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上的皺紋舒展開，像秋日里曬暖的干果?！昂?，好，這就帶你去。不過你得慢著點(diǎn)，身子還虛著呢。”，唐三本想婉拒，但雙腿站起時確實(shí)虛浮發(fā)軟，只能由著老婆婆攙住他一邊胳膊。這感覺陌生極了。自他擁有力量以來，無論前世唐門，還是今生斗羅，何時需要他人攙扶才能行走？神力盡失帶來的不僅僅是虛弱，還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失控感，仿佛整個世界的重量都壓在了這具*弱的少年身軀上。，走出房門，來到隔壁屋子門口，竟讓他額角滲出細(xì)密的虛汗。老婦人抬手欲敲門，動作頓了頓，回頭小聲道：“那女娃娃性子冷，醒了之后除了道謝，不怎么開口。昨天我送飯進(jìn)去，她就靠在床上看著窗外，眼神空空的，看得人心里怪難受的。你們是親兄妹嗎？瞧著……不太像?！薄！啊皇恰！彪S即又補(bǔ)充道，“是……很重要的……同伴。哦”了一聲，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又有些憐憫?！岸际强蓱z孩子。進(jìn)來吧?！?。，窗戶敞開著，午后的陽光鋪滿了大半張簡陋的床鋪，將空氣中的微塵照得纖毫畢現(xiàn)。一個纖細(xì)的身影靠坐在床頭，金色的長發(fā)有些凌亂地披散著，映著陽光，卻失去了神性的璀璨光澤，顯得黯淡而干枯。她穿著一身明顯不合體的粗布衣衫，應(yīng)該是老婆婆找來的替換衣物，寬大的領(lǐng)口微微下滑，露出蒼白的鎖骨。，微微側(cè)過頭。
唐三的目光與她的撞在一起。

那一瞬間，時間仿佛停滯了。不再是神界戰(zhàn)場上冰冷對峙、殺意凜然的視線，也不是后來神界偶遇時疏離漠然的一瞥。千仞雪的眼神里，是一片近乎死寂的茫然，像是風(fēng)暴過后被徹底洗劫一空的天空，什么都沒有剩下。但在這片茫然的深處，唐三捕捉到了一絲極快閃過的、屬于天使之神的驚愕與戒備，隨即又被更深的疲憊和空洞覆蓋。

她認(rèn)出了他。

他也清晰地認(rèn)出了她。

盡管容顏?zhàn)兓亓松倥畷r期的模樣，少了幾分神祇的威儀，多了些許稚嫩，但那眉眼的輪廓，鼻梁的弧度，緊抿時顯得固執(zhí)的唇線，尤其是那雙曾經(jīng)盛滿驕傲與光明的眼眸——即使此刻黯淡無光——都確鑿無疑地宣告著她的身份。

千仞雪。

曾幾何時，這個名字意味著武魂殿的繼承人，意味著他必須擊敗的強(qiáng)大對手，意味著天使的審判與神位的角逐。他們之間的每一次交集，幾乎都伴隨著算計(jì)、戰(zhàn)斗、流血與勝負(fù)。恩怨早已糾纏不清，立場曾經(jīng)截然對立。他親手破碎了她的成神之路（盡管她最終另有機(jī)緣），她也曾險些將他逼入絕境。

而現(xiàn)在，他們卻在這樣一個平凡的、充滿泥土和陽光氣息的鄉(xiāng)村小屋里面面相覷，一個虛弱得需要人攙扶，一個蒼白得像隨時會消散的幻影。

“……是你。”千仞雪的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幾乎被窗外的風(fēng)聲蓋過，沙啞干澀，與她往昔清冽的嗓音判若兩人。

老婦人沒聽清，熱情地開口：“姑娘，你哥哥來看你了！這孩子也剛醒，急著要過來呢?！?br>
“哥哥？”千仞雪重復(fù)了一遍，眼神落在唐三被攙扶的手臂上，又緩緩移回他的臉，那空洞的眼底似乎泛起一絲極細(xì)微的、難以言喻的波瀾，像是諷刺，又像是某種同病相憐的荒謬感。

唐三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借著老婆婆的力，慢慢走到床邊的木凳上坐下。這個簡單的動作又讓他喘息了片刻?！捌牌?，能麻煩您……再盛碗粥來嗎？她……我妹妹，也該吃點(diǎn)東西了。”

“哎，對對，你看我，光顧著說話了。你們兄妹聊著，我去去就來?！崩蠇D人連聲應(yīng)著，轉(zhuǎn)身出了門，還貼心地帶上了門扉。

吱呀一聲，屋內(nèi)只剩下兩人。

沉默如同實(shí)質(zhì)，沉甸甸地壓在兩人之間。陽光靜謐地流淌，窗外傳來幾聲雞鳴狗吠，遙遠(yuǎn)而模糊，襯得屋內(nèi)的寂靜更加震耳欲聾。神界的崩塌，戰(zhàn)友的隕落，神力的消散，身份的劇變……太多東西橫亙在那里，多到不知從何說起，甚至不知是否應(yīng)該說起。

最終還是唐三先打破了沉默，他的聲音依舊沙啞，但平靜了許多：“感覺怎么樣？”

千仞雪的目光落在自已交疊在薄被上的雙手。那雙手同樣變回了少女的模樣，纖細(xì)，白皙，沒有半點(diǎn)神力流轉(zhuǎn)的痕跡，也沒有天使圣劍留下的繭。她輕輕蜷縮了一下手指，像是確認(rèn)它們是否還聽使喚。

“活著?！彼鲁鰞蓚€字，帶著一種近乎**的簡潔。

“其他人……”唐三剛開了個頭，又停住了。他看到千仞雪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一下，隨即緊緊閉上。答案已經(jīng)不言而喻。神界崩塌，連他和她都落到如此田地，其他人……兇多吉少。天使之神麾下，想必也……

“這里是哪里？”千仞雪再次睜眼時，已經(jīng)強(qiáng)行壓下了所有情緒，只剩下冰冷的審視。她看向窗外普通的鄉(xiāng)村景象，眉頭微蹙?！安幌裆窠绻茌犗碌娜魏挝幻?。能量層次……低得可憐?！彼噲D調(diào)動一絲神識感知，眉心立刻傳來**般的刺痛，讓她臉色又白了一分。

“我們失去了所有神力，”唐三陳述著這個兩人都已經(jīng)切身體會到的事實(shí)，“身體也變回了……大概十幾歲的狀態(tài)。根據(jù)那位婆婆所說，這里是‘村后頭的河邊’，我們是被救起的?！彼D了頓，“時間……可能也倒退了?！?br>
“倒退？”千仞雪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

“嗯?！?a href="/tag/tangsan.html" style="color: #1e9fff;">唐三的目光也變得幽深，“這個世界的氣息……我很熟悉。像是……我小時候所在的，斗羅**?！敝皇遣恢?，具體是哪一個時間節(jié)點(diǎn)。是天斗帝國尚存？還是武魂殿還未覆滅？或者更早？

千仞雪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斗羅**……這個承載了她所有榮耀、野心、失敗與掙扎的地方。她曾在此處誕生，在此處成長，在此處汲汲營營地追求神位，也在此處……一敗涂地。重回故地，卻是在神力盡失、*弱如凡人，且與昔日最大的敵人一同墜落的情況下。

命運(yùn)，果然是最諷刺的編劇。

“你的傷？”唐三問。他記得接住她時，她神裝破碎，羽翼折斷，氣息奄奄。

千仞雪下意識地想挺直脊背，那是屬于天使之神的驕傲姿態(tài)，但身體的虛弱讓她只是微微動了一下?！巴鈧坪醣缓唵蔚闹委熯^，無大礙。內(nèi)里……”她抿了抿唇，“空空如也?！?br>
和唐三一樣。神格碎裂，神力潰散，只剩下一具凡胎**，以及靈魂深處那些沉重的、無法磨滅的記憶。

又是一陣沉默。

老婦人端著一碗新粥和一小碟咸菜推門進(jìn)來，打破了凝滯的氣氛?！皝韥?，姑娘，趁熱喝點(diǎn)。家里沒什么好東西，別嫌棄。”她把東西放在床邊的小幾上，又看了看兩人之間依舊疏離的氣氛，以為是孩子家鬧別扭，笑著打圓場，“兄妹倆有什么話慢慢說，能平平安安在一起，比什么都強(qiáng)。你們先歇著，有事叫我。”

房門再次關(guān)上。

千仞雪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再普通不過的白粥，沒有動。

唐三伸手，將那碗粥端起，遞到她面前。“必須補(bǔ)充體力。”他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那是經(jīng)歷無數(shù)生死后沉淀下來的習(xí)慣，即使此刻他看起來只是個臉色蒼白的少年?！拔覀儸F(xiàn)在，賭不起任何風(fēng)險?！?br>
千仞雪抬起眼簾，定定地看著他。那雙曾經(jīng)深邃如海、此刻卻因虛弱而顯得格外清透的眼眸里，沒有憐憫，沒有算計(jì)，只有最純粹的、對生存現(xiàn)狀的認(rèn)知和考量。他說的沒錯。失去神力，他們與凡人無異，甚至可能更脆弱。饑餓、寒冷、疾病……任何一點(diǎn)微小的因素，都可能要了他們的命。

她終于伸出手，接過了溫?zé)岬奶胀?。指尖相觸的瞬間，兩人都微微一頓。那是屬于凡人的、帶著些許涼意的體溫接觸，不再是神祇交鋒時能量碰撞的灼熱或冰冷。

她低頭，小口地喝著粥。動作緩慢而矜持，盡管穿著粗布衣服，身處陋室，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優(yōu)雅儀態(tài)并未完全消失。

唐三也安靜地坐著，恢復(fù)著體力，同時大腦飛速運(yùn)轉(zhuǎn)。身份需要偽裝，這個世界的時間線需要確認(rèn)，恢復(fù)力量的方法需要探尋，生存下去的基本保障需要解決……千頭萬緒。而眼前最大的變數(shù)，就是身邊這個與他有著復(fù)雜過往、如今卻被迫綁在一**上的人。

千仞雪喝完最后一口粥，將空碗輕輕放下。她轉(zhuǎn)過頭，再次看向窗外，陽光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唐三?！彼鋈婚_口，叫了他的名字，聲音依舊很輕，卻清晰無比。

“嗯?！?br>
“為什么？”她沒有回頭，只是看著窗外搖曳的樹影，“最后那一刻……為什么帶上我？”

唐三沉默了。

為什么？當(dāng)時戴沐白讓他走，黑暗的毀滅漩渦近在咫尺，懷中的千仞雪氣息奄奄。那一瞬間的抉擇，快過任何思考。是出于神王對神界子民（盡管是關(guān)系復(fù)雜的那一個）的責(zé)任？是對那道不肯熄滅的孤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觸動？還是僅僅因?yàn)?，在那片吞噬一切的絕對孤寂和毀滅中，抓住一個同等的存在，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點(diǎn)真實(shí)的憑依？

他自已也無法給出確切的答案。

“……不知道。”他給出了一個誠實(shí)的、或許也是千仞雪意料之外的回答?！盎蛟S只是……不想再獨(dú)自一人面對毀滅。”

千仞雪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良久，她才極輕地、幾乎像是嘆息般地說：

“……我也是。”

短短三個字，卻像是一把鑰匙，微微撬動了橫亙在他們之間那堵厚重冰墻的一角。無關(guān)恩怨，無關(guān)立場，只是在一切都被剝奪、一切都被打碎之后，兩個墜落凡塵的“前神祇”，對無邊孤寂和茫然未來，最本能的一點(diǎn)共鳴。

陽光悄然移動，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投在簡陋的泥地上，靠得很近。

新的故事，在這充滿煙火氣的凡塵小屋中，寫下了真正屬于他們的第一行。前路未知，宿敵相伴，而活下去，成為了彼此心照不宣的第一個目標(biā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