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江山圖：十八歲的祭品
楔子
政和三年閏四月，汴京。
宣和畫院里彌漫著一股古怪的氣味。松煙墨的焦香、徽墨的冰片味、熟宣紙的淡淡草木氣——這是畫院日常的味道。但今天多了一種味道，一種不屬于這里的氣味。研磨石青石綠時產生的細碎粉塵混在空氣里，被穿過花窗的午后陽光照出一道道可見的光束。
那是山谷的味道，礦山的味道，地底深處的味道。
銅綠，孔雀石，藍銅礦。從遙遠的西域運來，碾碎、研磨、水飛、沉淀，反復無數次，最后變成碗底那一點點青綠色?！扒啵≈谒{，而青于藍?！鳖伭媳冉鹱舆€貴。宋**趙佶說，他要這畫完成后永不褪色——不是五十年不褪色，不是一百年不褪色，是千年萬年都不褪色。
于是那些孔雀石被敲碎，在瑪瑙研缽里反復研磨。粉末調進膠液，用指尖細細地**，一遍又一遍，直到那顏色的飽和度到了極限，直到那藍色濃得化不開，濃得像要把人的魂吸進去。
王希孟在畫院的那間小畫室里已經待了整整五個月。五個月里他沒怎么出過那間屋，窗戶用布簾遮著，怕陽光直射傷了畫絹的顏色。白天點著蠟燭畫，晚上也點著蠟燭畫，不分晝夜地畫。他的眼睛熬得通紅，眼窩深深陷下去，顴骨高高突出來，臉頰上幾乎沒有肉了。他的手指被顏料和膠液腐蝕得脫了好幾層皮，指甲縫里嵌滿了洗不掉的石青和石綠，那些顏色滲進了皮膚里，像是永遠長在了上面。
他來畫院的時候才十三四歲。一個瘦瘦小小的少年，從鄉(xiāng)下來，話不多，眼睛里卻有一種讓人說不清的東西。不是討好，不是怯懦，而是一種篤定——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知道這輩子要往哪個方向走。畫院的同學們覺得他有點傻——畫畫嘛，差不多就行了。那么較真干什么？畫得再好，也不過是皇帝御案上的一件擺設，看膩了就扔到庫房里，落灰，生蟲，腐爛。
王希孟不這么想。他每幅畫都畫得很慢，每一筆都要反復推敲。別人一天畫一幅，他一個月畫不完一幅。老師說他不適合畫畫，太慢，太磨嘰。他也不辯解，低著頭繼續(xù)畫，一筆一筆地畫，像在播種，又像在繡花。
人們后來只知道《千里江山圖》是王希孟十八歲時畫的。卻不知道這幅畫幾乎要了他的命。
**說要畫大宋的萬里江山。王希孟說好。**說要畫得細致入微，每一座山、每一條河、每一棵樹、每一間屋、每一個人，都要畫得清清楚楚。王希孟說好。**說要永不褪色，千年萬年都不褪色。王希孟說好。
他接下這個任務的時候，畫院里的同學都在背后說他傻?！澳悴攀藲q，畫得了十二米的長卷？你用什么顏料？宮里那點石青石綠夠你涂幾座山的？你知道畫這幅畫要多久嗎？三年？五年？畫完你也老了?！?br>王希孟沒有回答他們任何問題。他關起門來，開始了漫長的創(chuàng)作。畫絹鋪了十二米長，從畫室的這頭一直鋪到那頭，鋪在地上，他跪在上面畫。跪久了膝蓋腫了，跪破了皮，跪出了血，跪到后來兩個膝蓋全是厚厚的繭子，跪在硬邦邦的地上也不覺得疼了。
顏料是他自己研磨的。宮里的匠人給他磨的石青石綠不夠細，上到絹上顆粒太粗，不好看。他自己磨，拿瑪瑙研缽一點一點地磨，磨到粉末細如煙塵，用手指一捻感覺不到任何顆粒，才肯用。磨一碟顏料往往要好幾天。他白天磨，夜里畫。
石青石綠這種礦物顏料比植物顏料更重，上到絹上容易脫落，需要加膠。膠多了顏色發(fā)烏，膠少了掛不住。他試了無數次，終于找到了最合適的比例。調好的顏料濃艷得像一團燃燒的火焰，藍得像要把人的眼睛燒穿。
黃金也要磨成粉。金箔剪碎了放進研缽，加一點膠，細細研磨，磨成金粉，調進顏料里。青綠色的山水間閃著細細的金光，那是陽光照在山川上的效果?！敖饺绠?，不如說畫如江山。”
他畫得很慢。十二米的長卷不像畫冊頁，一筆不滿意可以撕了重來，十二米的長卷一錯就全毀了。他不敢錯，每一筆都小心翼翼，每一個細節(jié)都反復推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