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館------------------------------------------，整個縣城就這一家酒館還亮著燈。門板被風(fēng)刮得咣當(dāng)響，里頭卻熱鬧，幾張桌子都坐滿了，全是躲雨的人。，一個老頭就著咸菜喝燒酒。有人沖他招手：“老李，又一個人灌悶葫蘆？”，正是街坊都認得的老李。他晃了晃酒碗：“來，坐下喝，正想跟你們嘮嘮我在長安那幾年……”，門簾一挑，進來三四個人。黑衣服，腰里別著刀，走路帶風(fēng)，進來也不看人，直接奔柜臺?！鞍グィ埔姏]？”一個酒鬼壓低嗓門，“那衣裳，像是官家的人?！?，扭頭瞟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管他誰呢，接著講啊，長安的娘們兒咋樣？”，抹了抹嘴：“今兒就到這兒，家里有事。哎？剛還說得好好的……真有事?！崩侠钜呀?jīng)站起來，從懷里摸出幾個銅板拍在桌上，頭也不回往外走。，他低頭鉆進巷子?！白?。”黑衣人中，領(lǐng)頭的吐出這一個字。。拐過兩條街，迎面過來個女人，身段妖嬈，擦肩而過時還回頭瞅了他一眼。老李沒停步，繼續(xù)往前走。，空蕩蕩的，雨小了些。角落里蹲著個小孩，抱著膝蓋，看不清臉。，街那頭，幾個黑影從雨幕里顯出來。
他站住了。
“跟了我這么久，”老李抬起頭，雨水順著臉上的褶子往下淌，“總得讓我知道為什么。”
領(lǐng)頭那個黑衣人往前邁了一步，抱了抱拳。
“天山宗，李深?！?br>話音剛落，另外幾個黑衣人已經(jīng)動了。
劍光破開雨幕，直取老李咽喉?？欤?，尋常人根本看不清。
老李身子一偏，劍鋒貼著耳朵劃過去。他順勢一掌拍在那人胸口，人直接飛出去撞碎了街邊的攤子。
“太慢了。”老李甩了甩手上的雨水。
李深不知何時已經(jīng)繞到他背后，刀劈下來，帶著破風(fēng)聲。老李頭也沒回，抬手——
空手接白刃。
刀身在他掌心斷成兩截。緊接著一記回蹬，踹在李深小腹上，把人蹬出去三四步。
李深站穩(wěn)了，臉色沉下來。他深吸一口氣，身上隱隱泛起一層淡光。
“天山護體?！?br>腳下一蹬，人已沖到老李面前。左拳直取面門，老李右掌架住，左掌還擊，拍在李深胸口——卻像拍在石頭上。
李深紋絲不動，一腳橫掃，老李連退數(shù)步，身形晃了晃，正好停在那小孩面前。
他低頭看了一眼。
那孩子不知什么時候站起來了，渾身濕透，卻沒有哭，也沒有跑，就仰著臉看他。
老李咳了一聲，嘴角溢出血來。
“老了?！崩钌钔白吡艘徊?，“也廢了。這才剛剛開始?！?br>他站定，收拳于腰，周身雨水像是被什么東西震開——
“天山拳?！?br>一拳擊出，雨幕中仿佛有什么無形的東西直奔老李而去。
老李沒躲。
他彎腰，單手抄起那個小孩，腳下一蹬，整個人拔地而起，落在街邊的屋檐上。
身后，那一拳砸在青石板路上，碎屑四濺。
“想跑？”
李深話音未落，老李已經(jīng)抱著孩子躥上房頂。他腳下沒停，踩著濕滑的瓦片幾個起落，身影便沒入雨幕深處，連氣息都散得干干凈凈。
“追！”李深剛抬腳，卻發(fā)現(xiàn)自己動不了了。
一條輕紗不知何時纏在他腳踝上，軟綿綿的，卻像鐵箍一樣。他低頭一看，紗巾那頭捏在一只白皙的手里。
“這都能讓他跑了?！蹦莻€女人從暗處走出來，正是剛才與老李擦肩而過的妖嬈身影。她捻著手里另一截輕紗，似笑非笑，“你們天山宗，就這點本事？”
雨落在她身上，卻像被什么無形東西隔開了，衣角都沒濕。
李深瞳孔驟縮：“你——你是誰？！”
女人沒答話，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李深盯著她，忽然想起什么，臉色瞬間煞白。
“你……你是天……”
話沒說完，喉嚨上多了一道細細的紅線。
他張了張嘴，血沫涌出來，什么聲音也發(fā)不出。身子晃了晃，軟軟地倒在泥水里。
女人收回輕紗，看也沒看他一眼，抬起頭，望著老李消失的方向，嘴角勾了勾。
“有意思。”
老李抱著孩子一路穿街過巷，確認身后沒人跟著，才在一扇破木門前停下。他用肩膀頂開門，側(cè)身進去，把孩子放到地上。
“進來吧。”
小孩站在門檻外，仰頭看了看這間歪歪斜斜的土坯房，又看了看老李，抬腳跨進來，臉上沒有半分怕生。
“你能教我武功嗎？”
老李正彎腰去摸火折子，聞言直起身，打量了他兩眼：“什么？**媽呢？”
“我不知道?！毙『u頭，“不清楚。我為什么來這里，也不知道。”
老李的目光落在孩子手腕上——一只銀鐲子，雕著些花紋，被油燈的光一照，泛著黯黯的光。
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頭，粗糙的手掌在濕漉漉的頭發(fā)上停了一瞬。
無忘咒。
誰會給一個孩子下這種咒？
這孩子來路……怕是不簡單。
“為什么要學(xué)？”老李收回手，轉(zhuǎn)身去灶臺邊找面。
“我要找我阿媽阿爸?！毙『⒏谒砗螅澳阍鯓硬趴辖涛?？”
老李沒接話，揭開鍋蓋看了看，里頭還有半鍋涼水。他蹲下生火，火光照得他臉上的褶子忽明忽暗。
“你先坐著。”他把板凳往小孩跟前踢了踢，“我給你煮碗面?！?br>小孩沒坐，就站在旁邊看他燒火。
鍋里的水慢慢冒起熱氣。老李掰了半塊面餅扔進去，用筷子攪了攪，才開口：
“武功不是誰都能學(xué)。凡人學(xué)武，得先有氣?！?br>“氣？”
“嗯?！崩侠羁粗伬锏拿?，“氣分為三種，無氣，凡氣，魄氣，星氣……”
他頓了頓。
“也有旁的門道。但那不是正路，得拿東西換。整個北邊，只有月神教會這一門。”
“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站在灶臺邊，盯著鍋里翻滾的面，半天沒吭聲。
老李等了等，又問了一遍。
“不知道?！毙『⒔K于開口，聲音悶悶的。
老李用筷子攪了攪鍋，沒回頭：“那你就叫李衡吧?！?br>“李衡？”小孩抬起頭，眼睛亮了亮，“這么說，你肯教我啦？”
“我可沒說。”老李把鍋端下來，往碗里挑面。
小孩眼里的光暗了暗，但沒再說話。他看著老李把那碗熱騰騰的面擱到桌上，又看著老李從櫥柜里翻出半碟咸菜。
“吃吧?！?br>小孩爬上板凳，抓起筷子，埋頭吃了起來。
老李坐在對面，摸出旱煙袋，卻沒點。他就著油燈的光，看著那個埋在小山似的大碗后面的腦袋，看了好一會兒。
碗里的銀鐲子隨著小孩扒拉面的動作一晃一晃。
無忘咒。
他在心里又過了一遍這三個字。這東西他見過一次，二十年前，在西北道上。中咒的人會忘了一切——自己的名字，來處，爹娘。不是普通的忘，是那種從根上抹掉的忘，就像拿刀子把腦子里那塊肉剜掉了。
誰會對個孩子下這種手？
小孩把碗底最后一筷子面扒進嘴里，抬起頭，對上老李的目光。
“好吃。”他說。
老李沒吭聲，把煙袋往桌上一擱，站起來。
“今晚睡這兒。明天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