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房影------------------------------------------ 倉房影，臨**鎮(zhèn)的風(fēng)總帶著江霧的濕冷，刮過鎮(zhèn)口那間廢棄糧站的破倉房時，像極了女人壓著嗓子的哭腔。。、硬得像破麻布的舊棉絮，縮在倉房角落的稻草堆里，睜眼時，入目是一片渾濁的暗。，漏進(jìn)來的天光灰蒙蒙的，照得滿屋子浮塵亂飄。屋頂破了個大洞，雨水順著椽子往下滴，落在地上的泥洼里，砸出一圈圈細(xì)碎的漣漪，也砸得空氣中的霉味、塵土味和一股若有似無的腥氣，纏得人喘不過氣。，拾來的拾。，長到十七歲，始終是這副渾渾噩噩的模樣。鎮(zhèn)上的人都叫他陳傻子、陳癡子，沒人肯跟他說話，更沒人肯靠近他。、躲他。，前腳剛走過的路，后腳就忘了方向；他只是看不清，旁人眼里清清楚楚的人和物，在他視線里總裹著一層模模糊糊的影；他只是感覺鈍，冷、熱、疼，都比旁人慢上半拍，就連心底的怕，也像是隔了一層厚厚的棉絮，傳不到腦子里。，慢悠悠地坐起身，這才看**房里的“人”。，擠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沒有臉，周身裹著濃得化不開的黑，一動不動地盯著他，那股刺骨的冷，就是從它身上散出來的；旁邊的稻草堆上，坐著個穿碎花小褂的小娃娃，扎著蔫巴巴的羊角辮，臉色青灰，眼睛是兩個漆黑的洞，正低著頭，一下一下揪著手里的草稈；靠近門口的位置，靠著個佝僂著背的老婆婆，穿一身洗得發(fā)白的偏襟布衣，手里捏著一張紅紙，正慢悠悠地剪著什么，紅紙邊緣泛著詭異的血光，紙屑落在地上，瞬間就化作了一灘黑水。、淡得幾乎要融進(jìn)光影里的虛影，在倉房里飄來飄去，有的缺了半邊腦袋，有的渾身濕透，有的拖著僵硬的腿，一步步在地上挪著，發(fā)出細(xì)碎的、窸窸窣窣的聲響。，陳拾天天見。，不管是在倉房里，還是走在鎮(zhèn)上的巷子里，身邊總跟著這些奇奇怪怪的“人”。
他以為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就像天上有云，地上有草，身邊有這些安安靜靜不說話的“街坊”，沒什么不一樣。
他甚至覺得這些“人”比鎮(zhèn)上的活人好，他們不會罵他癡傻，不會朝他扔石子，只會安安靜靜地待著。
陳拾打了個哈欠，伸手想去碰一碰身邊那個小娃娃的衣角，他肚子餓了，想問問這小娃娃，有沒有吃的。
可他的指尖剛觸到那片冰涼的、虛無的虛影，一股鉆心的寒氣瞬間順著指尖竄遍全身，像是把手伸進(jìn)了臘月的冰窖里，凍得他手指猛地一縮，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冷……”
他小聲嘟囔了一句，縮回手，往棉絮里又縮了縮，懵懂的眼神里沒什么害怕，只有純粹的生理不適。
那青灰臉的小娃娃緩緩抬起頭，漆黑的眼洞對著他，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露出一口細(xì)密的、尖利的小牙，發(fā)出一聲細(xì)若蚊蚋的詭笑。
陳拾沒看懂。
他只是覺得這小娃娃的笑，怪難看的。
這時，倉房外傳來腳步聲，還有鎮(zhèn)上街坊壓低了的議論聲，隔著破舊的門板，模模糊糊地傳進(jìn)來：
“那癡子還在里頭呢，昨兒夜里我聽見倉房里怪響，怕是又招了不干凈的東西……”
“趕緊離遠(yuǎn)點(diǎn)，這陳癡子就是個災(zāi)星，走到哪哪出事，前陣子老王家的雞一夜死光，就是他從倉房門口過了一趟！”
“戰(zhàn)亂剛停，陰魂多，這傻子能看見那些東西，本身就是個禍害，遲早把全鎮(zhèn)都拖垮……”
“要不找個鎮(zhèn)邪的，把他趕出去算了，留在鎮(zhèn)上，早晚要出事！”
議論聲漸漸遠(yuǎn)去，陳拾沒太聽懂他們在說什么。
他只聽到了“趕出去不干凈的東西”，這些詞在他腦子里轉(zhuǎn)了一圈，很快就散了，碎得記不住。
他的記憶向來是這樣，碎片化的，留不住完整的話，記不住清晰的事。
肚子又開始咕咕叫，餓得他前胸貼后背。陳拾裹緊了舊棉絮，慢吞吞地站起身，踩著地上的泥水，往倉房門口走。
他要去鎮(zhèn)上討點(diǎn)吃的，隔壁的王大娘偶爾會給他剩半個窩頭，巷口的張大爺，有時會丟給他一塊紅薯。
他記不清王大娘家、張大爺家具體在哪，只記得要往鎮(zhèn)中心走。
推開吱呀作響的破木門，江霧更濃了，把整條老鎮(zhèn)的街巷都裹得白茫茫一片。
腳下的土路坑坑洼洼，泥濘難行。陳拾低著頭，一步步往前挪，視線里的路，總是歪歪扭扭的，明明看著是往前，可走了沒幾步，抬頭一看，周遭的房子越來越破，越來越偏僻，草木長得比人還高，哪里還有半分鎮(zhèn)上的樣子。
是又走錯路了。
陳拾撓了撓頭，臉上沒什么焦急，只是茫然地站在原地，看著眼前荒草叢生的小路。
路的盡頭，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土包，荒草沒膝，紙錢的灰燼被風(fēng)吹得到處都是，一股濃重的腥氣和腐朽味，撲面而來。
那是鎮(zhèn)上的亂葬崗。
是全鎮(zhèn)人都避之不及、連白天都不肯靠近的死地。
可陳拾不知道。
他看著那些土包，只覺得像是一個個小小的屋子，安安靜靜的。
身邊的虛影越來越多，那些濃黑的、青灰的、慘白的影子，從亂葬崗的荒草里鉆出來，一個個圍了上來，密密麻麻，將他困在中間。
它們貼著他的后背，繞著他的腿腳，冰冷的氣息纏滿了他的全身，無數(shù)道空洞的視線，死死地釘在他身上。
陳拾卻毫無察覺。
他只是摸著空空的肚子，看著眼前的“小路”，慢吞吞地抬腳，繼續(xù)往前走去。
他以為自己走在去鎮(zhèn)上討吃食的路上，卻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走進(jìn)了陰祟扎堆的死地。
而他身后的倉房方向，那個剪紙的老婆婆，不知何時已經(jīng)站在了路口，手里的紅紙剪成了一個小小的人形，紅紙人臉上，是一雙和陳拾一模一樣的、懵懂又空洞的眼睛。
風(fēng)卷著紙錢灰，掠過陳拾的腳邊。
他的“正常日子”，從踏出這一步開始，徹底墜入了無邊的詭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