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光手電的光柱像受驚的魚，在陳默手中瘋狂跳躍，將門上震顫的灰塵照得如同狂舞的鬼魅。

那一聲“爸爸”如同冰錐，瞬間刺穿了他三年來用麻木和職業(yè)冷靜筑起的所有堤壩。

丫丫。

是他的丫丫。

可丫丫己經(jīng)死了。

他親手給她換上最后一件干凈的小裙子，看著她蒼白的小臉被推進那個冰冷的、永恒黑暗的所在。

那間醫(yī)院的地下停尸房，也是地下室。

“咚?。?！”

第三下撞擊接踵而至，比前兩次更狂暴，門板中央甚至傳來細微的、木材即將開裂的“咔嚓”聲。

碗柜劇烈搖晃，頂上的一個空陶罐摔落下來，“啪”一聲脆響，碎片西濺。

陳默猛地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墻壁上，震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翻騰。

寒意不是從外界襲來，而是從他骨頭縫里，從他每一個記憶的角落里，瘋狂地鉆出來，凍結了他的血液，他的思維。

錄音筆還亮著紅燈，忠實地記錄著這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切——沉重的喘息，木頭的哀鳴，還有那死寂之后，從門縫里絲絲縷縷滲出來的、冰冷的童聲。

“爸爸……開門呀……”聲音帶著一種詭異的甜膩，像融化了的、粘稠的糖漿，包裹著核心的寒意。

“丫丫好想你……下面好黑……好冷……”陳默的牙齒開始不受控制地打顫，咯咯作響。

他想移動，想逃離這扇門，逃離這個聲音，但雙腳像被澆筑在了地板上。

職業(yè)素養(yǎng)在崩潰的邊緣發(fā)出微弱的吶喊：記錄！

分析！

這可能是……可能是某種擬聲現(xiàn)象，或者是……“丫丫的蝴蝶結……紅色的那個……”門后的聲音繼續(xù)著，每一個字都像小錘子敲擊在他最脆弱的神經(jīng)上，“爸爸買給丫丫的……掉在這里了……”陳默的呼吸驟停。

紅色的蝴蝶結。

丫丫下葬那天，他翻遍了家里所有地方，都沒找到她最喜歡的那只紅色天鵝絨蝴蝶結**。

他以為是在醫(yī)院匆忙間弄丟了，為此內(nèi)疚了許久。

它怎么會在這里？！

這個他第一次踏足的鬼地方？！

不可能！

絕對是巧合！

是**？

是調(diào)查？

委托方搞的鬼？！

他猛地扭頭，充血的眼睛掃視著昏暗的西周，試圖找出隱藏的攝像頭或者揚聲器。

但目之所及，只有斑駁的墻壁，積塵的家具，以及那扇在不斷承受撞擊、仿佛隨時會破碎的門。

“咚咚！

咚咚咚！”

撞擊聲變得密集而狂亂，不再是試探，而是瘋狂的錘擊。

門板上的裂縫在擴大，細小的木屑簌簌落下。

伴隨著撞擊，那童聲開始變得急促，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尖銳。

“開門！

爸爸！

開門！”

“讓丫丫出去！”

“下面有東西！

它抓著丫丫的腳！

好冰！

爸爸?。?！”

最后一聲幾乎是凄厲的尖叫，穿透門板，首刺耳膜。

陳默的心臟被這聲尖叫攥緊，幾乎要爆裂開來。

恐懼如同實質(zhì)的潮水，滅頂而來。

但在這極致的恐懼中，一股源自父親本能、被愧疚和絕望滋養(yǎng)了三年的狂暴怒火，猛地竄了起來！

是誰？！

是誰在用他女兒的聲音玩弄他？！

是誰把他引到這個地獄？！

“閉嘴！??！”

他嘶吼出聲，聲音因極度恐懼和憤怒而扭曲變調(diào)，“你不是丫丫！

你不是！！”

撞擊聲和尖叫聲，在他吼出的瞬間，再次戛然而止。

空氣瞬間凝滯。

只有手電光柱里，塵埃還在茫然地漂浮。

死寂。

比之前更沉重、更充滿不祥預感的死寂。

陳默靠著墻，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浸透了后背，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

幾秒鐘后。

“嗒……”一聲輕響。

不是撞擊，不是刮撓。

是某種……濕漉漉的、粘稠的東西，緩慢地、一下下地……抹過門板縫隙的聲音。

伴隨著這令人作嘔的聲音，那個童聲再次響起，但音調(diào)完全變了。

不再是甜膩或凄厲，而是一種平板到極致的、毫無波動的冰冷，仿佛來自深淵底部：“爸爸……你不愛丫丫了……那……丫丫就上來找你……嗒……嗒……”摩擦的聲音持續(xù)著，越來越清晰。

陳默的瞳孔縮成了針尖。

他看到，從那扇老舊木門底部的縫隙里，有什么東西，正極其緩慢地、一蠕一蠕地……滲出來。

不是液體。

是某種……粘稠的、半透明的、帶著污濁暗紅色的……膠質(zhì)狀物體。

它像擁有生命般，沿著門縫向外蔓延，所過之處，在地板上留下了一道濕漉漉的、反射著手電殘光的粘液痕跡。

空氣中，那股混合著霉味、土腥味的甜膩氣息，驟然濃烈到了令人窒息的程度。

陳默的胃部一陣翻江倒海。

跑！

必須跑！

理智終于壓倒了混亂的情感，求生本能發(fā)出了最尖銳的警報。

他猛地轉身，不再看那扇正在滲出未知恐怖的門，踉蹌著沖向客廳中央，一把抓起墻角的行李箱和桌上的錄音筆、筆記本，不顧一切地朝著大門的方向狂奔。

他的手顫抖著摸到冰冷的門把手，用力一擰——紋絲不動！

再擰！

還是不動！

鎖死了！

他瘋狂地拉扯、撞擊著這扇他進來時還正常開合的大門，但它如同焊死在了門框上，除了發(fā)出沉悶的響聲，沒有任何開啟的跡象。

窗戶！

對，窗戶！

他扔下行李，撲向最近的一扇窗戶，用力去推那沉重的木質(zhì)窗框。

窗戶同樣緊閉，像是被外面無數(shù)的爬藤植物從死死纏住，又像是被無形的力量封死。

所有的出口，都被封住了。

他被困在了這里。

困在了這個有著一扇正在滲出怪誕之物、回蕩著亡女聲音的地下室門的房子里。

陳默背靠著冰冷堅固的大門，緩緩滑坐在地，絕望地抬起頭。

手電的光柱掃過幽深的走廊盡頭，掃過那扇依舊在輕微震顫、門縫下那片粘稠暗紅正在不斷擴大的地下室門。

“嗒……嗒……”那濕漉漉的摩擦聲，在死寂的房子里，顯得格外清晰。

仿佛近在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