銹鐵無言------------------------------------------，終究是寒透了骨。，刮過石景山的坡梁，也刮過一片狼藉的村落。趙家峪沒了，鐵匠營沒了，劉家溝也沒了，唯有老古城依舊安安穩(wěn)穩(wěn)臥在東邊，青磚灰瓦，炊煙裊裊，像是亂世里一片僥幸剩下的影子。被拆了家園的百姓，拖家?guī)Э冢镯樓f、北辛安一帶涌，原本清靜的村落與集鎮(zhèn)，一下子擠滿了衣衫破爛、面黃肌瘦的流民。，便擠在田順莊外的一片空地上。，幾片破草席，幾根從廢墟里撿回來的爛木頭，一搭，便是個能勉強遮風的窩棚。棚子矮得直不起腰，白天漏日頭，夜里透寒風，遇上點小雨，地上便和成泥塘，連個落腳的干地方都尋不見。曾經(jīng)守著幾畝薄田、日子雖苦卻安穩(wěn)的莊稼人，如今成了無家可歸的窮戶，睜眼是愁，閉眼是慌，一大家子人，連口熱乎粥都喝不上。“爹，存糧見底了?！?，手里攥著那把跟了他多年的鋤頭，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他剛滿二十，身板結(jié)實，肩寬腰挺，一身的蠻力沒處使，只能眼睜睜看著家里一天天揭不開鍋。地沒了，田沒了，祖墳被刨了，連個落腳的院子都沒剩下，這日子，算是走到了絕路。，縮在窩棚最里頭。自從家被拆、祖墳被挖，老人的腰就再也沒直起來，眼神渾濁得像蒙了一層冰碴，往日里種地的精氣神，早被這一場橫禍刮得干干凈凈。他望著遠處那片越蓋越高的工廠工地，長長嘆了口氣，氣聲里帶著血沫子似的沙啞。“能咋辦呢……咱老百姓，在槍炮跟前，就跟草芥一樣?！崩先司従忛_口，京腔里裹著苦水，“那地方叫龍煙煉廠，官府說得天花亂墜，是實業(yè)，是興國，可到頭來，興的是他們的腰包，苦的是咱的命。等著吧，等廠子建起來，總歸要招人，到時候你去碰碰運氣，賣把子力氣，換口飯吃，總不能一大家子活活**。”，沒應(yīng)聲。，他四處打聽，早把那座煉廠的底細摸了個七八分。，再到老古城，街頭巷尾都在傳：那座煉廠，看著氣派，實則是個空架子。官府從德國花大價錢買來了煉鐵高爐，成套的機器、管道、鼓風機，漂洋過海運到天津，再一路折騰到石景山，光是運費就耗去了大把銀圓?？蓹C器拉來了，卻沒人會裝，沒人會用，更沒有錢買煤、買礦石、開爐煉鐵。，就那么孤零零立在廠區(qū)中央，鋼板拼了一半，支架支在地上，風吹日曬不過月余，表層便泛起一層暗紅的鐵銹，像一道永遠結(jié)不了疤的傷口。，工匠喊著號子，推車扛料，塵土飛揚，可干的全是砌墻、打樁、挖土、搭架子的粗活。真正的煉鐵設(shè)備，就那么扔在原地，無人問津，像一堆沒人要的破銅爛鐵。洋**拿了定金，一看局面混亂，拍拍**走人；國內(nèi)的匠人對著密密麻麻的閥門齒輪，只能大眼瞪小眼，連哪根管子接哪兒都弄不明白。，卻自始至終，沒有一星爐火，沒有一縷青煙，更沒有煉出過一爐鐵水。，分明是用百姓的土地，堆起一座中看不中用的擺設(shè)。
這天午后，趙鐵山跟著幾個從趙家峪、鐵匠營、劉家溝逃出來的漢子，壯著膽子往煉廠門口湊，想問問招不招人，能不能混口飯吃。還沒靠近那道新砌的青磚大門，就被兩個挎著槍的護廠兵丁橫眉攔了下來。
“哪兒來的泥腿子？滾遠點！”兵丁槍托一戳，塵土濺了趙鐵山一身。
“老總，**是被征了地的百姓，實在沒活路了，想來問問廠里招不招干活的人……”趙鐵山壓著火氣，低聲下氣。
那兵丁嗤笑一聲，滿臉鄙夷：“招人？你們也配？這是大帥的官辦廠子，用得著你們這群種地的？再說了，這廠子能不能建起來還兩說，錢早空了，機器擺著生銹，連管事的都不知道哪天開爐！再往前湊，別怪老子槍子兒不長眼！”
一句話，把幾人心里最后一點念想，砸得稀碎。
幾人灰溜溜退回來，坐在田順莊的土坡上，望著那座高聳冰冷的德國高爐，心里又酸又恨。
“什么煉廠，我看就是個騙地的幌子！”
“洋人淘汰的破爛，拉來糊弄咱們，拆了咱的家，就擺這么一堆廢鐵！”
“建到天荒地老，也別想煉出一塊鐵來！”
罵歸罵，怨歸怨，肚子不會因為委屈就不餓。
沒地可種，沒糧可收，坐吃山空，用不了半個月，一大家子就得活活**。老古城安然無恙，可那不是他們的家；北辛安熱鬧非凡，可那點零活，早就被搶破了頭。
北辛安就在煉廠東側(cè)偏北，是這一帶最興旺的鎮(zhèn)子。街面上鋪子挨著鋪子，飯莊、當鋪、鐵匠鋪、車馬店一字排開，幌子在風里飄著，吆喝聲此起彼伏，來往的商販、腳夫、兵丁、匠人，魚龍混雜，煙火氣十足。失去土地的農(nóng)民，全都往這兒擠，扛包、拉車、挑水、打雜，能掙一個銅板是一個銅板，能換半塊窩頭就換半塊窩頭。
趙鐵山也去了。
他在腳行扛了整整一天貨，從天亮扛到天黑，肩膀磨得通紅破皮，腰累得直不起來，到最后領(lǐng)到手的錢，卻連兩個糠皮窩頭都買不下。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穿長衫的，穿短打的，挎槍的，做生意的，一個個活得熱熱鬧鬧，只有他們這群失去土地的農(nóng)民，像無根的草，被風刮來刮去，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傍晚往回走時，他特意繞到煉廠的圍墻外，聽見里面幾個老工匠蹲在墻根下嘆氣。
“這德國高爐，算是廢了。”
“圖紙不全，零件缺漏，上面的錢一層一層扒光了，拿什么點火？”
“軍閥天天打仗，誰顧得上煉鐵？這廠子，就是個面子貨，苦的是咱老百姓啊。”
趙鐵山停下腳，隔著高高的土墻，望向那座巨大的鋼鐵骨架。
夕陽斜照，把鐵銹染得一片血紅。它像一頭沉睡不醒的巨獸，盤踞在石景山腳下，****，不吼不動，卻一口吞掉了趙家峪，吞掉了鐵匠營，吞掉了劉家溝，吞掉了上千人的家園與活路。它本應(yīng)是產(chǎn)出鋼鐵、溫暖人間的地方，此刻卻更像一座巨大的墳?zāi)梗裨崃税傩盏南Ｍ?，埋葬了莊稼人的根。
回到田順莊的窩棚，天已經(jīng)黑透了。
趙老栓餓得蜷縮在草席上，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家里的野菜挖光了，樹皮被剝凈了，能換錢的東西早賣得一干二凈?？粗俱膊豢暗哪?，看著弟妹餓得發(fā)青的嘴唇，趙鐵山的心像被鈍刀子一下下割著。
他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滲出血絲。
“爹，”他壓低聲音，一字一頓，京腔里帶著一股狠勁，“等廠里再招人，我就算拼了命，也得進去。搬石頭、挖土方、扛木料，干什么都行，我得掙口飯，不能讓咱一家人**在這窩棚里?！?br>趙老栓抬起枯瘦的手，輕輕搭在兒子的肩上。
他知道，進廠不是享福，是當牛做馬，是挨打受氣，是把整條命賣給那堆吃人的鐵疙瘩?？稍谶@亂世里，手無寸鐵的百姓，除了把自己賣出去，還有第二條路可走嗎？
老人沒說話，渾濁的眼淚，卻先一步滾落在滿是皺紋的臉上。
夜色慢慢籠罩了石景山。
東邊的老古城燈火點點，炊煙安靜，一派安穩(wěn)；北邊的北辛安人聲漸歇，只剩下零星的吆喝；腳下的田順莊窩棚連片，饑寒交迫的百姓在黑暗里喘息。而正中央那座龍煙鐵礦石景山煉廠，那座從德國運來的高大高爐，沉默矗立，銹跡斑斑，沒有火光，沒有轟鳴，沒有一絲熱氣，也沒有一絲生氣。
它就那樣冷冷地俯視著腳下的苦難，一言不發(fā)。
沒有人知道，這座耗費無數(shù)民脂民膏、毀掉數(shù)個村莊的煉廠，從它破土動工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了長期停擺、荒廢銹蝕的命運。在北洋軍閥混戰(zhàn)的歲月里，它永遠只是一具巨大、冰冷、空洞的鐵架子，自始至終，一爐鐵水都沒能煉出。
真正讓這座高爐燃起烈火的日子，還遠在十幾年之后。
而那烈火燃起的一刻，帶來的不是希望，而是更深重的**、更殘酷的壓迫、更黑暗的苦難。
寒風吹過廠區(qū)，吹動高爐上松動的鐵皮，發(fā)出嗚嗚的聲響，像無數(shù)失去家園的冤魂，在黑夜里低聲哭泣。
趙鐵山站在窩棚口，望著那座沉默如山的鐵架，眼神一點點變得堅定。
總有一天，他要走進那座工廠，摸遍那堆冰冷的洋鐵疙瘩，看清楚這吃人的東西，到底藏著多少骯臟的秘密，吞掉了多少老百姓的命。
夜色深沉，銹鐵無言。
一座以鐵為名的城，在寒夜中靜靜蟄伏，等待著一場注定到來的、血與火的洗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