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出來，右轉是主樓的一樓走廊。墻上掛著一排相框——全家福、旅行照、各種合影。
從左往右看過去，一張、兩張、三張……全是沈逸辰的。
三歲穿小西裝的照片，八歲騎**照片，十二歲站在領獎臺上舉著一個獎杯的照片。
我看了三遍，沒找到一張自己的。
但我注意到一個細節(jié)——**個相框旁邊的墻紙顏色有一塊色差，面積比現在的框大一圈。那個位置原先掛過一張更大的照片，后來被換掉了。
我用手指摸了摸那塊色差的邊緣。
"沈淵？"
身后傳來聲音。
我回頭。
沈逸辰端著一個托盤站在走廊盡頭。
他今天換了件奶白色的高領毛衣，袖口擼到小臂中間，露出一塊銀色的手表。臉上沒有了昨晚酸菜魚的痕跡，但右邊額角有一小塊淡紅——被燙的。
"早啊，哥。"他笑著走過來，把托盤遞給我，"給你帶了早餐。白粥、花卷、一碟醬菜。不知道你吃什么口味，先湊合一下。"
我接過托盤。"謝了。"
他靠在墻上，雙手環(huán)胸，看著我喝粥。
"適應得怎么樣？這房子大，頭幾天可能摸不著方向。"
"還行。"
"昨晚那間屋子太小了，我回頭跟媽說給你換一間。"
"不用。我不挑。"
他點了點頭，像是松了口氣。然后換了個輕松的語氣："聊聊唄，十六年沒見，我挺好奇的——你之前在什么地方長大？"
"山里。"
"山里？什么山？"
"偏的。沒通柏油路的那種。"
"上學呢？"
"師父教的。"
他眼珠轉了一下。"師父？什么師父？教什么的？"
"什么都教。認字，算術，辨草藥，做飯。"
他笑了一聲，那種"果然如此"的笑。一個在深山老林里跟著野道士長大的孩子——在他的認知框架里，我已經被歸到了"無威脅"那一欄。
他的肩膀松下來了一點。
"那你來了之后有什么打算？要不要轉到我學校去？我?guī)湍愀嘀魅握f一聲。"
我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
"你的香水是Amouage Interlude，2012年的批次，中東限定版，國內沒有專柜渠道。"
他的笑僵在嘴角。
我繼續(xù)說："手表是寶璣Tradition系列，表冠是后換的，顏色比原裝的深半個色號，應該是去年維修時換的國產件。"
他的手指在袖口邊緣收緊了。
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在山上沒什么消遣，師父書房里有幾本雜志，翻多了就記住了。謝謝你的粥，花卷不錯。"
我端著托盤走了。
沒回頭，但我聽見他站在原地沒動，呼吸比剛才快了一拍。
上午十點，我去了一趟老爺子的書房。
他的書房在二樓東頭，門口擺著一對青花瓷缸。我敲門進去，他正戴著老花鏡看一份報紙，手邊放著半杯泡了枸杞的茶。
"爺爺。"
他摘了眼鏡，往椅背上一靠："坐。"
指的是書桌對面的太師椅。
我坐下來。他看著我，看了好一會兒。
"你長得像**年輕的時候。"他說，"但你這雙眼睛……更像***。"
"奶奶是什么樣的人？"
"比我厲害。"他扯了一下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苦，"家里最難的那幾年，全靠她一個人撐著。"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
"淵兒，你跟爺爺說實話——你師父到底是什么人？"
我想了想。
"一個會做***的老道士。"
他的眉毛挑了一下，然后笑出了聲。這是我進這個家之后聽到的第一聲真實的笑。
笑完之后，他盯著我的眼睛。
"那你告訴爺爺——你在前院水池邊蹲了十分鐘，在看什么？"
監(jiān)控。
"這棟房子三年前改過布局。"我直接說了。
他的笑收了起來。
"西北角的假山是鎮(zhèn)宅石，搬到東南之后反而壓了青龍位。水池原來是弧形走水，改成直道之后財氣散了。東側天井的龍血樹不該放在那個方位。"
每說一句，老爺子的手指就在桌面上敲一下。
等我說完，他那杯枸杞茶已經涼了。
"你師父……教了你這些？"
"教了十一年。"
他靠在椅背上，半天沒吭聲。然后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