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婆------------------------------------------，現(xiàn)在回想起來，有些像傳奇，有些更像謎。，只剩幾根骨架還撐著。我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經(jīng)歷過那些事，可它們確實(shí)橫在記憶里，繞不過去。若非要給這段舊事找一個開端，那便只能從一個叫章婆的人說起。。，房東死了。，事情開始了。，她就拄著根拐杖出現(xiàn)在巷口。后頭跟著一輛三輪，車上捆著幾件行李，最上頭擱著一個搪瓷盆，盆底磕掉了一塊漆，露出鐵銹色的底子。，搬來北京是為了躲一個忌諱。，她從來不說。一個人肯從住了半輩子的地方連根拔起，**半個中國，搬進(jìn)一條素不相識的胡同里來，那忌諱想來不會小。但我也只知道這些了。，房東領(lǐng)她看房，順手遞上一大碗茶。這是北京胡同里待客的老規(guī)矩——茶得用碗，得大，得滿。，低頭瞅了瞅碗口，眉頭就擰了起來?！斑@碗也太大了嘛?！彼靡豢谶€沒被北方水土磨軟的成都話說，“哪有喝茶用碗的嘛？可以拿個瓷杯子來哈？嘛”字被她拖得長長的，像一根甩出去的魚線，悠悠蕩蕩地掛在半空。房東嘴張了張，終究沒說什么，轉(zhuǎn)身去找杯子。，把這一幕從頭看到尾。那時(shí)我還不知道她后來會成我的干媽，只覺得這老**有點(diǎn)意思。。，頭發(fā)卻烏黑發(fā)亮，一絲白也沒有。我跟她熟了以后問過一回，她擺擺手，說從來不染。理由只有一個字：麻煩。
她是真的嫌麻煩。居委會上門讓她辦老年證，她跟人去了一趟，回來就把拐杖往墻角一杵，說：“還要這個手續(xù)那個手續(xù)，麻煩死嘍，不辦嘞。”
此后這事就再沒被提起過，仿佛從沒發(fā)生。
后來我慢慢明白，嫌麻煩的人，往往是被麻煩追著跑了大半輩子的人。
章婆丈夫走得早，兒女在外頭打工，一年到頭不回來一趟。她從成都漂到北京，從一種孤獨(dú)漂進(jìn)另一種孤獨(dú)。住的房子是租的，鄰居是新的，連菜市場賣菜的吆喝聲都不是她聽?wèi)T的調(diào)子。
旁人看著都替她凄涼，她自己倒不怎么提。只是偶爾坐在門檻上，眼神會往胡同口飄，像在等什么人，又像知道那人永遠(yuǎn)不會來。
我住她隔壁，一來二去便熟了。
她從不開口求我什么。只是每次我從她門前過，總能看見她坐在那里，臉上浮著一種很和藹的笑。她笑起來不露牙，眼角先彎，像怕驚著誰。
我后來想，那大概是寂寞久了的人，看見一個可以說話的人時(shí)，自然而然流出來的東西。
沒多久，她便認(rèn)我做了干兒子。
我也沒推。
那時(shí)我剛從家里搬出來，在北京一個人討生活，一個人在這世上漂，多個干媽，不是壞事。
事情開始在一個冬日清晨。
北京的冬天，天亮得遲。那年頭胡同里還沒什么正經(jīng)暖氣，取暖全靠煤爐子和厚棉被。早上起來，牙杯里的水結(jié)一層薄冰，是常事。
那天大概六點(diǎn)鐘，窗玻璃上凝著冰花，厚的地方像磨砂，薄的地方透進(jìn)一層青灰色的光。
我被敲門聲弄醒。
那聲音不像鄰居借鹽借醋時(shí)的三下輕叩，也不像居委會發(fā)通知時(shí)那種公事公辦的拍門。
它很急。
一下一下，連著敲。
敲門的人似乎想用力，又在拼命壓著，像是怕驚醒整條胡同。
我披上棉衣下床。
門閂凍得發(fā)澀，拉了兩下才拉開。
門外站著章婆。
她沒穿那件常穿的藏藍(lán)色棉襖，只罩了一件單薄的灰色對襟衫。領(lǐng)口的扣子系錯了一顆，露出里面棉毛衫的邊。她的頭發(fā)依舊烏黑，可額角亂了一縷，翹著，像一根沒壓住的線頭。
她一只手握著拐杖龍頭，指節(jié)發(fā)白。
那不是冷出來的白。
是攥得太緊。
她看見我，聲音壓得極低，像怕被風(fēng)聽了去。
“娃兒，醒一醒?！?br>她頓了頓，眼睛往我屋里掃了一眼。
“等會兒來干媽這兒一趟，莫聲張。”
說完，她轉(zhuǎn)身就走。
拐杖敲在石板地上。
篤。
篤。
篤。
清晨的胡同靜得像結(jié)了冰，那聲音在冰面上滑出去很遠(yuǎn)。我站在門口，看著她進(jìn)了隔壁院子。灰色對襟衫在門洞里一閃，就不見了。
我回屋洗漱。
牙杯里的水果然結(jié)了冰碴，毛巾凍得硬邦邦的，擦到臉上，帶著一種粗糲的刺痛。那點(diǎn)刺痛讓我徹底醒了。
我開始琢磨章婆剛才的話。
她這個人，我認(rèn)識這么久，從沒見她慌過。她是那種天塌下來也會先把茶喝完，再抬頭看一眼的人。能讓她天不亮來敲門的，一定不是小事。
可更奇怪的是那句“等會兒”。
為什么不是現(xiàn)在？
為什么不是馬上？
她在等什么？
后來我才明白，她不是讓我等一會兒。
她是在等那東西先離開我的門檻。
章婆住的是一處四合院。
說起來，那院子本身就是一個謎。
院子的主人是原來租她房的房東，去年秋天過世，無兒無女。臨終前，他做了件讓整條胡同都想不通的事——把整座院子留給了章婆。
一個從成都來的女租客，搬來不過一年多，和房東非親非故，甚至連交情都算不上深。胡同里那些長舌婦私底下說，統(tǒng)共也沒見他倆說過幾回話。
可偏偏，院子給了她。
這事鬧過一陣。遠(yuǎn)房親戚來過，居委會也問過，最后不知怎么，章婆還是住了下來。至于房本最后落沒落到她名下，沒人說得清。
我問過章婆一回。
她只是搖頭。
我便再也沒問。
在她身上，問不出來的事，問多了也是白搭。
那院子是典型的老北京格局。四座青磚房圍成一個天井，灰瓦灰墻，方方正正。四間房形制幾乎一樣，從門窗尺寸到檐口弧度，都像從一個模子里倒出來的。
整個院子，只有章婆一個人住。
其余三間空著。窗框上的漆皮起了泡，門環(huán)上的銅綠積得很厚，像很久沒人碰過。
這院子安靜得過分。
不是空無一人的安靜。
而是像有什么東西把聲音都壓住了。
我進(jìn)去時(shí)，章婆已經(jīng)等在屋門口。她沒說話，只朝我招了招手。
屋里生著爐火，比外頭暖和許多。
陳設(shè)還是老樣子。墻上幾幅泛黃的山水字畫，紅木茶幾，老式電視機(jī)，靠墻一個矮柜。所有東西都擺在原來的位置，可我一進(jìn)門就覺得不對。
那種感覺說不上來。
像是昨天還住人的屋子，今天突然換了一口氣。
章婆讓我坐。
她去廚房沏茶。
我聽見水壺蓋磕碰，茶葉罐擰開，又合上。之后是一段很長的沉默，只剩水在爐子上咕嘟咕嘟地響。
她出來時(shí)，手里端著兩杯茶。
杯子是白瓷的，薄胎，杯壁上畫著一枝梅。胡同里用這種杯子待客的，她是獨(dú)一份。
她遞給我一杯，自己捧著另一杯，在我對面坐下。
火光照著她的臉，明一陣，暗一陣。
她沒喝茶。
我也沒喝。
因?yàn)槲铱匆娝氖衷诙丁?br>不是老人常見的那種細(xì)微顫抖，而是一種極力按住之后，仍舊按不住的抖。茶水在杯子里輕輕晃著，晃出一個很小的旋渦。
我把茶杯放下。
“干媽，出什么事了？”
章婆抬起眼看我。
那一眼，我到現(xiàn)在都記得。
她像是已經(jīng)怕了很久，又像是終于等到了什么。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
“孩子?！?br>她聲音啞得厲害。
章婆抬起眼看我。
“昨晚上，有東西進(jìn)了你屋?！?br>我背后一下涼了。
“東西？”
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把茶杯往我面前推了推。
“不是人。”
屋里的爐火忽然塌了一下，火星子噼啪一聲，亮了又暗。
我低頭看去。
茶水里浮著一小撮黑色的東西。像頭發(fā)，又不像頭發(fā)。
章婆壓低聲音。
“別碰?！?br>“它還在里面?！?br>我?guī)状蜗肫鹕?，都被章婆按了回去?br>“天黑前不能跨門檻?！?br>“為什么？”
她看著那杯茶，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它認(rèn)得路。你一走，它就跟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