓了三年的凹痕，被鍵盤斜角一頂，隱約有些發(fā)白。
放在桌角的那枚素圈，安安靜靜地躺著。上面的蓮花暗紋早已模糊，戒圈內(nèi)側(cè)刻著兩個字母——JC，筆畫歪歪扭扭，是她用刻字筆一下一下鑿上去的。她沒帶走。
右手中指內(nèi)側(cè)，那道被戒指壓了三年的凹痕還在。
再過幾天，它會消失。
而那八十萬，會變成她的下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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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