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完顏承輝四人胡亂咽了些羊肉炊餅，飲過三碗粗茶。廄中河西駿馬早喂足了苜蓿豆料，鬃毛梳得油亮。那阿勇是個精細(xì)人，將二十匹蘇杭織錦、蜀中冰紈層層鋪在檀木箱內(nèi)，又撒了防蟲香藥，這才套上青幔馬車。但聽鞭哨破空，車輪碾著青石板路，骨碌碌徑往洛陽西門——那赫赫有名的麗景門而去。，臉蛋紅撲撲似初綻海棠。此刻半個身子探出車窗，烏溜溜的眼珠轉(zhuǎn)個不停。但見長街兩側(cè)酒旗斜挑，早市販夫吆喝聲此起彼伏。賣胡餅的粗壯漢子將面團(tuán)摔得啪啪作響，胭脂鋪前小娘子的銀鐲叮咚碰撞，更有西域駝隊(duì)銅鈴悠揚(yáng)，驚得潤兒連聲低呼。這孩兒生在九重宮闕，養(yǎng)在鄉(xiāng)野農(nóng)戶，何曾見過這般煙火氣象？“爺爺，此處莫不是京城？”潤兒攥住承輝衣袖，指著糖人擔(dān)子雀躍。，目光卻穿過熙攘人群，落在殘破的城堞上，“潤兒，此乃洛陽。若早來三十年……”話音未落，喉頭已哽。眼前忽現(xiàn)舊日景象——洛水天津橋畔車馬如龍，上陽宮前金甲衛(wèi)士按刀而立，***市香風(fēng)十里直透云霄。哪似如今，但見斷壁殘?jiān)g野蒿瘋長，唯有麗景門箭樓孤零零矗在晨霧里。，經(jīng)金國熙宗敕令重修天津橋，筑起三里甕城、十二座敵臺，將洛水天險化作銅墻鐵壁。至世宗朝天下承平，南市北市重現(xiàn)商賈云集盛況。待到宣宗**汴梁，升洛陽為中京金昌府，那麗景門便是此時所建——通體用南陽青石壘就，月牙外墻環(huán)抱一字內(nèi)城，三重門闕皆包鐵葉，城樓飛檐上置床子弩百張，護(hù)城河寬達(dá)五丈，真?zhèn)€是“中都第一門”！可嘆**鐵騎南下，如今只見城門鐵銹斑駁，壕溝枯葉堆積，唯余白馬寺暮鼓晨鐘，在荒煙蔓草間空空回響。，車駕將近麗景門。完顏承輝暗覷那城門樓子，但見：女墻垛口密布**手，吊橋兩側(cè)列著鐵甲軍。盤查行人如梳篦，驗(yàn)看文牒似篩籮。端的是龍?zhí)痘⒀ㄌ?，雁過也拔毛。，暗扯沐恩袖角，壓低聲道：“太傅且上前周旋，切記言多必失。那**兵最是貪財(cái)，若事不濟(jì)，可使些銀錢破災(zāi)?！便宥鲿猓苏?*袍服，那袍上金線在日頭下晃得人眼花。，便聽得霹靂也似一聲吼：“兀那商隊(duì)，速速停車受檢！”但見個肥頭大耳的**軍官，手持彎刀，刀尖寒光凜凜直指車廂。，右手撫胸行個**禮，陪笑道：“將軍容稟，**是斡脫商幫，要往畏兀兒那里販賣綢緞。還望將軍行個方便。”說罷暗塞過一錠雪花銀。，斜眼打量沐恩裝束：頭戴卷檐貂皮帽，身著緙絲白駝袍，腰間七枚銀牌刻著畏兀兒文字，確是個慣走西域的豪商打扮。卻仍用蒙語喝道：“既是自家兄弟，可知道和林城西第三條巷子喚作什么？”，叉手回道：“將軍說笑了，西城三條巷都喚作***胡同，只是百姓們順口叫作打鐵巷?！贝鸬玫嗡宦?。，卻仍挺刀挑開車簾。但見車內(nèi)老翁須發(fā)如銀，面帶風(fēng)霜，身旁幼童粉妝玉琢，正攥著老者衣襟發(fā)抖。那刀尖寒芒掠過潤兒面門時，孩兒險些驚呼出聲，幸得承輝暗捏他手心。：“來人！開箱驗(yàn)貨！”，如狼似虎撲向檀木箱。但聞“咔嚓”聲響，銅鎖應(yīng)聲而落。內(nèi)中綾羅綢緞層層疊疊，在日頭下流光溢彩。軍漢翻檢多時，只見得蘇杭軟緞滑如**，蜀錦暗紋燦若云霞，卻無半點(diǎn)違禁之物。：“俺聽聞西域道上，這般綢緞一匹能換三匹駱駝。老哥這趟回來，怕是要用駱駝隊(duì)馱銀元寶了！”
沐恩會意，暗從袖中摸出張桑皮紙銀票，四指虛掩著遞將過去，低聲道：“將軍辛苦，這一百兩且與弟兄們沽酒。待小人歸來，必備雙份程儀設(shè)宴?！蹦擒姖h指尖觸到票面暗紋，眼角笑出菊花褶子，轉(zhuǎn)身塞進(jìn)貼肉荷包，動作快似貍貓。
“放行！放行！”呼喝聲里透著三分酒意般的酣暢。
沐恩登車時猶自作揖，背脊卻已驚出冷汗。承輝倚著窗欞長吁一聲，花白胡須隨風(fēng)亂顫。
馬車轆轆駛出城門，潤兒這才敢開口：“爺爺，方才那些人是歹人么？”
承輝摟緊孫兒，溫聲道：“不是歹人，是比歹人更可怕的……官兵?！?br>“那咱們?yōu)槭裁匆o銀錢他們？”
“因?yàn)椤背休x望著漸遠(yuǎn)的洛陽城，長嘆一聲，“這世道，有錢能使鬼推磨。潤兒記住，往后行走江湖，銀錢不可露白，但也萬萬不可吝嗇。該使錢時便使錢，該低頭時且低頭，方能保得性命。”
潤兒似懂非懂地點(diǎn)點(diǎn)頭，又問道：“那咱們何時能到?jīng)鲋?？?br>“快了?！背休x望向西邊天際，“待翻過隴山，便是隴西地界?！?br>他們哪曾料到，洛陽城鬧市暗處，早有雙鷂鷹般的眼睛窺伺許久。更不知，那看似尋常的放行，竟是踏入了另一場生死局的開端。