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少年------------------------------------------，鞋履已經(jīng)沾滿泥濘。十四歲的少年身形單薄，洗得發(fā)白的粗布衣衫肘部打著補丁，但一雙眼睛在昏暗天色里亮得出奇——那是常年穿行山林采藥人特有的眼神，銳利而謹慎?！鞍⒘⒒貋砹?！”，幾個納涼的老漢招呼著。韓立靦腆地點頭，腳步不停。竹簍里今日收獲不多，只幾株常見的柴胡和半籃金銀花，山陰那片巖黃連還未到采摘時節(jié)。他盤算著晾曬后的份量，夠給娘抓一副治咳疾的藥，余下的或許能換半斗糙米。，韓家的土坯房在最西頭。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灶間傳來咳嗽聲。“娘，我采了些枇杷葉，明日給你熬水喝?！?，舀水洗凈雙手，熟練地往灶膛添柴?；璋涤蜔粝?，韓林氏正在縫補一件舊衫，見兒子歸來，蒼白的臉上浮起笑意：“又進深山了？跟你說了多少次，后山那片崖壁險得很......就在外圍轉(zhuǎn)了轉(zhuǎn)，沒事的。”韓立掀開鍋蓋，稀薄的粟米粥冒著熱氣。他從懷里掏出兩個野果，“今天運氣好，碰到棵野柿樹，果子還青著，放幾天就能吃?！保煲淹耆诹?。韓鐵山沉默地喝著粥，這個四十出頭卻已兩鬢斑白的莊稼漢，眉頭始終鎖著。直到粥碗見底，他才從懷里摸出個粗布包，一層層打開?！版?zhèn)上王掌柜捎來的信。”韓鐵山的聲音干澀，“下月初五，青牛鎮(zhèn)要辦‘仙緣會’?！薄?。——這三個字在七玄山腳下的村落里，有著近乎神話的分量。每五年，那些能夠騰云駕霧、呼風喚雨的“仙人”會來到凡人聚集的城鎮(zhèn)，用某種神奇的方法檢測孩童是否具備修行的資質(zhì)。一旦選中，便是鯉躍龍門，整個家族都會跟著沾光。“咱家......能去嗎？”韓林氏的聲音有些發(fā)顫，不知是激動還是憂慮。。他的目光落在兒子身上，那眼神復(fù)雜得像七玄山深處糾纏的藤蔓——有期盼，有畏懼，更多的是一個父親面對未知時的無力。，意味著要交二兩銀子的“薦引費”，這還是最基礎(chǔ)的。若真被選中，入門時的打點、置辦行裝，又是一筆不小的開銷。韓家去年遭了旱，田里收成勉強糊口，娘親的病反反復(fù)復(fù)，家中積蓄早已見底。
“我去。”韓立突然開口。
少年抬起頭，眼中映著跳躍的燈火：“銀子的事我想辦法。后山有片老林，我見過幾株十年以上的黃精，若能采到......”
“胡鬧！”韓鐵山猛地打斷，“那林子再往里就是七玄門的禁地邊界，聽說有吃人的兇獸！為了幾兩銀子把命搭進去？”
“可這是五年一次的機會！”韓立的聲音也提高了，“村里劉大伯家的小兒子，五年前不就是被選中了？去年捎信回來說已經(jīng)能御物飛行了！爹，我不想一輩子困在山里采藥種田，我想......”
他想什么？后面的話卡在喉嚨里。
想看看山外的世界？想知道那些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神通究竟如何？想知道人是不是真能活上幾百歲、幾千歲？這些念頭太過虛妄，說出來恐怕連自己都覺得可笑。
飯桌陷入沉默。灶膛里最后一根柴火噼啪作響，漸漸熄滅。
夜里，韓立躺在硬板床上輾轉(zhuǎn)難眠。月光透過窗紙的破洞灑進來，在地上透出一小塊白斑。他悄悄摸出枕下那枚冰涼的物件——半塊殘缺的玉簡，邊緣已經(jīng)被摩挲得光滑。
這是韓家祖上傳下來的東西，據(jù)說曾是某個修士的信物，后來家族敗落，玉簡也殘缺了。父親說，祖上出過修仙者，只是年代久遠，早已不可考。韓立卻總在夜深人靜時把它貼在額頭，仿佛這樣就能感應(yīng)到什么。
當然，什么也沒發(fā)生。
但今夜有些不同。當月光移動到玉簡表面時，那溫潤的質(zhì)地似乎隱隱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光澤，轉(zhuǎn)瞬即逝。韓立眨了眨眼，再細看時，玉簡還是那枚普通的玉簡。
錯覺吧。他想。
窗外傳來夜梟的啼叫，悠長而蒼涼。七玄山的輪廓在夜色中如同蟄伏的巨獸，而那些傳說中的仙門，就在群山最深處，凡人難以抵達的地方。
韓立握緊了玉簡。
第二天天未亮，少年就背起竹簍和藥鋤出了門。他沒有走往常采藥的小徑，而是拐向了村后那條鮮有人跡的山路。晨霧彌漫，露水打濕了褲腳，林間偶爾傳來不知名野獸的窸窣聲。
兩個時辰后，韓立站在一片陡峭的崖壁前。仰頭望去，離地十余丈的巖縫里，幾叢葉片肥厚的植物在晨光中舒展——正是年份不淺的黃精。
他解下腰間繩索，熟練地在老松上打好結(jié)。采藥人的孩子，六七歲就開始攀巖爬樹，這些年早練出了一身本事。但今日的崖壁格外濕滑，青苔在石縫間滋生，韓立爬到一半時，右腳踩的一塊石頭突然松動——
身體猛然下墜！
電光石火間，少年左手死死摳住一道巖縫，右手拽緊繩索，整個人懸在半空晃蕩。碎石嘩啦啦滾落深谷，好一會兒才傳來遙遠的回響。韓立的心臟狂跳，額角滲出冷汗。
穩(wěn)了穩(wěn)心神，他繼續(xù)向上。當手指終于觸到黃精粗壯的根莖時，太陽已經(jīng)升到中天。小心翼翼地挖出三株最大的，用油紙包好放進竹簍最底層，韓立這才長舒一口氣。
順著繩索下滑時，他的目光無意間掠過崖壁中段一處不起眼的凹陷。那里似乎有什么東西在反光。
猶豫片刻，韓立蕩了過去。
凹陷不深，只容一人蜷身。里面既沒有想象中的寶藏，也沒有危險。只有幾塊風化嚴重的碎石，以及——半埋在泥土里的一枚銅錢大小的綠色玉片。
玉片呈瓶狀，做工粗糙，像是孩童的玩物或粗制首飾。韓立拾起它，入手溫潤，質(zhì)地倒是細膩。對著陽光細看，玉瓶表面似乎刻著極其細微的紋路，但磨損嚴重，難以辨識。
不值錢的小玩意兒。他本想隨手扔掉，轉(zhuǎn)念一想，還是揣進了懷里。權(quán)當個紀念吧，紀念這個差點喪命的早晨，也紀念自己做出參加仙緣會決定的這一天。
下山的路比上山輕快許多。韓立盤算著：這三株黃精年份夠，賣給鎮(zhèn)上的藥鋪應(yīng)該能換二兩銀子，正好夠薦引費。至于入選后的花費......走一步看一步吧。
回到村口時，日頭已經(jīng)西斜。老槐樹下聚集的人比平日多，都在議論仙緣會的事。
“聽說這次來主持的，是七玄門外門的執(zhí)事大人！”
“那可是真正的仙師啊......不知道我家二狗有沒有這個福分。”
“得了吧，修仙要看靈根，萬中無一！咱們這種山野村落，能出一個就不錯了......”
韓立低著頭匆匆走過，那些議論像風一樣灌進耳朵，又飄散開去。他摸了摸懷里的綠色玉瓶，冰涼的觸感讓他莫名安心。
推開家門時，父親正坐在門檻上磨鋤頭。見兒子回來，韓鐵山抬起眼，目光在韓立沾滿泥土的衣衫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少年明亮而堅定的眼睛里。
良久，老漢嘆了口氣，從懷里摸出個破舊的錢袋，倒出里面所有的銅板和碎銀——那是這個家最后的積蓄。
“拿去。”韓鐵山的聲音很輕，卻像錘子敲在韓立心上，“不夠的，爹再想辦法?！?br>韓立鼻子一酸，握緊了拳頭。他想說“不用”，想說“我自己能掙”，但看著父親斑白的鬢角，所有的話都堵在胸口。
晚飯時，韓林氏罕見地煮了個雞蛋，剝好放進兒子碗里。夫妻倆誰也沒提錢的事，只是反復(fù)叮囑去鎮(zhèn)上要小心，要守規(guī)矩，見了仙師要恭敬。
夜深人靜時，韓立再次摸出那枚綠色玉瓶。月光下，它靜靜地躺在掌心，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少年看了許久，最后找了根細繩穿起來，掛在脖子上，貼著胸口的位置。
玉瓶觸到皮膚的瞬間，似乎有一絲極其微弱的暖流蕩開，轉(zhuǎn)瞬即逝。
韓立怔了怔，再感覺時，又什么都沒有了。
窗外，七玄山的輪廓在月光下顯得神秘而遙遠。山的那一邊，是一個他從未接觸過的世界。五天后，仙緣會。五天后，也許他的人生將徹底改變——或者，證明自己終究只是個普通的山村少年。
少年閉上眼睛，握緊了胸前的玉瓶。
他不知道的是，玉瓶深處，一絲沉睡了不知多少歲月的靈性，正在極緩慢地蘇醒。而七玄山深處的云霧之間，某個正在打坐的老者突然睜開眼，指訣微動，眉頭輕皺。
“奇怪......剛才似乎有股極其微弱的空間波動？錯覺么......”
老者搖搖頭，重新入定。
夜還長。山風穿過峽谷，像無數(shù)人在低聲絮語，講述著那些關(guān)于機緣、命運和長生的，古老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