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沒有**年------------------------------------------，寺里開始忙年了。、貼窗花、蒸饅頭，廚房里飄出紅棗和糯米的香氣。師師蹲在廚房門口，看著蒸籠上冒出的白氣，那白氣一團一團的，像天上的云。。，娘也在蒸饅頭。她踮著腳尖趴在灶臺邊，看娘把面團揉成小兔子的形狀，用紅豆做眼睛。她伸手去摸，被娘輕輕拍了手背：“燙，等蒸熟了再吃。”，她第一個搶到那只小兔子，咬了一口，燙得直哈氣。娘笑她：“慢點吃，沒人跟你搶?！?。。，她一個都沒吃到。“師師，來幫忙貼窗花。”妙靜跑過來拉她的手。，圓圓的臉，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她是寺里唯一和師師差不多大的孩子，也是師師在這里唯一的朋友。，往窗紙上貼紅色的窗花。窗花是妙靜剪的，剪的是蓮花，歪歪扭扭的，但紅得很喜慶。，退后兩步看，忽然說：“我娘以前也貼窗花?！?，沒說話。：“我娘貼的窗花可好看了，剪的蝴蝶像真的?！?，只是把手里那張窗花遞給她。
師師接過來，貼上去，貼歪了。
她沒有糾正，就那么歪著貼了。
反正，又不是娘貼的。
除夕的下午，慧明師父把孩子們都叫到大殿里。
大殿布置過了，佛像前供著鮮花和水果，香爐里燃著檀香，煙霧繚繞。地上鋪了**，孩子們排排坐，等著守歲。
師師坐在最邊上，抱著一個枕頭。
那是她從禪房里帶出來的，藍色的棉布枕套，洗得發(fā)白了。她每天晚上都抱著它睡，因為上面有**味道——其實早沒了，但她覺得還有。
“師師，你怎么抱著枕頭？”妙靜挨著她坐。
“我想我娘?！睅煄煱涯樎襁M枕頭里，悶悶地說。
妙靜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別想了，過年呢。”
師師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過年我娘都不在，這算什么年？”
妙靜被問住了，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大殿里開始誦經(jīng)了。尼姑們敲著木魚，念著師師聽不懂的**。那聲音嗡嗡的，像蜜蜂在飛，像風(fēng)吹過空房子。
師師聽著聽著，眼皮就重了。
她靠在妙靜肩上，迷迷糊糊地要睡。
“別睡，要守歲。”妙靜推她。
“什么是守歲？”
“就是熬夜，熬到天亮，明年就會有好運?！?br>師師勉強睜開眼睛：“那我娘會回來嗎？”
妙靜又答不出來了。
寺里的鐘聲響了。
一百零八下。
這是除夕夜的規(guī)矩，敲一百零八下鐘，消除一百零八種煩惱。
第一聲鐘響，渾厚悠遠，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師師被震得一個激靈，徹底醒了。
第二聲，第三聲，**聲……
鐘聲一下一下地響，孩子們一個接一個地困。有的已經(jīng)靠在墻上睡著了，有的歪在**上流口水。
師師沒有睡。
她抱著枕頭，聽著鐘聲，一下一下地數(shù)。
不是數(shù)到多少下。
是數(shù)，每一下鐘聲過去，她就離娘近一點，還是遠一點。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去年的除夕，她是在娘懷里過的。娘抱著她看煙花，給她講故事，說“過了年師師就長大一歲了”。
她問娘：“長大一歲會怎樣？”
娘說：“長大一歲就更乖了，更漂亮了，娘更喜歡了?！?br>現(xiàn)在她長大了一歲。
娘呢？
娘在哪里？
第五十下鐘響時，師師終于忍不住了。
她拉了拉妙靜的袖子：“妙靜姐姐?！?br>“嗯？”
“我娘是不是不要我了？”
這句話她憋了很久了。從進寺的第一天就想問，一直不敢問。因為她怕答案是“是”。只要不問，就還***。只要不問，就可以騙自己說娘會來的。
可現(xiàn)在她忍不住了。
過年了。
所有人都團圓了。
只有她，一個人坐在這座冷冰冰的寺廟里，抱著一個舊枕頭，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
妙靜看著她，眼神里有種超越年齡的認真。她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想了想，然后說：“不會的，我娘說她會來的?！?br>師師愣了一下：“**？”
妙靜低下頭，聲音變小了：“我娘也說過會來接我。”
師師這才想起來——妙靜也是被送到寺里的。她比自己大兩歲，在這里住了更久。
“那**來了嗎？”師師問。
妙靜搖搖頭，眼眶紅了。
兩個小女孩對視著，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種東西。
那是想哭又不敢哭的委屈。
那是想問又不敢問的答案。
那是明知道答案是什么，卻還要騙自己的傻。
鐘聲還在響。
第七十下，第七十一下，第七十二下。
師師把枕頭抱得更緊了：“妙靜姐姐，你說，我娘為什么不來看我？”
妙靜想了想：“可能……她有事。”
“什么事比我還重要？”
“大人的事，我們不懂?！?br>“那我爹呢？他也不來看我?！?br>妙靜答不出來了。
師師又說：“是不是我不好？是不是我不乖？所以他們都不要我了？”
“不是?！泵铎o握住她的手，“你很乖，你比我見過的所有孩子都乖?！?br>“那為什么？”
妙靜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她也不知道為什么。
她也在等自己的娘，等了四年了，娘也沒來。
她也想問為什么，可沒人能回答她。
第九十下鐘響。
大殿里的人越來越少。孩子們被一個個抱回去睡覺，尼姑們也散了?；勖鲙煾缸哌^來，摸了摸師師的頭：“還不睡？”
師師搖頭：“我要守歲?！?br>慧明看了看她懷里的枕頭，嘆了口氣：“那別坐在這里了，回屋去吧，屋里暖和?！?br>師師點點頭，拉著妙靜的手站起來。兩個小女孩踩著月光，穿過長長的回廊，回到那間小屋。
屋里點了燈，炭盆燒得正旺，暖烘烘的。
師師爬**，把枕頭放好，然后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妙靜姐姐，你陪我睡好不好？”
妙靜猶豫了一下，脫了鞋爬**。
兩個孩子并排躺著，蓋著同一床被子。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紙照進來，白花花的，像鋪了一層霜。
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噼里啪啦的，是城里的人在過年。
師師聽著那鞭炮聲，忽然說：“妙靜姐姐，你說，城里現(xiàn)在是不是很熱鬧？”
“嗯?！?br>“有很多好吃的？”
“嗯?！?br>“有很多煙花？”
“嗯?！?br>師師沉默了一會兒：“我娘以前也帶我放煙花。她買那種拿在手里的，點著了會噴火星，亮閃閃的，可好看了?！?br>妙靜側(cè)過臉看她：“你想**了？”
“嗯?！睅煄煹穆曇糸_始發(fā)抖，“我好想她，想得心口疼?！?br>妙靜伸手握住她的手，兩個小女孩的手在被窩里緊緊攥著，都涼得像冰。
“妙靜姐姐，你說，我娘會來接我嗎？”
妙靜想了想，很認真地說：“會的?！?br>“真的？”
“真的?！泵铎o的聲音很堅定，“我娘說過，天底下沒有不要孩子的娘。**一定會來的?！?br>師師看著她，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那**呢？她也會來嗎？”
妙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淚也掉下來了：“會的，都會來的?！?br>兩個小女孩都知道這是騙人的。
她們都知道，娘不會來了。
要是會來，早來了。
一年了，連個口信都沒有。
可她們還是要騙自己。
因為如果不騙，這日子就過不下去了。
因為如果不信，連睡著的勇氣都沒有了。
師師把臉埋進枕頭里，眼淚無聲地流。枕頭濕了一**，她不敢哭出聲，怕妙靜聽見，怕慧明師父聽見，怕所有人聽見。
她已經(jīng)學(xué)會了——哭沒有用。
哭再大聲，娘也不會回來。
哭再久，娘也不會聽到。
可她還是想哭。
想哭得撕心裂肺，想哭得地動山搖，想讓所有人都知道，她想娘了，她想回家。
但她不能。
所以她只能把眼淚咽回去，把哭聲吞進肚子里，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心，都塞進那個舊枕頭里。
妙靜也在哭。
她沒有枕頭可以埋臉，就用被子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兩個小女孩并排躺著，都在哭，都不敢出聲。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她們臉上，照出兩行亮晶晶的淚痕。
遠處又傳來一陣鞭炮聲。
新的一年來了。
師師四歲了。
她不知道新的一年意味著什么。她只知道，她又等了一年了，娘還是沒來。
她側(cè)過臉，看著妙靜。妙靜也看著她。
兩個孩子的眼睛都紅紅的，鼻子都紅紅的，像兩只小兔子。
“妙靜姐姐?！?br>“嗯？”
“過年了。”
“嗯。”
“新年快樂。”
妙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淚又掉下來了：“新年快樂，師師?！?br>師師也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像個沒事人一樣。
她學(xué)會了。
學(xué)會了哭的時候笑。
學(xué)會了疼的時候忍。
學(xué)會了在所有人都拋棄她之后，還要好好地活下去。
兩個小女孩頭挨著頭，手牽著手，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眼角都掛著淚。
窗外的鞭炮聲漸漸遠了，鐘聲早就停了，月亮躲進云層里，天地間一片寂靜。
只有風(fēng)，還在吹。
嗚嗚的，像有人在哭。
像兩個小女孩藏在被窩里，不敢出聲的哭聲。
這一夜，師師做了一個夢。
夢里娘來了，站在佛寺門口，穿著那件藍棉襖，笑著朝她招手。
“師師，娘來接你了。”
她跑過去，跑得飛快，撲進娘懷里。
娘身上有好聞的味道，是皂角和陽光的味道。
她抱著娘，說：“娘，我想你了，我好想好想你。”
娘說：“娘也想你?！?br>她說：“你別再走了好不好？”
娘沒說話。
她抬起頭，看到娘在哭，眼淚一滴一滴掉在她臉上。
“娘，你怎么哭了？”
娘還是不說話，只是抱著她，抱得很緊很緊。
然后她醒了。
天亮了。
枕頭上全是淚。
身邊的位置空了，妙靜已經(jīng)起床了。
師師坐起來，看著窗外的陽光，白花花的，刺得眼睛疼。
她伸出手，看著自己的手心。
空空的。
什么都沒有。
她握緊拳頭，又松開。
娘不在。
夢里也不在。
她把臉埋進枕頭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枕頭上還有妙靜的味道，還有自己的味道。
但沒有**味道。
早就沒有了。
也許從來就沒有過。
她閉上眼睛，在心里對自己說了一句話。
“師師，你要記住，娘會來的?！?br>“她說過會來的。”
“她不會騙你。”
“不會的。”
她一遍一遍地說，說到自己信了為止。
然后她擦干眼淚，穿上鞋，走出門。
陽光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
新的一年，第一天。
師師四歲了。
她還在等。
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
等一個也許永遠不會兌現(xiàn)的承諾。
等一個，這輩子可能再也見不到的人。
但她會等。
一直等。
等到等不動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