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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書名:問刀行  |  作者:無忌悟空  |  更新:2026-04-27
落石鎮(zhèn)的冬天------------------------------------------。,落石鎮(zhèn)便已是一派蕭索光景——枯草伏地,老鴉噤聲,鎮(zhèn)口那棵歪脖子老榆樹葉子落光了,光禿禿地戳在風里,遠看像一根插在地上的舊牙簽。,夾在兩座禿山之間,三百來戶人家,擠擠挨挨地住著。鎮(zhèn)上的營生也就那幾樣:種地的,放羊的,釀酒的,還有就是鎮(zhèn)東頭那間鐵匠鋪。,主人也懶得換,只在門楣上掛了塊黑布,上頭用**寫了兩個字:裴鐵?!芭徼F”就是裴恒,落石鎮(zhèn)人叫慣了,慢慢連他本名倒沒人叫了。,鎮(zhèn)上的老人都說他是個怪人。?說不清楚,就是怪。他話少,問他今天打了幾把鐵,他答;問他明天打算打什么,他也答;但若有人多問一句”你從哪兒來”,他就把眼睛往下一垂,不說話,也不走,就那么站著,直到問話的人自覺無趣,訕訕離開。,鎮(zhèn)上人也就不多問了,只知道他大約十年前帶著個奶娃娃來到鎮(zhèn)上,安了家,打鐵為生,從沒惹過事,也沒欠過賬。,就是裴浪。,比往年來得更早一些。,他就被**支去鎮(zhèn)西頭的**豆腐坊送刀。**用來斬骨頭的那把老刀缺了口,托裴鐵匠補了半個月,總算好了,趁著天還沒大亮,裴浪頂著寒風,把裹得嚴嚴實實的刀包夾在腋下,出了門。,偶爾有幾聲狗吠,炊煙也是懶懶的,斜著往天上飄一截就散了。裴浪沿著主街走,路過茶攤時,攤主老陳頭正在生爐子,見了他,朝他咧嘴一笑?!芭嵝∽?,你爹今兒這么早就打發(fā)你出來跑腿?昨晚就打發(fā)了,”裴浪嘟囔,“說今天必須送到,李伯家明天要殺豬。”,從案上撿了個烤得焦黃的餅,向裴浪扔過去:“拿去墊肚子,你爹那個人,使喚人跟使喚牛一樣?!?br>裴浪接了餅,道了謝,咬了一口,繼續(xù)往前走,嘴里嘟嘟囔囔的:“使喚牛?牛還有草吃,我……”
話說到一半,他停了腳步。
鎮(zhèn)口停著幾匹馬。
不是落石鎮(zhèn)本地的馬——本地的馬都是矮腳的**馬,耐寒,皮毛粗糙。這幾匹卻是高頭大馬,皮色油亮,四蹄踩在地上,一看便是跑慣了長路的好馬。
馬背上的鞍轡也不尋常,皮革是上等的,銅扣擦得發(fā)亮,馬鞍側面掛著刀鞘,刀鞘上嵌著暗紅色的花紋,像是什么門派或幫會的記號。
裴浪多看了兩眼,沒多想,繼續(xù)走路。
江湖人在邊境地界出沒是尋常事,落石鎮(zhèn)也不是第一次有這樣的客人。通常而言,這些人進了鎮(zhèn),在酒館喝上一晚,天亮又走,不會跟本地人有什么交集。
他把刀送到了**,收了李伯塞過來的兩枚銅板,順便蹭了碗熱豆腐腦,這才往回走。
回到鋪子,**已經在開爐了。
裴恒這個人有個習慣,打鐵之前必先把工具擺好,鐵錘、鐵鉗、鐵砧,每樣都有固定的位置,若是被人動過,他會不聲不響地一件件擺回去,然后才開始干活。裴浪小時候不懂,有一回好奇,把鐵鉗挪了個位置,**發(fā)現(xiàn)之后什么都沒說,只是盯著他看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看得裴浪渾身發(fā)毛,再也不敢亂動了。
“送到了?”裴恒頭也不抬。
“送到了。李伯給了兩個銅板?!?br>“擱桌上?!?br>裴浪把銅板擱下,在爐邊坐了,烤手,順口問道:“爹,昨晚進鎮(zhèn)那幾匹馬,你知道是什么人嗎?”
裴恒的動作頓了一下,不明顯,若不是盯著看,幾乎察覺不到。
“不知道。”
“馬挺好的,鞍上有花紋,像是什么幫會的……”
“少管閑事。”裴恒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不是兇,只是那種不容置疑的平靜,“你今天的活還沒干完?!?br>裴浪縮了縮脖子,乖乖去拉風箱了。
只是眼角還是忍不住瞥了一眼掛在后墻上的那把刀。
那把刀是**兩年前開始打的,到現(xiàn)在還沒完工。刀身修長,無任何紋飾,樸素得像一塊鐵板,但每次裴浪看它,總覺得刀背上隱隱有什么東西流動,說不清道不明。他曾經問過**,這把刀是打給誰的,**說:“打著玩的?!?br>裴浪當然不信。
**打了二十年的鐵,從來不”打著玩”,每一把刀出爐都是有主的,輕易不動手,動了手就一定有用處。
這把刀,究竟是打給誰的?
他問過不止一次,每次得到的答案都是”打著玩的”。
裴浪想,等哪天**高興了,或許能問出個真話來。
眼下,還是先拉風箱吧。
這一天過得尋常。
裴浪上午拉風箱,下午幫**打下手,傍晚去井里打了兩桶水,晚上父子倆吃了頓羊骨湯,沒什么話說,各自睡了。
沒什么不尋常的。
直到三天后,鎮(zhèn)上來了一個說書先生。
說書先生是個干瘦的老頭,姓錢,背著一個破布包袱,牽著一頭驢,驢背上馱著兩個書箱。他在鎮(zhèn)口茶攤坐下,喝了碗茶,然后問老陳頭:“這鎮(zhèn)上有沒有地方說書?”
老陳頭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答道:“有,就在我這兒,只要你說得好,我管你三餐,再給你兩個銅板一天。”
錢先生道:“成交?!?br>落石鎮(zhèn)不大,消遣也少,有個說書的是頭等大事。當天傍晚,鎮(zhèn)上大半的人都擠到了茶攤,連帶著兩個平時深居簡出的老寡婦也搬了凳子來坐。
裴浪自然也來了。他在人群里擠了個靠前的位子,盤著腿坐在地上,抱著一碗老陳頭送的熱茶,等著錢先生開講。
錢先生清了清嗓子,敲了下驚堂木,開口道:
“諸位,今日老朽要說的,是一樁三十年前的江湖舊事?!?br>“那一年,天下武林發(fā)生了一件大事——”
他頓了頓,掃了一眼聽眾,緩緩道:
“《天刀錄》,現(xiàn)世了?!?br>茶攤里頓時起了一陣嗡嗡的議論聲。有人聽過這個名字,有人沒聽過,但無論聽沒聽過,都被這三個字勾起了興趣。
裴浪也豎起了耳朵。
他不知道《天刀錄》是什么,但他知道,但凡說書先生開篇就搬出來的東西,必定不是小事。
錢先生待眾人議論了片刻,再次敲下驚堂木,聲音拔高了三分:
“《天刀錄》乃是前朝武學奇人’天刀叟’畢生所著,據傳此書集天下刀法之大成,習得其中一式,可敵百人,習得全書,可……”
他說到這里,忽然停下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潤了潤喉嚨。
臺下有人急了:“可什么?可什么?”
錢先生微微一笑,放下茶碗,道:
“可問鬼神?!?br>茶攤里安靜了一瞬,隨即又是一片嗡嗡聲,比剛才更響。
裴浪攥緊了手里的茶碗,不知為何,心跳漏了半拍。
他往人群后面看了一眼,無意間,看見了**。
裴恒不知什么時候也來了,站在人群最外圈,手揣在袖子里,面無表情地聽著。
但裴浪發(fā)現(xiàn),**的眼睛,比平時要深。
錢先生那晚說了將近一個時辰,說的是三十年前那場因《天刀錄》而起的武林大亂——門派傾軋,血海深仇,最后那本書不知所蹤,尋它的人死了大半,活下來的也各懷心事,從此江湖上便只剩傳說,沒了實物。
末了,他敲了最后一記驚堂木,道:“欲知后事如何,明日且聽老朽細細道來?!?br>眾人散去,意猶未盡,三三兩兩地議論著。
裴浪磨磨蹭蹭地起身,往人群后頭看了一眼——**已經不見了。
他快步回到鋪子,推開門,裴恒正坐在灶邊,低著頭,手里端著一碗沒喝幾口的茶,不知在想什么。
“爹?!?br>裴恒抬起頭,神色如常:“回來了?!?br>“嗯。”裴浪在對面坐下,猶豫了一下,問道,“你也去聽說書了?”
“路過?!?br>“路過還站了那么久?!?br>裴恒沒接這話,低頭喝了口茶。
裴浪盯著**的側臉,心里有話想說,又不知從何說起。他想起那匹停在鎮(zhèn)口的高頭大馬,想起說書先生嘴里的《天刀錄》,又想起**聽到那三個字時眼神里一閃而過的……什么。
他說不清那是什么,就是不對勁。
“《天刀錄》,”裴浪開口,刻意說得隨意,“你聽說過嗎?”
爐火噼啪了一聲。
沉默了片刻,裴恒道:“江湖上的傳說,假的居多。”
“錢先生說得挺真的,說三十年前……”
“錢先生說的事,”裴恒平靜地打斷他,“跟咱們不相干?!?br>裴浪張了張嘴,到底沒再問。
他從小到大,從這四個字里讀出了太多意思——有時候是真的不相干,有時候是不想說,偶爾,是不能說。
今晚這一次,他隱約覺得,是最后一種。
那晚裴浪睡得不安穩(wěn),做了個亂糟糟的夢,夢見**站在一片漫天飛雪里,背對著他,手里握著那把從未完工的刀,說了句什么,風聲太大,他沒聽清。
他想追上去,腳下卻像生了根,怎么也挪不動。
醒來時天還沒亮,窗紙上透著一點蒙蒙的灰光。
裴浪在被子里躺了一會兒,聽著隔壁**起身、生爐、拉風箱的聲音,心里那點說不清的不安慢慢散去了一些。
沒事的,他想。
**這么多年都沒事,往后也不會有事。
他翻了個身,繼續(xù)睡。
此后幾日,風平浪靜。
錢先生每晚在茶攤說書,講的都是些江湖傳說,裴浪場場不落,聽得津津有味。**再沒去過,但有一次,裴浪回來晚了,**問了一句:“今晚說了什么?”
裴浪便一五一十講給他聽,講到江湖豪俠如何以一敵百,講到那本《天刀錄》據說曾在北境出現(xiàn)過,講到武林各派如何明爭暗斗……
**聽著,偶爾”嗯”一聲,也不評價,像是在聽一件與己無關的趣事。
裴浪說完,**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浪兒。”
這個稱呼讓裴浪愣了一下——**平日里不叫他”浪兒”,只叫”你”或者”小子”,今晚這聲”浪兒”,有點不尋常。
“怎么了?”
裴恒看著他,眼神里有些東西,來了又去,最終什么都沒留下。
“沒事,”他說,“早點睡。”
裴浪”哦”了一聲,吹了燈,睡了。
他不知道,那晚**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很久。
第十天,那幾個外鄉(xiāng)人的馬還停在鎮(zhèn)口。
裴浪這才意識到他們還沒走。
他回鋪子問**,話還沒出口,就發(fā)現(xiàn)鋪子里多了一個人。
那人坐在灶邊,端著茶碗,神態(tài)自若,像是自己家里一樣。
是個年輕男子,年紀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生得頎長清俊,一身玄色長衫,沒有任何配飾,連腰間都是空的,不帶刀,不帶劍,手卻生得極好看,修長,骨節(jié)分明。
他見裴浪進來,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平靜,像一潭無風的水。
裴恒站在一旁,臉色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只是比平時多了幾分沉。
“這是誰?”裴浪問。
那年輕男子放下茶碗,淡淡道:“過路的。”
裴浪看了**一眼,裴恒沒說話。
“過路的在我家喝茶。”裴浪嘀咕了一句,找了個角落坐下,一時拿不準這人是敵是友,便沒出聲,只是把那人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那人也不介意,端著茶,神情悠閑,仿佛完全感受不到裴浪的打量。
沉默了約莫一刻鐘,那人站起來,把茶碗擱回桌上,對裴恒道:“你好好想想,我明日再來?!?br>他說完就走,步子不快不慢,到了門口,忽然停了一下,回頭看了裴浪一眼。
就那么一眼,什么話都沒說,轉身走了。
裴浪望著他的背影,鬼使神差地生出一個念頭——
這個人,往后還會再見的。
那晚,裴恒破天荒地多喝了幾杯酒。
喝到一半,他忽然開口,問裴浪:“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怎么辦?”
裴浪拿著筷子,愣了一下,隨即道:“你說什么傻話,你好好的……”
“我是說,”裴恒打斷他,語氣平穩(wěn),“如果?!?br>裴浪盯著**的臉,看了很久。
“那就自己過唄,”他說,“還能怎么辦?!?br>裴恒點了點頭,沒再說話,低頭又喝了一口酒。
裴浪想問那個玄衣男人是什么人,想問鎮(zhèn)口的馬是誰的,想問**臉上那道疤是怎么來的,想問《天刀錄》他到底知不知道……
一口氣想了太多,到最后,什么都沒問出口。
他只是端起碗,陪**,把那壺酒喝完了。
后來他常常想起那個夜晚——火光暖,酒氣淡,**難得話少,他也難得沒說廢話。
若是早知道,他該問的。
什么都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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