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癱瘓------------------------------------------。，坐在病床邊的折疊椅上，盯著吊瓶里的藥水一滴一滴往下墜。護士來換了兩回藥，她幫著搭了把手，又坐回去。，正好落在大壯臉上。，慢慢睜開?！按髩?？”蘇穗兒湊過去，聲音輕得像怕驚著什么，“你醒了？能聽見我說話嗎？”，才慢慢聚焦。他看見了蘇穗兒的臉，嘴唇動了動，沒發(fā)出聲音?！澳銊e急，慢慢來?！碧K穗兒用小勺子蘸了點水，潤了潤他干裂的嘴唇。，然后猛地咳嗽起來。蘇穗兒扶著他側(cè)過身，拍著他的背，等他咳完了才放平。“你從架子上摔下來了。”蘇穗兒盡量用平靜的語氣說，“做了手術(shù)，大夫說……得養(yǎng)一陣子。癱瘓”兩個字。，似乎在消化這個消息。然后他試著動了動腿。。，額頭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被子下面還是沒有一絲動靜?！八雰骸！彼K于發(fā)出了聲音，沙啞得不像他，“我的腿……咋沒感覺？”，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硬撐著沒掉下來：“大夫說了，神經(jīng)恢復(fù)得慢，得慢慢來。”
大壯盯著她看了三秒鐘。
他太了解自己的女人了。蘇穗兒一撒謊，眼睛就往右下角瞟?，F(xiàn)在她就在瞟。
“你跟我說實話?！贝髩训穆曇艉鋈挥擦似饋?，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我是不是癱了？”
蘇穗兒沒說話。
大壯閉上眼睛，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一下。病房里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fēng)吹樹葉的聲音。
“醫(yī)生?！贝髩驯犻_眼，聲音平靜得可怕，“叫醫(yī)生來?！?br>蘇穗兒站起來，腿有點發(fā)軟，扶著墻走出去。
主治醫(yī)生姓王，四十多歲，********，說話慢條斯理的。他進了病房，看了看大壯的各項指標(biāo)，然后面對大壯的問題，沉默了兩秒。
“脊髓損傷確實是不可逆的?！蓖踽t(yī)生推了推眼鏡，“目前國內(nèi)外的醫(yī)療水平，還沒有辦法讓斷裂的神經(jīng)再生。但是通過康復(fù)訓(xùn)練，你以后有可能坐起來，甚至用輪椅活動?！?br>“也就是說，我下半輩子就是個癱子了?！贝髩延玫氖顷愂鼍?。
王醫(yī)生沒有否認。
病房里的空氣像被抽干了一樣。
蘇穗兒站在門口，看著床上的大壯，看著他那張灰敗的臉，看著他那雙曾經(jīng)能扛兩百斤水泥袋的手，此刻無力地搭在被子上，手指在微微發(fā)抖。
大壯沒有再說話。
王醫(yī)生識趣地出去了，順手帶上了門。
門關(guān)上的那一瞬間，大壯猛地伸手去夠床頭柜上的東西——水杯、藥瓶、紙巾，全被他一把掃到地上，嘩啦啦碎了一地。
“都出去！”他吼了一聲，聲音大得走廊里的護士都跑過來看。
蘇穗兒沒動。
“我說了出去！”大壯眼眶通紅，像一頭困在籠子里的野獸，“你在這看什么？看我這個廢人嗎？”
蘇穗兒走過去，蹲下來，開始撿地上的碎玻璃。
“你撿什么撿！”大壯的手砸在床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我都成這樣了，你還在這干什么？你走！回娘家去！改嫁去！我不攔你！”
蘇穗兒的手頓了一下。
她把碎玻璃攏到一起，站起來，看著大壯。
大壯的眼睛里全是血絲，淚水在眼眶里打轉(zhuǎn)，但他咬著牙不讓它掉下來。三十歲的男人，一米七八的個頭，現(xiàn)在像一攤爛泥一樣攤在床上，連翻個身都做不到。
“你聽我說。”蘇穗兒的聲音不大，但很穩(wěn)。
“我不聽！”大壯偏過頭去，不敢看她。
蘇穗兒走到床邊，彎下腰，把臉湊到他面前，一字一頓地說：“你活著，這個家就不散?！?br>大壯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了。
“穗兒……我才三十歲?！彼穆曇羲榱?，“我這輩子……就這樣了？我連抱都抱不了你了，我連孩子都舉不起來了，我……”
“你活著?！碧K穗兒重復(fù)了一遍，聲音也顫了，但沒有哭，“只要你還活著，孩子們就有爹，我就有男人。你活著，這個家就在?！?br>她伸手去擦大壯的眼淚，粗糙的手指劃過他的臉頰。
大壯攥住她的手，攥得很緊，像是攥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不走?！碧K穗兒說，“你也別趕我走?！?br>大壯閉上眼睛，淚水順著太陽穴淌進頭發(fā)里。
好一會兒，他才啞著嗓子說了一句：“穗兒，苦了你了?！?br>蘇穗兒沒接話。
她站起身，去拿掃帚收拾地上的碎玻璃。蹲下去的時候，一滴眼淚砸在地板上，但她很快用袖子蹭掉了。
護士推門進來換藥，看到一地狼藉，什么都沒說，手腳麻利地換了新的吊瓶，又把地上的碎玻璃幫著掃了。
蘇穗兒說了一聲“謝謝”，聲音已經(jīng)恢復(fù)了正常。
她心里清楚，真正的苦，還沒開始。
傍晚的時候，春花借了村支書家的電話打到了護士站。
“媽，我爸怎么樣了？”九歲的閨女，聲音里帶著不屬于她這個年紀的沉穩(wěn)。
蘇穗兒握著話筒，頓了一下：“**沒事，就是摔了腿，得在醫(yī)院住一陣子。你在家好好帶著弟弟妹妹，媽過幾天就回去?！?br>“媽，我會做飯了，今天煮了面，鐵蛋和三丫都吃了?！贝夯ㄕf。
蘇穗兒的鼻子一酸：“乖。”
“媽，你別哭?！?br>“媽沒哭?！碧K穗兒吸了吸鼻子，“掛了，電話費貴?！?br>她掛了電話，在護士站的椅子上坐了一會兒。
走廊盡頭的病房里，大壯應(yīng)該已經(jīng)睡著了——她出來的時候給他打了針止痛的，能睡個好覺。
護士小劉遞給她一個饅頭：“蘇姐，你一天沒吃東西了，先墊墊?！?br>蘇穗兒接過來，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像嚼棉花似的。
“你說，”她忽然開口，像是對小劉說，又像是對自己說，“人這輩子，是不是得把所有的苦都吃完才算完？”
小劉愣了一下，沒接話。
蘇穗兒又咬了一口饅頭，這次咽下去了。
“吃完就吃完?！彼酒饋恚咽Ｏ碌酿z頭塞進嘴里，腮幫子鼓鼓的，“吃完了苦，剩下的就都是甜的了。”
她推開病房的門，走進去。
大壯睡著了，眉頭還皺著。蘇穗兒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把掉在地上的毛巾撿起來疊好放在床頭。
然后她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天一點點黑下去。
明天，她得回村。
回去借錢，回去看孩子，回去面對那些知道消息后一定會說閑話的人。
她已經(jīng)能想到村口那些女人會怎么說。
“嘖嘖嘖，男人癱了，她才二十多歲，守活寡咯?！?br>“她那模樣，能守得??？”
“我看用不了多久就得往外跑?！?br>蘇穗兒把嘴唇咬得發(fā)白。
跑？
她往哪跑？
三個孩子在那里，癱瘓的男人在這里，她跑了，他們怎么辦？
她蘇穗兒這輩子，可以沒臉沒皮，可以被人戳脊梁骨，但不能對不起自己的孩子和男人。
外婆活著的時候常說一句話，她以前沒當(dāng)回事，現(xiàn)在想起來，像釘子一樣釘在心上：
“穗兒啊，女人這輩子，靠山山會倒，靠人人會跑，只有靠自己，才最牢靠?！?br>蘇穗兒閉上眼睛。
靠自己是吧？
好。
她睜開眼，目光落在床頭柜上那個布包上——里頭只有幾十塊錢了。
不夠。
遠遠不夠。
但她會想辦法的。
她蘇穗兒從來就不是一個等死的人。
下一章預(yù)告：蘇穗兒回村，村口王巧珍當(dāng)眾嘲諷“守活寡”，蘇穗兒一巴掌扇過去。婆婆趕來，說出更難聽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