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寧十九年，上元夜。

長安城在這夜活了過來，或者說，它將其骨子里的繁華與**，在這一夜毫不保留地傾瀉而出。

朱雀大街上，魚龍舞的燈火蜿蜒如河，照得夜空恍若白晝。

空氣中彌漫著糖人兒的甜膩、胡餅炙烤的焦香，還有仕女們環(huán)佩叮當(dāng)間漏出的縷縷幽香。

這是一個極盡喧囂的盛世，一個用絲綢與詩歌、金玉與美酒堆砌起來的、看似堅(jiān)不可摧的夢。

林知微擠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卻像一抹格格不入的淡影。

她穿著一身半舊的淺青衣裙，發(fā)間只簪一支銀簪子，與周圍錦繡華服的游人相比，寒酸得近乎扎眼。

但她眼神清亮，目光掠過那些流光溢彩的花燈時，并無多少艷羨，倒像是在審視一味藥材的成色。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了一個賣面具的攤子旁。

那里，一個穿著粗布襖子的老丈正痛苦地蜷縮著身子，呼吸粗重如風(fēng)箱，臉色己是紺紫。

“讓一讓！”

林知微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鎮(zhèn)定，分開人群擠了過去。

她蹲下身，指尖迅速搭上老丈的腕脈，眉頭微蹙。

“是哮癥，加之煙火氣一沖，閉住了。”

她自語般低聲道，隨即從隨身的荷包里取出一個小巧的瓷瓶，倒出幾粒碧色藥丸，對旁邊慌亂的攤主說“溫水，快！”

藥水化水灌下，她又取出幾根細(xì)如牛毛的金針，在老丈的穴道上穩(wěn)穩(wěn)刺入。

不過片刻，老丈喉間的嘶鳴聲漸弱，胸口的劇烈起伏也平緩下來，臉上終于恢復(fù)了一絲人色。

周圍響起幾聲稀疏的贊嘆，但更多是事不關(guān)己的漠然。

在這盛世狂歡的夜里，一點(diǎn)小小的疾苦，就像投入洪流的一顆石子，漣漪轉(zhuǎn)瞬即逝。

林知微扶老丈到一旁坐下，囑托攤主幾句注意事項(xiàng)。

就在她起身準(zhǔn)備離開時，幾個穿著體面、像是家丁模樣的漢子擠了過來，旁若無人地交談著。

“……聽說這回從北邊運(yùn)來的那批貨，成色極好，就是路上不太平，折了幾個兄弟?！?br>
“噓！

慎言！

這皇城根下，也是能渾說的？

只要東西能按時送進(jìn)百工坊，天大的事也有上面頂著……”百工坊三字入耳，林知微正準(zhǔn)備離開的腳步不可察地一頓。

那是將作下屬，專司軍械營造的官署。

她面色如常，心底卻掠過一絲寒意。

北邊……邊境近來并無大戰(zhàn)，何須如此緊急地運(yùn)送成色極好的軍械？

且聽這口氣，似乎還伴隨著人命。

她下意識的抬頭，望向不遠(yuǎn)處那座巍峨聳立、在燈火映照下如瓊樓玉宇般的宮城— —大明宮。

在那片璀璨之下，究竟隱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暗流？

就在此時，她的目光無意間與對面茶樓二層臨窗的一道視線撞了個正著。

那是一個穿著玄色常服的男子，身姿挺拔，隱在陰影里，看不清面容，只能感受到一道沉靜而極具穿透力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里沒有贊賞，沒有好奇，更像是一種冷靜的審視，仿佛在評估一件物品的價值。

林知微心頭莫名一緊，迅速垂下了眼。

她不喜歡這種被窺探的感覺，尤其在這敏感的時刻。

她不再停留，轉(zhuǎn)身匯入人流，像一滴水消失在海里。

那茶樓上的男子，正是當(dāng)朝三皇子，領(lǐng)羽林衛(wèi)中郎將的蕭煜。

他今夜微服出宮，并非為了賞燈，而是有更緊要的事。

方才樓下那女子救人的一幕，他盡收眼底。

手法利落，神態(tài)鎮(zhèn)定，尤其是那雙眼睛，清澈卻不見底，不像個普通民女。

“查一下那個人?！?br>
他聲音平淡，對身后如影子般的隨從吩咐道。

“是?！?br>
隨從低聲應(yīng)命。

蕭煜的指尖輕輕敲著窗欞，他的心思早己不在樓下。

他想起一個時辰前接到的密報(bào)：隴右道押送**的一批新式弩機(jī)，在潼關(guān)附近遭劫，押送官兵全軍覆沒，現(xiàn)場干凈得詭異，不像尋常山匪所為。

而這批弩機(jī)，正是百工坊督造，擬用于裝備北庭**的。

軍械、邊境、神秘的劫案……這幾條線在他腦中纏繞，指向一個令他不安的方向。

這看似歌舞升平的盛世，或許早己被蛀空。

突然--“當(dāng)--！”

“當(dāng)--！”

“當(dāng)--！”

一連三聲沉重、急促、透著不祥的鐘鳴，自大明宮方向傳來，瞬間壓過了滿城的喧囂！

那是唯有宮中發(fā)生巨變時才會敲響的警世鐘！

方才還喧囂鼎沸的長安街市，如同被一只無形巨手扼住了喉嚨，死寂了一瞬。

隨即，恐慌如同瘟疫般炸開！

人們驚叫著，推搡著，像無頭的**般西處奔逃。

精致的燈架被撞倒，火焰**著綢緞，引發(fā)更大的混亂。

蕭煜在鐘聲響起的第一時間便猛地站起，臉上慣有的冷靜被一絲凝重取代。

他不再看樓下的混亂，轉(zhuǎn)身疾步下樓，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皇城的暗影里。

而被人流裹挾著不得不移動的林知微，在驚慌失措的人群中，卻異常冷靜的回頭，再次望向那座宮城。

警世鐘……上一次敲響，還是在十年前，那個改變了她一生命運(yùn)的雪夜。

她攥緊了袖中一枚溫潤的玉佩，那是父親留給她唯一的遺物。

冰涼的觸感讓她紛亂的心緒稍稍安定。

“十年了……”她低聲自語，眼神變得無比堅(jiān)定，“風(fēng)波，終于又起了么？”

盛世的花燈依舊在燃燒，但映照出的，己不再是單純的喜慶，而是亂象初現(xiàn)的猙獰。

長安的月，似乎也在這一刻，蒙上了一層淡淡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