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集：離婚協(xié)議書
一九九二年，南方小縣城。
南方的冬天，又濕又冷。林家老宅的煙囪冒著煙，灶房里飄出一點(diǎn)**的香氣——那是劉桂英給兒子**國攢了一冬天的年貨，從不許兒媳婦碰的。
而此刻，本該是一家之主的位置上，坐著的人不是**國，而是一個頭發(fā)花白、雙眼如鷹的老**。
“秀芝啊?！?br>劉桂英放下筷子，聲音不重，但在安靜的堂屋里帶著一股穿透力的威嚴(yán)。
“你在咱們張家，也有二十五年了吧。”
林秀芝正端著湯從灶房出來，聞言腳步一頓，湯碗微微晃了晃。她抿了抿嘴，將湯放在桌子正中央——那是劉桂英的位置正前方。
“二十五年了，媽?！彼p聲說。
“二十五年。”劉桂英沒動那碗湯，目光從碗沿上掃過去，落在林秀芝那張被油煙熏得有些發(fā)黃的臉上，“二十五年，你給我張家生了一個丫頭片子，一個不成器的小子。丫頭就算了，將來是別人家的，小子呢——浩兒這次又沒考上，我聽說，人家隔壁老**的孫子，今年考上省城了。”
林秀芝的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沒接話。
堂屋里，**國坐在長條凳上扒飯，頭也不抬。
張敏端著碗坐在最偏的角落，低著頭，筷子在碗里戳來戳去，假裝沒聽見。
張浩蹺著二郎腿，嘴角掛著一點(diǎn)不耐煩的冷笑——這種場面他見多了，懶得管。
“建國?！眲⒐鹩⑥D(zhuǎn)向兒子，語氣忽然柔了幾分，“你說呢？”
**國咽下一口飯，抹了把嘴，看了林秀芝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jì)。
“媽，您說怎么辦就怎么辦。”
劉桂英點(diǎn)了點(diǎn)頭，從懷里抽出一張紙，推到桌子對面。
****。
離婚協(xié)議書。
五個字，不大不小，卻像一記悶雷，炸在了林秀芝耳朵里。
“媽……”張敏猛地抬頭，聲音有點(diǎn)發(fā)抖。
“閉嘴?！眲⒐鹩]看她，“大人說話，哪有你插嘴的份?！?br>張敏張了張嘴，最終沒敢出聲。
林秀芝盯著那張紙，眼眶慢慢紅了。可她沒哭。二十五年來，她已經(jīng)學(xué)會不在這個家里掉眼淚——因?yàn)榈粞蹨I沒用，沒人會心疼你，婆婆只會說“哭什么哭，喪門星似的”。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二十歲那年嫁進(jìn)張家，紅蓋頭還沒掀，婆婆就在門外訓(xùn)話：“到了張家就得守張家的規(guī)矩，男主外女主內(nèi)，天經(jīng)地義?！?br>想起生敏兒那年難產(chǎn)，婆婆站在產(chǎn)房外面說了句“一個丫頭片子，也值得這么大陣仗”。丈夫沒有說話。
想起浩兒三歲發(fā)燒，她抱著孩子在縣醫(yī)院守了兩天兩夜，回來時鍋冷灶涼，一家人都沒吃上飯。婆婆劈頭蓋臉一通罵：“你一個女人家，連口熱飯都供不上，娶你做什么？”
想起自己考上夜校那年，想考會計(jì)證，婆婆冷笑說“你一個做飯帶孩子的還想考什么證”。她把書本藏在床底下，晚上等全家睡了才偷偷看幾頁。后來婆婆發(fā)現(xiàn)了，把書扔進(jìn)灶膛里燒了。
還想起了……太多了，想起來心口就堵得慌。
“好?！?br>林秀芝拿起桌上的圓珠筆，手抖了一下，然后就穩(wěn)穩(wěn)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秀芝”。
三個字，二十五年的婚姻，一筆勾銷。
**國終于抬起頭，眼神有點(diǎn)復(fù)雜，但什么都沒說。
“明天去民政局?！眲⒐鹩褏f(xié)議收起來，端起了那碗湯，吹了吹氣，喝了一口，“嗯，今天這湯咸了點(diǎn)，下次少放鹽。”
林秀芝轉(zhuǎn)身走出了堂屋。
身后傳來張浩的聲音：“奶奶，那以后誰給我們做飯啊？”
劉桂英漫不經(jīng)心地說：“再找一個唄，**還年輕呢?！?br>林秀芝沒有回頭。她走到院子里的水龍頭下，擰開冷水，接了一捧撲在臉上。冬天的自來水冰得刺骨，可她的臉已經(jīng)麻了，感覺不到疼。
眼淚終于掉了下來，和冷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天已經(jīng)黑透了。院子里掛著幾件洗得發(fā)白的衣服，是**國和孩子們的。她已經(jīng)二十五年沒有給自己買過新衣服了——她的那件的確良襯衣補(bǔ)了又補(bǔ)，鄰居陳玉蘭上次問她為什么不買新的，她笑了笑說“穿穿還能穿”。
她站在院子里，抬頭看著這間住了二十五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