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川收回目光，垂下眼簾。
心里莫名有些悶。
也是。
好端端的，未婚夫突然換了人，換成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她怎么會愿意？她大概在屏風(fēng)后面哭得很傷心吧。說不定還在罵蕭家不講信用，罵他是個替罪的。
他的耳邊又響起那壓抑的抽泣聲，細(xì)得像貓叫，卻又拼命忍著，不敢讓人聽見。
心頭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種說不出的澀。
蕭景川垂眸，沒有說話。
沈母也聽見了屏風(fēng)后的動靜，但她裝作沒聽見，繼續(xù)和蕭景川說話：“蕭大公子既然愿意，那就沒什么好說的了。這門親事，就這么定了?！?br>“夫人！”沈父還想掙扎。
沈母一個眼神過去。那個眼神不兇，甚至帶著笑，但沈父看見那個眼神，到嘴的話全咽了回去。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再張開，再閉上，最后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坐了回去。
兩位哥哥面面相覷，想說什么，但看著母親的眼神，也乖乖閉嘴。
大哥端起茶盞假裝喝茶，二哥低頭看自己的手指，好像那上面寫了什么了不得的字。
沈母滿意地點點頭，對蕭景川說：“蕭大公子既然來了，就在府上住幾日吧。正好和我女兒見見面，熟悉熟悉?！?br>蕭景川躬身：“全憑伯母安排?！?br>沈母讓人帶蕭景川下去休息。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沈母才轉(zhuǎn)向屏風(fēng)的方向，語氣淡淡的：“出來吧?！?br>屏風(fēng)后面沒動靜。
“人都走了，還躲著？”
過了一會兒，一個纖細(xì)的身影從屏風(fēng)后面挪出來。
沈清落垂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兩只眼睛紅得像兔子，睫毛上還掛著細(xì)碎的淚珠，鼻尖也是紅的，整個人看起來像剛被人從水里撈出來，可憐極了。
沈父一看就心疼了，快步走過去：“落兒，怎么哭了？”
沈清落抬起淚眼，看了父親一眼，嘴一癟，撲進(jìn)他懷里：“爹……”
沈父連忙摟著她，輕輕拍背，聲音柔得像在哄嬰兒：“不哭不哭，爹在呢?！?br>沈母看著她這副模樣，嘆了口氣，語氣卻比剛才軟了幾分：“哭什么？嫌他長得不好看？”
沈清落埋在父親懷里，悶悶地?fù)u頭。
“那是嫌他說話不好聽？”
還是搖頭。
“那是為什么？”
沈清落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母親，小聲說：“我……我不知道……”
沈母：“……”
沈父：“……”
兩位哥哥：“……”
沈清落被他們看得不好意思，又把臉埋回父親懷里，聲音悶悶的：“我就是……就是忍不住……”
沈母扶額。
這個女兒，真的是……
“行了行了。”她擺擺手，“別哭了，反正親事定下了，你遲早要見他的。今天先回去歇著，明天再說。”
沈清落抬起淚眼：“明天還要見？”
“當(dāng)然要見?！鄙蚰刚f，“未婚夫妻，不見面怎么行？”
沈清落的眼淚又涌了出來。
沈父心疼得不行，小聲說：“夫人，要不……晚兩天再……”
沈母一個眼神過去。
沈父再次閉嘴。
沈清落知道躲不過去，只能抽抽噎噎地跟著小桃回后院。她走得很慢，一步三回頭，好像在指望誰把她叫回去。
但沈母沒有叫，沈父不敢叫，兩位哥哥倒是想叫，但被沈母一瞪，把到嘴的話咽了回去。
一路上，她都在想那個屏風(fēng)外的聲音。
低沉，清冷，不急不緩。像冬天的第一場雪落在青石板上，又像深山里的泉水淌過石頭。
他說“晚輩愿意”的時候，語氣很平靜，聽不出什么情緒。不像說謊，也不像敷衍。
但他真的愿意嗎？
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一個據(jù)說“愛哭”的沈家小姐，他真的愿意娶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躲在屏風(fēng)后面，聽著那個聲音，心跳得亂七八糟。
然后她就哭了。
不是因為難過。
是因為……是因為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沈清落回到屋里，坐在窗前發(fā)呆。窗外的海棠樹在風(fēng)里輕輕搖晃，幾片花瓣飄落下來，落在窗臺上。
她以前最喜歡看花落，一看就哭，哭了還要看。
但今天她沒看花。
她在看天。
天邊的云被晚霞染成了橘紅色，一層一層地鋪開，像誰打翻了顏料盤。
小桃給她倒了杯茶，小心翼翼地問：“小姐，您……您到底為什么哭?。俊?br>沈清落沉默了很久。
久到小桃以為她不會回答了，準(zhǔn)備再問一遍的時候，她才小聲開口：
“他的聲音……很好聽?！?br>小桃愣住了。
然后她看見自家小姐的臉，慢慢紅了。
不是害羞的紅，是一種從里往外透出來的、藏都藏不住的紅。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連脖子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粉色。
雖然眼眶還是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沒干的淚，但那抹紅暈太明顯了，想裝看不見都不行。
小桃：“……”
所以您哭，是因為覺得人家聲音好聽？
這是什么奇怪的哭點啊？！
沈清落被她的眼神看得不好意思，把頭埋進(jìn)胳膊里，悶悶地說：“你別看了……”
小桃忍不住笑了。
她湊過去，趴在桌沿上，壓低聲音說：“小姐，那位蕭大公子，長得也很好看。比聲音還好看。”
沈清落的耳朵更紅了，紅得像要滴血。
但她沒抬頭，也沒說話。
只是埋在胳膊里的嘴角，悄悄彎了一下。
很輕很輕，像春天的風(fēng)吹過湖面，不留痕跡。
但她自己知道，那個弧度，收不回去了。
客房。
蕭景川站在窗前，望著后院的方向。
夕陽把整個院子染成了金色，遠(yuǎn)處的屋頂上落了一層碎光。他看不見后院，但他知道那個方向有一個屏風(fēng)，屏風(fēng)后面有一個蜷縮著的身影。
那個屏風(fēng)后的身影，還在他腦海里揮之不去。
纖細(xì)的，蜷縮著的，肩頭顫抖的。
像一只受了驚的小白兔，把自己縮成一團(tuán)，以為這樣別人就看不見了。
她的哭聲很輕，輕到普通人根本聽不見。但他內(nèi)力深厚，聽得一清二楚。那哭聲里，沒有委屈，沒有不甘，沒有憤怒，沒有怨恨。
只是一種……單純的、忍不住的哭。
像小孩子摔倒了，明明不疼，也要哭兩聲。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摔倒了”這件事本身，就值得哭一哭。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yáng)，幅度很小，小到他自己都沒察覺。
沈家小姐，好像……有點意思。
窗外的海棠花開得正好，晚風(fēng)送來若有若無的花香。
他想，明天見到她的時候，不知道她會不會又哭。
要是哭了，他該怎么辦？
蕭景川想了想，發(fā)現(xiàn)自己完全沒有哄人的經(jīng)驗。他從小就不愛說話，不愛笑，同僚說他“冷面**”，下屬說他“生人勿近”。他不會說好聽的話，不會做溫柔的事，連笑都很少。
要是她哭了，他總不能跟著哭吧。
他沉默片刻，轉(zhuǎn)身推開門。
門外站著侯府的小廝，見他出來，連忙躬身：“蕭大公子，您有什么吩咐？”
蕭景川看了他一眼：“附近哪里有賣點心的？”
小廝愣了一下，很快反應(yīng)過來：“出了巷口左轉(zhuǎn)，有一條街，賣什么的都有。您要什么點心？”
蕭景川想了想。
他記得調(diào)查里提過，沈家小姐愛吃甜的。具體愛吃什么，他不知道。但他記得有一種點心，好像女孩子都愛吃。
“桂花糕?！彼f。
小廝點頭：“小的這就去買。”
“等等。”蕭景川叫住他，“買兩包?！?br>小廝又愣了一下，但沒多問，轉(zhuǎn)身去了。
蕭景川回到窗前，繼續(xù)看那片被夕陽染紅的天。
萬一她哭了，至少……可以遞塊點心。
不是因為他會哄人。
是因為他不想看她哭。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想看她哭？
他還沒見過她呢。
但那個屏風(fēng)后的哭聲，那個蜷縮著的身影，已經(jīng)在他心里扎了根。
他想，明天見了面，如果她又哭了——
他就把桂花糕遞過去。
然后說一句：“別哭了。”
至于說完之后怎么辦，他還沒想好。
但他覺得，總會有辦法的。
窗外的天，慢慢暗了下來。
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像誰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鉆。
蕭景川站了很久，直到月亮升起來，才轉(zhuǎn)身回屋。
明天，就能見到她了。
那個愛哭的沈家小姐。
也是他的未婚妻，未來要一起過一輩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